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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荒野营地与新伙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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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爬到旧勘探营地时,左臂已经痛到麻木。她靠着生锈的营地门框,用还能动的右手从背包里翻出水壶,灌了两口。水混着血腥味咽下去,像吞碎玻璃。
营地不大,就三间半塌的预制板房,围着一个中央火塘。火塘里有新鲜的灰烬,还冒着点热气。
“出来吧。”她声音嘶哑。
门开了条缝,一个脑袋探出来——是小九。那孩子看到是她,眼睛亮了。
“林姐!你还活着!”
小九冲出来,后面跟着老陈,一瘸一拐但速度不慢。两人扶她进屋,屋里比外面暖和,角落里有个旧电暖器在发着红光。地上铺着几张脏兮兮的隔热毯,毯子上坐着三个人:老刘靠墙坐着,右腿裹着临时用布条和金属片做的夹板,脸色苍白但还清醒;阿力蹲在火塘边,正用破锅煮着什么,热气腾腾;
旁边还有一个陌生女人,三十多岁,短发,脸上有道很深的伤疤从左眉骨划到下巴,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她穿着改造过的工装,腰带上别着各种工具,手里正摆弄着一个拆开的对讲机。
“林栖,这是赵姐。”老陈简单介绍,“她懂医,帮老刘处理了腿伤。”
赵姐抬头看了林栖一眼,点点头,继续摆弄对讲机。“你左臂骨折,肋骨可能裂了。坐下,我看看。”
语气干脆,没废话。林栖坐下,赵姐放下对讲机走过来,手法熟练地检查她的伤势。
“骨折,得正骨。没麻药,忍着。”赵姐说,然后不等林栖回答,抓住她左臂,一拉一推——
“咔!”
剧痛让林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但痛感很快退去,变成钝痛。赵姐用从车上拆下来的金属条和绷带给她固定好手臂,又检查肋骨。
“没断,骨裂。休息两周,别干重活。”赵姐说完,回到火塘边继续摆弄对讲机,好像刚才只是随手修了个零件。
“谢谢。”林栖喘着气说。
“不谢。”赵姐头也不抬,“我在这破星球开了十五年运输车,运垃圾,运废料,运那些被遗忘的人。现在塔克星要炸了,那些有钱人坐飞船跑了,留下我们等死。我不甘心。
“你能做什么?”
“我能开车,能修车,能认路。
荒野上所有废弃的矿坑、隧道、旧基地,我都去过。我还有辆车。赵姐终于抬头,看着林栖,“最重要的是,我不怕死。
林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种她很熟悉的东西——在垃圾堆里活了太久的人特有的那种平静的绝望,和绝望底下不肯熄灭的火。
“我们需要去一个坐标。”林栖说,把个人终端上那个陌生号码发的坐标给她看,“X-347,Y-889。离这儿多远?”
赵姐看了一眼,皱眉。“不远,五公里。但那里是旧辐射区,三十年前有个实验反应堆泄漏,官方封锁了。地表辐射超标,你去那儿干什么?”
“等人。发消息让我去那儿的人。”
“谁?”
“不知道。但他在通讯塔帮我躲过了凯恩的埋伏,还给了我发射校准信号的关键参数。”林栖停顿一下,“他说他会在那儿等我。”
“可能是陷阱。”阿力从火塘边抬起头,声音低沉,“军方、黑隼公司,或者其他什么人,想引你过去。”
“我知道。但如果是陷阱,他没必要帮我发信号救远见号。”林栖说,“而且,我们需要知道远见号的情况。信号发了,但他们能不能脱离跳跃点,什么时候到,我们在哪儿接应——这些信息,可能只有那个人知道。”
“远见号?”赵姐挑眉,“深空勘探公司三十年前失踪的那艘船?你们在说那个?”
“你知道?”
“荒野上跑运输的,谁不知道点传说。”赵姐放下对讲机,“老司机们都说,远见号没失踪,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被公司灭口了。也有人说,船被困在跳跃点里,时间流速不一样,外面过了几十年,船上才过了几小时。但没人知道真假。”
“现在知道是真的了。”老陈插话,把林栖在通讯塔发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赵姐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扯动脸上伤疤,有点狰狞。“有意思。所以你们想救出远见号,拿到新家园的坐标,然后开着那艘破船离开塔克星?”
“是。”
赵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比等死强。我和我的朋友也想加入。也是跑运输的,被扔在这儿等死。他们不该死。”
“林栖摇头,“船容量有限,我们自己的都不够。”
“那就五个。不能再少。”赵姐盯着她,“我的车和我的经验值这个价。没有我,你们连荒野都出不去,更别说去坐标点等人,或者去接应什么远见号。”
林栖看着老陈。老陈点头,低声说:“她说得对。荒野上我们人生地不熟,有她带路,能避开军方巡逻和辐射区。”
“好。五个名额。”林栖答应,“但前提是他们都可靠,而且能干活。”
“放心,都是跟我跑了十年的老伙计,一个顶三个用。”赵姐重新坐下,拿起对讲机,这次打开了电源,调整频率。
“你在干什么?”小九问。
“联系我的人。让他们准备好车和装备,在旧辐射区外围接应。”赵姐说着,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暗语。很快,那边回复了,也是暗语。
“他们一小时后到。”赵姐关掉对讲机,“现在,说说你们的计划。远见号如果脱离跳跃点,会去哪儿?我们怎么接应?那艘破船修得怎么样了?燃料够吗?”
一连串问题,个个关键。
林栖看向老陈。老陈咳嗽一声,开始汇报:
“船体结构补强了,阿力用从机械坟场拆的钢板焊了关键部位。动力系统,老刘之前检查过,主引擎还能用,但出力只有设计的百分之三十。燃料……”他顿了顿,“污水处理厂爆炸前,我们确实从旧燃料库抽了燃料,但量不多,大概只够飞到轨道,不够机动和对接。而且燃料输送管道被军方炸断了,剩下的燃料拿不出来。”
“燃料我有办法。”赵姐说,“荒野上有些走私贩子藏了燃料,用食物和药品能换。但量不大,而且贵。”
“我们有药品。”林栖想起那三管外星培养液,“但那些东西……很特殊,不能随便用。”
“特殊?多特殊?”
“能治伤,甚至可能治辐射病。但来源不明,可能有副作用。”林栖没说外星的事,现在不是时候。
赵姐眯起眼。“辐射病都能治?那在黑市上能换一吨燃料。但得找对人,普通贩子不识货。”
“你有渠道?”
“有。但得我去谈,你们生面孔去,会被坑,或者被抢。”赵姐看了眼时间,“这样,我们分两路。你和老陈、阿力去坐标点等人。我和小九、老刘去换燃料。老刘腿伤了,但脑子还能用,能辨认燃料好坏。小九眼神好,能防人使诈。”
“小九不能去。”林栖摇头,“他太小,危险。”
“我不小了!”小九跳起来,“我能帮忙!而且……而且赵姐需要人望风,我跑得快,眼神好,最适合!”
林栖看着小九。那孩子眼里有种迫切的光,像在证明自己不是累赘。她想起在垃圾堆里第一次见到小九时,他也是这样,瘦得像根草,但眼睛亮得吓人。
“好吧。但赵姐,你保证他安全。”
“我保证。”赵姐点头,“现在,远见号的位置。如果他们脱离跳跃点,会去哪儿?”
林栖调出个人终端,显示从通讯塔数据库里下载的星图。“预设汇合点是塔克星轨道,坐标X-12,Y-45。那里有个深空勘探公司废弃的轨道站,理论上还能用。但我们得先确认远见号真的脱离,并且朝那个位置来。”
“怎么确认?”
“B点。”林栖说,“B点在伪装信号底下藏了一个紧急通讯协议,能接收远见号的信号。如果我们能黑进B点,或者至少截获它的通讯,就能知道远见号的情况。”
“黑进轨道上的信号中继站?”赵姐挑眉,“你认真的?”
“认真的。而且我们有懂行的人。”林栖看向老陈,“罗衡呢?他在哪儿?”
“在破船那儿守着。他说要研究船上的控制系统,看能不能远程接入轨道网络。”老陈苦笑,“但我觉得希望不大,那孩子虽然聪明,但B点的安全级别肯定很高。”
“不一定。”说话的是老刘,他一直沉默,这时候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B点是三十年前的老设备,安全协议可能过时了。而且……我认识一个人,也许能帮忙。”
“谁?”
“以前在轨道控制中心干过的,后来被裁员,落到地面,现在在第三处理区开维修铺子。他叫老周,懂所有旧系统的后门和漏洞。”老刘停顿,喘了口气,“但他脾气怪,不轻易帮忙。得用东西换。”
“用什么换?”
“信息。”老刘看着林栖,“他一直在找深空勘探公司的内部资料,特别是关于跳跃点实验的。你从通讯塔找到的那些,哪怕一点点,都能换他出手。”
林栖思考。深空勘探公司的数据是她们最大的筹码,不能轻易给人。但如果不找人帮忙,她们就不知道远见号的情况,接应就无从谈起。
权衡。
“可以给他一部分,无关紧要的部分,但足以证明真实性。”她做出决定,“老陈,你带老刘去找这个老周。用数据换他黑进B点,截获远见号的信号。但记住,只给跳跃点的基础参数,别给坐标和新家园的数据。”
“明白。”
“阿力,你跟我去坐标点。赵姐,你和小九去换燃料。所有人,保持通讯,用这个频率。”林栖设置了一个加密频段,发给每个人,“每半小时联络一次,如果失联,其他人按备用计划行动。”
“备用计划是什么?”小九问。
“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没联络,或者确认计划失败,所有人回第七处理区的破船集合,不管燃料够不够,直接上轨道,去B点附近碰运气。”林栖说,语气平静,“那是最后的选择,大概率是死路。但比在这里等死强。”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点头。
“好。行动。”林栖站起来。
坐标点X-347,Y-889,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连废弃标志都没有。但实际到了那儿,林栖明白为什么了。
眼前是个巨大的天坑,直径至少五百米,深不见底。坑壁是裸露的岩石,呈暗红色,显然是高温熔融后又冷却形成的。坑底有微弱的绿光,像某种放射性物质的衰变光。空气里有股臭氧和硫磺混合的味道,刺鼻。
“旧实验反应堆的熔毁坑。”阿力说,他以前在矿山干过,认得这种地貌,“三十年前的事故,反应堆核心熔穿地层,一直往下沉,据说现在还没停,每年往下沉几米。辐射超标,但坑壁上有旧维修通道,应该能下去。”
“他让我们在这儿等,但没说要下去。”林栖环顾四周。天坑边缘有一些废弃的仪器架和临时工棚,都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没人,只有风声在坑口呼啸。
“也许在下面。”阿力指着坑壁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之字形小路,是人工开凿的,很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要下去看看吗?”
林栖犹豫。下去风险很大,辐射、结构不稳,而且如果是陷阱,下面就是绝地。但她想起那个人发的消息——“我会在那里等你”。那里,是哪里?坑边,还是坑底?
她看向个人终端,想发消息确认,但没信号。这个区域有强电磁干扰,通讯器全是杂音。
“我下去。”她做出决定,“你在上面警戒。如果有情况,用哨子。”
“我下去,你留上面。”阿力说,“你受伤了。”
“正因为我受伤,我下去。如果下面有埋伏,我跑不掉,但你可以。你在上面,还能想办法救我,或者回去报信。”林栖从他手里拿过手电和一根短撬棍,“半小时。如果半小时我没上来,或者发信号,你就走,回营地找老陈他们。”
阿力盯着她,最终点头。“小心。”
林栖开始往下走。小路很陡,有些地方台阶已经塌了,得抓着岩壁上的固定绳——绳子也快烂了,一抓就掉渣。她走得很慢,左臂用绷带固定在身侧,只能用一只手保持平衡。
越往下,绿光越亮,空气也越热。她能听见坑底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像某种大型机械在运转。但三十年了,什么机械还能运转?
走了大约十分钟,她下到坑的一半深度。这里有个平台,是以前维修人员休息用的,有个小棚屋,还算完整。棚屋门关着,但窗户里有光透出来。
她握紧撬棍,慢慢靠近。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两个人。
“……信号确认了吗?”
“确认了。远见号已经收到校准信号,正在尝试脱离。但跳跃点状态不稳定,他们可能需要七十二小时,甚至更久。”
“七十二小时……来得及吗?军方已经在搜查所有深空勘探公司的遗迹,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所以我们要快。燃料、船、接应点,都得在七十二小时内准备好。林栖那边有进展吗?”
“她应该快到了。我发了坐标,但没敢说太清楚,怕消息被截获。”
“她一个人来的?”
“应该带了一个,那个大块头。但没关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声音很熟。林栖想起来了——第一个声音,是那个在通讯塔帮她的陌生人。第二个声音,是……
她推开门。
棚屋里很简陋,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几个终端和一堆零件。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空勘探公司的旧制服,虽然洗得发白,但能看出曾经的精英气质;另一个——
是罗衡。
那个年轻维护员,此刻正坐在桌边,和中年男人讨论着什么,看到林栖进来,他吓了一跳,手里的零件掉在桌上。
“林、林姐……”
“罗衡。”林栖走进来,关上门,眼睛盯着他,“解释。”
“我……”罗衡看向中年男人,后者站起来,对林栖点点头。
“我是陈海。”男人说,“或者说,陈海的儿子,陈星。三十年前在通讯塔留下日志的那个陈海,是我父亲。”
林栖握撬棍的手没松。“陈海死了。日志里写了,辐射病。”
“他是死了。但他死前,把通讯塔的密匙和所有数据备份,发给了我。”陈星从桌上拿起一个老式数据盘,和她在通讯塔见到的那个一样,“我那时在深空勘探公司总部工作,负责数据处理。父亲出事前一周,突然联系我,说公司要掩盖远见号的真相,让我保存好所有资料,等待时机。”
“时机?”
“等一个能救出远见号的人。”陈星看着她,“我等了三十年。三十年间,我从总部被调离,被排挤,最后被裁员,回到塔克星,在地下躲躲藏藏。我监控着通讯塔,看着它从希望变成废墟,看着那些来找秘密的人——黑隼公司、军方、走私贩子,但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想救人的。直到你出现。”
“你怎么知道我?”
“罗衡告诉我的。”陈星看向罗衡,“他是我在第三处理区发展的线人。我让他留意那些懂技术、不认命、在找机会的人。他观察了你三个月,确认你就是我要等的人。”
林栖看向罗衡。年轻人低着头,不敢看她。
“所以气象站的事,是你设计的?让我发现那个报废通信器?”
“不!那个是真的意外!”罗衡急忙抬头,“我只是……我只是在你发现之后,引导你去修它,让你看到里面的信息。但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快破解,会那么快行动……”
“所以你一直在监视我。”
“是保护。”陈星接过话,“如果不是罗衡,你早在第一次去气象站时就被巡逻队抓住了。他帮你抹掉了监控记录,伪造了系统日志。还有通讯塔,如果不是他提前通知我,我根本来不及给你发参数。”
林栖回忆。确实,很多次险境,她都莫名其妙地化险为夷。她以为是运气,现在看来,是有人在暗中帮忙。
“为什么?”她问陈星,“为什么要等三十年,就为了等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
“因为远见号上有我父亲。”陈星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是那艘船的首席科学家。三十年前,他带着我母亲一起上了船,说这次任务如果成功,就能找到新家园,接我和所有人离开。但他没回来。公司说船失事了,全员遇难。但我知道他在撒谎,因为我收到了父亲从跳跃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小的数据盘,插入终端。屏幕亮起,显示一段模糊的视频。一个穿着深空勘探公司制服的中年男人,背景是飞船驾驶舱,警报灯在闪烁。
“小星,如果你看到这段消息,说明我们成功了。我们找到了一个跳跃点网络,通往一个……一个难以置信的地方。那里有宜居行星,不止一个,是三个。坐标已经加密,分拆存储。但跳跃点状态不稳定,我们暂时被困住了。别担心,船没事,人都活着。我们会想办法出去。保存好数据,等我们回来。还有……别相信公司。他们只想独占这个发现。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爱你,儿子。”
视频结束。陈星关掉终端,眼眶发红,但没流泪。
“这条消息是通过深空勘探公司的内部量子通讯网发出来的,只有最高权限能接收。我父亲用他的权限,发了这条消息给我,然后通讯就断了。公司发现后,立刻切断了所有相关记录,宣布船失事。我从那时起就知道,我必须等他回来。而等他回来的前提,是有人能从外面发射校准信号,引导他们脱离跳跃点。”
他看向林栖。
“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你。你拿到了核心模块,找到了通讯塔,发出了信号。现在,他们正在回来的路上。但我需要你继续帮忙——我们需要准备好接应,需要船,需要燃料,需要在军方和黑隼公司发现之前,把他们安全接回来。”
林栖消化着这些信息。陈星的故事听起来合理,但太巧合了。三十年的等待,偏偏就在塔克星要毁灭的三年倒计时里,她出现了,而且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塔克星?我是在这里出生的,是垃圾堆里的孤儿。你三十年前就开始等,那时我还没出生。”
“我不知道会是你。”陈星坦白,“父亲的消息里说,能救他们的人,会是一个‘不认命的人’,一个‘在绝境中也能看见希望的人’。我在塔克星观察了很多人,拾荒者、技术员、维修工,甚至一些黑市贩子。但大多数人,要么认命了,要么疯了,要么只顾自己。直到罗衡告诉我你的事——一个在垃圾堆里自学技术,修复了十七台旧设备的女孩;一个在知道末日倒计时后,不是等死,而是想造飞船逃离的人;一个愿意为一群被遗弃的人冒生命危险的人。我知道,你就是那个人。”
林栖沉默。她看着陈星,看着罗衡,看着这间简陋的棚屋,看着桌上那些老旧的终端和数据盘。这一切听起来像故事,但桌上的数据盘是真实的,陈星眼里的急切是真实的,罗衡的愧疚也是真实的。
而且,她没得选。要救远见号,要拿到新家园的坐标,要带所有人离开,她需要陈星的数据和知识,需要罗衡的技术,需要他们三十年来的准备。
“合作可以。”她最终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一,所有信息共享。你不能隐瞒任何关于远见号、跳跃点、新家园的数据。”
“可以。”
“二,指挥权归我。我是行动的领导者,所有决定由我最终拍板。你可以提意见,但不能越权。”
陈星犹豫了一下,但点头。“可以。但涉及技术细节,我有否决权。”
“成交。三,如果成功,撤离名单由我来定。我会尽量带上所有人,但必须保证船的安全和任务的优先级。你不能因为私心,硬塞进不该上船的人。”
陈星这次没犹豫。“我只有一个人要带上——我妻子。她在地面,生了病,需要医疗设备维持生命。她不上船,我也不走。”
“可以。”林栖答应,“现在,告诉我,远见号具体什么时候到,我们具体要做什么。”
陈星调出终端里的数据。“根据我截获的B点信号,远见号已经收到校准信号,开始脱离程序。但跳跃点状态很不稳定,他们需要精确的轨道参数,才能安全弹出。这些参数,需要从塔克星的几个地面观测站同时收集,然后用深空之眼的频率发给他们。但现在深空之眼毁了,我们只能用替代方案。”
“什么替代方案?”
“用B点本身。”陈星说,“B点是深空勘探公司建的中继站,本身就有信号发射功能,功率虽然不如深空之眼,但足够发送轨道参数。问题是,我们需要黑进B点,而且要在军方发现之前完成。”
“罗衡说他可以黑进B点。”林栖看向年轻人。
“我……我可以试试。”罗衡紧张地说,“B点的安全协议是三十年前的,我有父亲留下的后门密匙。但需要物理接入——必须有人上到B点,插个数据棒进去。”
“上到轨道?”林栖皱眉,“我们那艘破船,连能不能飞起来都是问题,更别说飞到轨道对接了。”
“不用对接。”陈星说,“B点在近地轨道,离地面只有三百公里。我们有一种旧式的轨道空投舱,是从前深空勘探公司用来给地面站送补给的。我们可以把它改装成单程的载人舱,用那艘破船送到近地轨道,然后让人穿着简易宇航服出舱,手动接入B点。完成后,用B点的应急返回舱回地面。”
“谁去?”
“我去。”罗衡举手,“我熟悉B点的系统,而且……这是我欠你们的。我骗了你们,至少让我做点什么补偿。”
林栖看着他。年轻人的眼里有恐惧,但也有决心。她知道这种眼神,那是把命押上去的眼神。
“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五十。”陈星说,“如果一切顺利。但如果有意外……可能回不来。”
棚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坑底传来的嗡鸣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我们需要多久准备?”林栖问。
“二十四小时改装空投舱,二十四小时修船和加燃料,二十四小时训练和测试。”陈星计算,“最快七十二小时后发射。而远见号的脱离窗口,也是七十二小时后。时间刚好,但不能出错。”
七十二小时。三天。
三天后,要么他们成功接应远见号,拿到新家园的坐标,开始真正的逃亡;要么他们全部死在轨道上,或者地面,或者太空中。
“好。”林栖站起来,左臂的痛让她皱眉,但她没停,“现在开始,分秒必争。陈星,你负责改装空投舱和收集轨道参数。罗衡,你准备黑进B点的工具和程序。我回营地,协调燃料和船只。阿力!”
她朝门外喊。阿力很快进来,看到陈星和罗衡,愣了下,但没多问。
“通知所有人,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开始。让老陈和老刘不管用什么方法,二十四小时内搞定燃料和船只的最后检修。让赵姐和小九,十二小时内带回足够所有人用三天的食物和水。你,跟我回营地,我们需要一个详细的行动清单,每个人该干什么,什么时候干,出问题怎么办。”
“明白。”阿力点头。
“等等。”陈星叫住她,从桌上拿起一个数据盘,“这个给你。里面是远见号的全部数据,包括船上人员名单、货物清单、以及我父亲推测的新家园坐标可能的加密方式。你看一下,也许有用。”
林栖接过数据盘,握在手里。小小的金属块,却可能装着整个文明的未来。
“七十二小时后见。”她说,然后转身离开棚屋,开始往上爬。
身后,陈星和罗衡开始忙碌,敲击键盘的声音、讨论的声音、零件碰撞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倒计时的滴答声。
坑外,天色开始暗下来。塔克星的人造太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病态的橙红色。
而在看不见的轨道上,B点依然在发送着伪装信号,但它的核心程序里,一个隐藏的协议刚刚被激活,倒计时开始:
72:00:00
林栖爬出天坑,站在坑边,看向荒野尽头。在那里,第七处理区的方向,那艘用垃圾拼凑的破船,正在等待它的最后一次飞行。
而在更远的太空中,远见号正在跳跃点的乱流中挣扎,朝着回家的方向,一寸寸前进。
她打开个人终端,看了眼日期。
倒计时:1091天。
三天后,要么是开始,要么是结束。
她迈开步子,朝营地走去。
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