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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张国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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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宋是辛楣办公室的小委员,平时最擅长跟在各种领导长官身后奉承递烟。
特殊的一点是他格外有毅力——一有时间就守在与他不相关的会议室门口,专心等领导开完会出来,接话,递烟。平时也是事无巨细,想领导所想,想领导所未想。如此积极露脸,以至于许多领导都认识这机关里有这么个“小宋”。平时有什么小事顺嘴也就吩咐给他了,小事他事事办得明白,但领导心里也有谱,知道他什么人,平时笑嘻嘻叫小宋,真遇着什么升迁加薪之类的好事却也不会想到他。
他这性子圆滑倒是在官场混的如鱼得水,可惜跟什么领导的不亲近,难堪大任。
自从辛楣来重庆,小宋觉得这个领导很会来事,跟着他的下属、司机都轻松舒服,所以他平时找辛楣献殷勤也最勤。
小宋每天找他,应酬什么的场场都到。知道是他找,辛楣松口气,觉得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大事。
谁知小宋第一句话就是:“赵副主任,防共的人又来了,讲你是共产党,要来审你来了——”辛楣咔挂了电话。
回过神赶紧回拨,电话一直占线,切不进去。
辛楣赶紧往外走,吴司机看见他出来,下车把车门拉开,问他去哪。
老吴的手已经把住方向盘,等不到辛楣开口,回头看他,辛楣道:“等等,我想想。”
国防怕是不能会,情况什么的都不知道,贸然回去,一下子就丧失主动权,实在不妥,是了是了,要找个人先问清楚。
辛楣往靖源家去,门房还认识他,让辛楣进去,并没有见到靖源,冯太太倒是在,惊讶看他,问他怎么没和靖源一起。
辛楣问靖源在哪。冯太太愣了愣,见他着急,语气也快起来:“今早说去王老板家打牌,这会应该打完了,可能去茶馆……这具体在哪我也不能确定,赵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王老板他知道,是个卖布的商人,前段时间还一起喝酒。他倒是知道王老板家,只是人多口杂,恐怕不好弄,况且靖源并不是外交委员会的,问了也不知道什么。
该死,到重庆竟没交到几个问的上话的朋友,真该反思反思。如今该如何是好,当真要这么去机关?
思考很久还是觉得不能冒险,被抓住的话安危和脸面都要不保。辛楣是浦丰林荐来的,可是来重庆半个月以来浦师兄就在出差,这个时候找他,就算师兄有心帮忙,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大学时其他同学并不从政,况且这事还不明朗,没办法托人解决;重庆的长辈倒是有,但是不清楚具体事情,怎么好意思麻烦长辈出手。
辛楣知道林志鹏在机关跟自己很不对付,这次事八成是他搞的鬼。
——林志鹏。既然是林志鹏,辛楣想到一个人。
辛楣吩咐老吴往一处宿舍去驾驶,他知道外交委员会该找谁了——张国庆,那个在外交委员会待得时间最长的委员。
辛楣说了个地址。按理说礼拜天机关都放假,办公室似乎都有人,该死,果然还是太懈怠了,过完这件事不能继续消沉下去了。
拜访的唐突,根本不知道张国庆具体住在哪,只能问招待,又打电话确认他在,才敢上去。
张国庆在办公室的形象总是很和善,像一个老前辈,但是辛楣觉得他不像形容里那样不通人情世故,相反,辛楣一直感觉他才是办公室的人精。
张国庆知道他来并不惊讶,开门笑着迎他。辛楣作为晚辈,不好不寒暄,只好随他坐下。
张国庆问:“赵副主任什么有时间来寒舍,可惜来的突然,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一点茶,别嫌弃啊。”
辛楣感觉张国庆一大把年纪,这么叫下去要折寿的,赶紧道:“您是前辈,拜访您是应该的,提前没有准备,抱歉抱歉,这茶该我来泡,您坐。”
说罢拿起茶壶,张国庆本就无意和他争,笑着坐下,看着他的动作赞赏道:“想不到赵副主任还会泡茶,这得从小开始学吧。”
辛楣以前没有和他接触过,竟不知这一声“赵副主任”能叫的那么刺耳,看张国庆饱经风霜的脸就觉得这个职称竟如此讽刺,忙说:“前辈叫我小赵就行。”说罢怕张国庆拒绝,又补充说,“那什么主任,副主任都是叫给外人看的,何况张前辈比我有经验,有能力,我这一声副主任实在是当不起啊。”
张国庆眯眼笑笑说:“你是海归博士,有什么担不起,这么说来,我也当不起你一声前辈,你叫我老张便好。”
辛楣又一番谦让,好半天两人改了称呼,小赵倒没什么,辛楣的几个朋友都是这么叫,但是老张听上去倒像个司机,这么辗转几遍,辈分还是不对。
但今天辛楣有事找张国庆,不敢再耽搁,称呼问题先揭过不谈。
茶过几杯,辛楣问:“您是前辈,在委员会待得时间久,这——以前礼拜六机关竟然也要上班吗?”
张国庆道:“这什么话,以前自然不上班,现在不是也在放假,哪里说来的也?”
辛楣道:“那便是了,刚才据说单位里打电话,我还在想礼拜六办公室怎么有人,果然是找错了。”
张国庆道:“这倒也未必,有急事当然另谈,有人打电话给你?怎么讲,出什么急事了?”
辛楣端起茶杯,借喝茶挡住脸仔细观察他神情,感觉不出什么。张国庆笑眯眯的,并不着急,似乎也没有隐瞒什么。
辛楣想了想说:“并没有什么急事,但是刚才有人通知我防共委员会的人又来了,而且他好像,好像说要找——你。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张国庆听他这么一说,神色变得严肃些,却也不着急道:“防共,他们能有什么事?再者,既然是找我,怎么电话打到你那里去了?”
辛楣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看张国庆似乎在思考,辛楣加紧又问:“老张,你知道这防共委员会到底来干嘛的吗?上次来了一个星期,说是跟什么军统有关系,什么没做,卷宗倒是找了一大堆。这次又是要干嘛?”
张国庆看他,想了想还是站起身,进屋取来几张报纸,铺开在桌面上指给辛楣看。
是大约半个月前的日报,版头几个大字写着《达州告急》,顺着张国庆手指方向,看到几排小字,辛楣大致看了一下,似乎是什么十四军在穿封锁线时不幸被驻守的日本人发现,把运输的几百只枪缴了,倒是没提人员伤亡。
辛楣没太懂,疑惑看张国庆问:“这和防共的有什么干系,枪是日本人抢的。”
张国庆笑着说:“听说你在报社工作过,你应该知道,枪是日本人抢的,但日本人可未必抢了枪。”
日本人未必抢了枪?这句话和前面一句有什么不同吗?日本人抢的东西还少吗?
辛楣看到张国庆那张笑脸,突然想到什么。
日本人抢的东西不少,战争时候局势最是乱,这枪可以有很多去处,可以是卖了,私藏了,甚至交给——
抗日时候按理说应该统一战线,不过在重庆这么久,看政府想法显然不这么认为,最后一种情况在他们眼里说不准比交给日本人还严重。是了,要不然去年怎么突然成立了防共委员会。
张国庆表情讳莫如深,看来知道不少。如果真是因为那批枪,事情恐怕要严重了。可那些似乎跟军统,稽查处之类的有关,责任怎么最后推到他头上了?
辛楣想了想他和林志鹏的几次对话。
第一次就急着打探他的关系,恐怕从那时候起回答就对他不利。不该和他讲师兄的关系,从那次反应来看,林志鹏应该是想知道他的后台,他没有解释,恐怕在林志鹏眼里,他现在无权无势,最是好做替罪羊了。上星期防共找的还是林志鹏,怎么会突然找上他?该死,怕全是那林志鹏做的好事,好好好。
辛楣心里想事。张国庆看他道:“你这么过来问我,我倒是觉得那防共委员会找的并不是我而是你了。”
辛楣道:“您倒是并不着急,如果真是因为那枪的事拿人,只怕光是钱解决不了。老张,你准备怎么办?”
辛楣刻意没有讲“如果”,想听他的解决方案,结果张国庆道:“还能怎么样,我在这重庆无权无势,又没有人脉,只能跑路了。”
辛楣疑惑张国庆诓他,他都这么说了,竟然还是不着急,看上去也并不是准备逃跑的样子。又听张国庆道:“但是,听你这么一问,一讲,我倒是觉得那些人不是来找我的,倒像是来找你的。”
辛楣干笑,口上说:您说笑了,心里却道:这老家伙道是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