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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雾中月·蚂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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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曦挣扎着想要离开这间密室,然而师兄站在身后牢牢地圈住她,带着她朝不远处的男人一步步靠近。他握住她的右手,让她将匕首对准那个男人的脖子。
密室中空空荡荡,不断回响着男人求饶似的哀嚎。明曦越听哭得也越厉害,她抬起左手死死扣住师兄手背,力道大得甚至让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师兄,师兄,”明曦已然忘记师兄方才的恶劣威胁,她侧头语无伦次道,“我不想杀人,放过我吧。师兄,我不想杀人……”
师兄垂眸看向明曦,他面色波澜不惊道:“小曦,你现在杀了他,他便不会再有痛苦。你这是在帮他。”
明曦被师兄这番话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呆愣地流泪盯着前方的人。她并非是想救下那个男人,她只是不想自己杀人,她怎么能够杀人。如果杀了他,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将变成师父师兄那样的人。
明曦低垂着头,如提线木偶般被师兄圈着往前。她的左手发着颤,缓缓地松开师兄。直到匕首就要触上男人,明曦猛地抬手去握住匕首的尖端。
师兄瞧见明曦的举动,连忙扯着手腕避开,但他还是晚了一步,明曦的掌心被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顾不上疼痛,趁着师兄分神之际,明曦推开师兄就往密室外跑去。
师兄眉头微蹙,他抬脚就要追去,结果被师父喝住。
“别追了,她跑不掉。”师父闭着双目,“先去将那个人处理了。”
“是。”
明曦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颤抖着靠坐在门后。她觉得自己太怯懦软弱,如今山间一片漆黑,她根本不敢离开;就算离开,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可是这一切都在冲击着明曦的三观,她不敢置信,师父师兄竟然视人命如草芥。如今回想起来,除夕日瞧见的一座座坟包,大抵就是曾经试药失败的弟子;而后院门之外,则是那些普通人。
明曦觉得自己真可笑,她之前还心疼师父和师兄。现在瞧来,她最该心疼的是自己,不知道之后师父和师兄还会怎样磋磨自己。这般思索着,明曦又一次哭起来。
夜已深,越明曦却浑浑噩噩的并未彻底入眠,听见房门被推开,她瞬间惊醒,将自己紧紧蜷缩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明曦觉得自己心跳也越来越快。
来者在房中走了几转,最终拉开椅子,蹲身盯着将自己藏在梳妆台下的越明曦。他明知故问:“怎么睡在这里?”
明曦侧过头不去瞧师兄。
“给我瞧瞧你的手。”
说着,师兄伸手就要去握。然而他还未触上,明曦就猛地收回了手。师兄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但他也不强求,将手搭在膝盖上,神情淡淡地盯着明曦。
“他身上背了四条人命,父母妻子皆死在他的手上。”
明曦仍然没有说话。就算他是个罪犯,但他的生死也轮不到她、轮不到师父和师兄来判定。
见明曦依旧背着他,师兄面上笑意全无,微眯着眼想些什么。
“小曦,”他又变成以往那个温柔的模样,“我跟在师父身边十一年,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他并非真的让你杀人,不过是想你妥协。不然,他怎么可能让你轻而易举地跑出药房。”
察觉明曦有所反应,师兄接着轻声安抚:“若非今晚那人跑出来,师父亦是不愿让你知晓此事。与师兄不同,师父是真心将你当作孩子疼爱。”
“所以他就让我做你的解药吗?”明曦终于忍耐不住,她泪眼朦胧地盯着师兄,“分明是假的……”
师兄沉默不再出声。
好一阵,房间内只剩明曦的轻声啜泣。
“小曦,我跟随师父多年,学到最多的便是妥协和视而不见,只有那样方能过得顺心。”师兄敛下眉眼,“你之前做得不是很好的吗?”
明曦愣住,她静静地盯着师兄,内心却波涛汹涌。
师兄掀开衣袖,露出扭曲的伤痕:“师父对我的冷漠,对我的折磨,你都选择视而不见。”
“今后,你且需照旧。师父要的,只是你的妥协和顺从罢了。”
说罢,师兄在明曦面前放下一只药瓶,直起身便离开了她的房间。
明曦仍然蜷缩在梳妆台下。听了师兄一番话后,她再也不要对师父抱有任何希望,哪怕她曾经真的有将他视作如父亲般的存在。至于师兄,她对师兄的情绪很复杂,既觉得他可恶,又觉得他可怜。
道既明走出房间后并未立即离去,他站在屋檐下,双手拢袖望天。今夜并未落雪,但空中的寒意仍盛。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面上扬起餍足的笑。
步步都照他的计划进行,且犹有过之。
他原以为师父要让越明曦成为药人,倒是没想到将她和自己绑在一起,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虽是计划之外,但对他而言仍是锦上添花。只要她同师父离了心,他的目的便已达成。
道既明突然想起翟子安所问:“值得你大费周章?”
自然。
她可是他的神女。
越明曦一整夜都待在梳妆台下,就算屋内的碳烧完了也未出来添新。如此寒冷的天气下,加之情绪波动过大,明曦果然生起病来。她感觉到自己体温升高,浑身乏力,仿佛灵魂已然离了体。
她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梦中自己回到初中,再次听见父亲一字一句道:“我不要女儿,你把她带走。”
而母亲那时工作压力大,情绪崩溃时总说恨她,恨她长得像父亲,恨父亲抛弃了她。
后来母亲也走了。
离婚后她将精力全全放在工作上,出色的工作能力让她外派到德国。母亲稳定下来后,也曾打电话问明曦要不要去那边读书。可明曦年纪尚小,怕母亲会继续恨她,忍泪拒绝了。
明曦和母亲聚少离多,两人并不亲近,很多时候表现得更像熟悉的陌生人。她最后一次从德国离开时,母亲在机场朝她道歉。
“妈妈从来都不恨你。”
明曦没有回答,几乎是落荒而逃。
原来母亲从来都不恨她。
明曦在飞机上哭成了泪人,曾经多少个深夜,她都被母亲的恨意吓醒。
可是飞机失事,她不能告诉母亲自己早就原谅她了。
“小曦……”
恍惚间,明曦似乎听见母亲的声音。她挣扎着睁开双眼,然而她的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瞧见些微的轮廓。
“快些醒醒,小曦。”
声音越发清晰,越明曦终于分辨出那是谁的声音。而一瞧见师兄站在床旁,明曦便转过头藏着眼泪,她还以为……回家了。
“可是哪处不舒服?”
没有听见回应,师兄也不恼,只是坐在床侧盯着明曦。
“师父方才来过,瞧见你还睡着,便先出去了。小曦你瞧,师父他还……”
“我想睡觉。”明曦转身面对墙壁,扯着被子盖过头顶。
然而师兄却伸手将被子拉下来,轻声道:“这样太闷,不好。”
明曦没有过多的精力应付他,只好闭着眼睛养神。她大抵睡了很久,现在毫无睡意。可偏偏师兄坐在床头不走,明曦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但她清楚,就算自己叫师兄出去,师兄也绝不会听她的。
“睡不着吗?”师兄察觉到明曦的异样,“那先起来喝些粥填填肚子。”
明曦心里有气却发不出:“我睡得着。”
“你睡了两天。”
明曦不再说话,双目紧紧闭上。
“小曦,起来喝粥。”
师兄的声音犹如恶鬼低语,萦绕在明曦耳边。
好半晌,明曦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到底是吃进自己肚子里的。然而当她想要接过碗勺时,师兄却避开她。
“你的手受伤了。”
明曦不满:“我的右手没有受伤。”
师兄静默几息后,将勺子递给明曦,但碗依然端在自己手中。
明曦妥协,至少她不用被师兄喂着吃。
见明曦安静地喝粥,师兄目光徘徊在她的眉眼处,片刻后他轻声问道:“你的妈妈在何处?”
明曦忽然僵住,她抿唇道:“很远的地方。”
道既明之后再未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盯着她。
很远,很远吗……
明曦病了小半月,在这期间,她一直躲在房间中不肯出去。若是师父进来瞧她,她就会窝进被子里装睡。可明曦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实在痛苦,毕竟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于是某日趁师父和师兄都不在院子里时,明曦悄悄跑下山进了镇子里。她的想法很简单,只是不想再待在让她难受的环境中。
镇子一如既往热闹,只是明曦此时已经没有之前那样愉悦的心情。她带了足够的钱,到常去的点心铺子里买了好些以往舍不得买的糕点。
她寻了个安静的街巷边坐下,大口大口吃着。都说吃甜食能让心情变好,可明曦却觉得噎得慌,心里更是堵闷。她起身又买了香饮子,配着糕点吃时,情绪终于变得稍许明朗。
吃饱喝足后,越明曦并未像以往般着急回山。她只是静静坐在街边,看着人群来来往往,相伴之人说说笑笑。热闹的街道渐渐变得清净,直到街边一位娘子走上前询问她发生了何事,明曦方倏地回神,原来天都要黑了。
明曦不想回山,也不敢回山。思来想去,她还是准备在镇上找家客栈住下。好在客栈主事认识明曦,知道她经常在隔壁的酒馆买酒,便给她开了一间房。
越明曦躺在客栈的床上,她今日一直在思索以后该怎么办。她不想成为师父师兄那样的人,也无法对他们所做之事视而不见。现在她想明白了,既然她已经下山了,那离开对她而言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她认识草药,以后也能卖草药为生。
就在明曦想得入神时,屋外传来一阵交谈声。傍晚那名主事似乎领着何人来到她的房间前。
“那位娘子就住这间。”
“真是多谢您了。”
“自然自然。我家娘子偶尔也会同我闹脾气,好生谈谈便是。”
“明白的。”
明曦听清了,这是师兄的声音。她甚至来不及思索师兄是如何发现她的踪迹,一心只想着躲起来,或者是从窗户跳下去。可是不等她做出反应,师兄已经推门进来。
大抵是心虚,瞧见师兄那一刻,明曦心跳快得仿佛要在胸膛间迸裂开。她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就连呼吸也变得沉重急促。
“今天玩得开心吗?”师兄语气如常,面上甚至还带着笑。
可明曦偏生觉得他此时可怖极了,像一头饥饿难耐的恶狼,下一瞬就会将她吞咽入腹。
见明曦没有回答,师兄笑意渐淡。他步步上前,将她逼至床沿。直到明曦无路可退,师兄俯身盯着她,面无表情道:“小曦,师兄不喜欢说第三遍,今天玩得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