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变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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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回到马莱的每一天起，莱纳·布朗无一日不想着去死。
他披着责任驱使的皮囊，底下盖着的是早因不堪度日而脓肿腐败的尸骨。他早就该死去了，在马尔赛推开他的那天、在马可哀恸地看着他死不瞑目的那天、在他把贝尔托特永远留在那座岛上的那天……这些可歌可泣的英雄们都死了，为什么留他一个逞强的混账、怯弱的懦夫还活着？
他又想起了他们。他认识他们认识得太早了，他从孩提时就被灌输了太多仇视的极端理念，偏偏最重要的那几年跟所谓的敌人待在一块儿，年少的时间在生命尺度上占据得太长太久，等到变成大人时，才发现脑中的记忆被那几年牢牢占据。他既是战士，也是士兵。
贝尔托特，为什么要提起那个男人呢？那个在墙壁被破坏后丢下自己的三个孩子独自逃走，最后吊死树上的那个男人。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个男人死前会跟他们说那些话，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能在梦里无数次见到他。
大概是想得到审判。
所以，当他在地下室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莫名有种安定的感觉。
啊，就是现在，就在这里。
莱纳·布朗将要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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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一座居民区的地下室，正前方是戴巴家族的掌权人邀约世界各国政要前来，即将发表开战宣言的舞台。
今夜正是演讲日，舞台的嘈杂声在地下室中清晰可闻。
有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我靠在墙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满眼震惊，有些精神恍惚的黄发大块头。
这是当年的破壁三人组中，唯一成功逃往壁外返回故乡的铠之巨人拥有者，也是艾伦曾念叨过很多次的人，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不过这个长相……我记得他跟艾伦同岁吧？
艾伦坐在椅子上，抬头主动向正瞳孔地震的来者打招呼：“哟，四年没见了吧，莱纳。”
啊，好像快把人家吓傻了。
战士候选生小男孩也觉察气氛的僵硬，有些尴尬地说，因为听闻扮作伤兵的艾伦与铠之巨人——莱纳是多年的好友。
“是啊，我们有满肚子的话要跟对方说。”艾伦点点头，指了指对面那张椅子，“坐啊，莱纳，这是个好位置呢。”
艾伦的声音冷静又淡然，但语意里却充满了威胁。
莱纳扶着椅子，战战兢兢地坐下了。
见小男孩有意离开，我瞬身挡在地下室的出口，笑眯眯地摇头表示此处禁止通行。
四人在室内形成互相牵制的局面，我走到小男孩身旁，捏了捏他的肩，他流着冷汗看向我，我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重新靠回墙边，环臂看着艾伦亲自主导上演的好戏。
莱纳看了我一眼，他同小男孩一样，被我看不出动作瞬身到门口的行径吓到了，但显然现在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艾伦此刻正流血的手心。
他浑身都在抖，瞳孔在眼底颤动着。
他问艾伦，是怎么来这里的。
艾伦面无表情地同他开玩笑，问他准备了这么久，一开口想问的就是这件事吗？
莱纳脸上的冷汗冒得更多了。
他换了种问法，问艾伦来这里，想做什么？
“就跟你一样啊，”艾伦俯身凑近他，虹膜发亮，“都是[迫不得已]。”
我闭眼听了一会儿上面的动静，出声道：“演讲开始了。”
莱纳的眼睛又下意识顺着出声的地方看向我的位置。
“那就来听听吧。”艾伦将莱纳的思绪拉回来，他指了指上方。
莱纳无助地捂住头。
戴巴家族不亏是马莱背后的真正掌权者，当家家主的演讲能力和魄力实属一流。
那位戴巴先生将自己作为棋子置身棋盘，大张旗鼓地预告自己将发表开战宣言，就是为了吸引火力，钓出岛内的“恶魔”，一旦自己在各国政见高官的见证下不幸被害，全世界都会团结起来共同对抗来自帕拉迪岛的威胁。
他的野心和战略目标昭日可见。
而艾伦会坐在这里，就是接过了宣战书。他不在乎，所以迎战而上。
不过话说回来，英雄荷洛斯…马莱口口相传的历史可真像个古代神话故事。
“你听到了吗，莱纳，你们想要拯救世界，那就是破坏墙壁的理由对吗？”
很快这段历史就被证伪了。
——“…终结巨人大战，拯救全世界的人，其实是——墙壁之王，弗利兹。”
我低垂下眼眸。
演讲继续说着弗利兹王是何等爱好和平，对于艾尔迪亚人的原罪是感到何等的羞愧，对于马莱诸国的子民是何等的愧歉。
——那么，既然[墙壁之王]没有侵略世界的野心，为何还要敌对帕拉迪岛？
戴巴先生的演讲很快给出了答案：“…弗利兹王的和平思想已经遭到淘汰，始祖巨人已经被某人夺走了——其名为——”
“艾伦·耶格尔！！！”
我眉头微动，金色的眸中闪过一丝冷色。
演讲继续说道，那个人——艾伦·耶格尔具有控制三座墙壁内的超大型巨人，发动地鸣的可能性，世界再一次陷入巨大的危机中。
这叫什么呢？我想到了一个地狱笑话。[如果敌人怀疑你拥有某种大规模的杀伤力武器，你最好得真的有。]
汽化的烟雾袅袅升起，艾伦拉起裤腿，催动着巨人之力恢复着左小腿。
战士候选生小男孩显然了解到自己太过年少无知见识浅薄了。眼前的帕岛恶魔连小孩都骗。
感谢我吧。我挠挠头。如果不是我在，我估计这小鬼还得帮艾伦通风报信。艾伦他干得出这种魔鬼的行径。
小男孩沉浸在世界的责任已经担负在他和莱纳瘦弱的肩上的使命中，他看上去很不安。
艾伦一声声地在逼问莱纳。
莱纳溃败当场，无力反击。
“为什么我的母亲要在那天被巨人吃掉了？”
“为了执行任务……拯救世界。”莱纳低下眼眸，不敢看艾伦。
“既然是拯救世界，那也是无可避免的事情啊。”艾伦点点头，故作赞同道。
莱纳闭上了双眼。
他似乎陷入了回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远，“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我要尽最大努力让你们死的要多痛苦有多痛苦]…你是为此而来的吧？”
我看向艾伦，果然见他挠了挠脖子，用那种毫不在乎的语气说，我说过这样的话吗？忘了它吧。
莱纳瞬间被哽住了。
艾伦不仅说自己忘记了这种充满敌对性的话，还要说自己跟当初的莱纳是一样的，墙内和海的那边也是一样的，他能体会到跟莱纳相同的痛苦……
这段话直击莱纳的心灵，看上去要把他的灵魂整个戳了个对穿。
莱纳破防得很彻底。他匍匐下身，将所有的罪揽在自己身上，恳求一死。
里面的戏剧已经落幕。外头的演讲还在继续。
戴巴振臂高呼，他憎恨身上的艾尔迪亚血统，但是，他并不想死……
——“因为我，已经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了！”
艾伦的瞳孔放大了。
——“我想和大家一起生活下去！！与帕拉迪岛的恶魔战斗！！”
我看见他露出苦笑。
我知道，他将从此闭目塞听，就同我之前无数次做过的一样。
既然大家都降生在这个世上了，那就各凭本事，去夺得那个对自己有利的未来。
“站起来吧，莱纳…我想明白了。”他朝莱纳伸出手，表情堪称温和。
——“为了世界的和平！！在这里正式！！向帕拉迪岛势力！！发出宣战公告！！”
金色的闪电在艾伦割伤的右手心绽放。
“我会继续前进…”
瞳孔泛起幽绿的微光，在莱纳面前，此刻的艾伦毫无疑问是来自帕拉迪岛的，真正的恶魔。
恶魔向墙外的人类重申宣判。
“…直到将敌人全部驱逐为止。”
气浪翻涌。我将周身附上屏障，抬腿飞跃上变身成巨人的艾伦的肩上。
他挥手掀翻了居民楼，一拳将演讲舞台砸得粉碎，掐过戴巴当家人的身体塞进嘴里。
以这种血腥残酷的方式告昭世界，艾伦·耶格尔——帕拉迪岛势力迎战！
巨人在嚎叫！
巨人在破坏！
巨人在杀戮！
我从艾伦肩上下来，握紧了拳头，还是让自己去看那些被混乱波及的平民大众，透过一张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辨别戴巴家世代流传的战锤巨人的现任持有者。
又一道金色的闪光从天际直落。
“艾伦！”我高呼。
艾伦一拳打断了战锤巨人的变身。
这场战斗，艾伦没让我插手。
我停在战场不远的大楼天台上，遥遥观战。
不愧是世代沿袭的巨人之力，战锤巨人的战斗思维非常可观，充分发挥出了她的硬质化能力，让艾伦一时陷入了苦战。
艾伦的巨人的脑袋被整个锤没了。
他从后颈肉中探出了身子。
“就是现在，三笠！”他目光锐利地喊道。
时隔多月未见的黑发少女驾驶着立体机动装置从高空中翻跃而出，手中的雷枪直直射向战锤巨人的后颈处。她落在艾伦身边，悲伤地恳求道：“…艾伦，求求你，回来吧…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吗？”
她说着，泪水逐渐在眼眶凝聚。
我居然与她此时的心痛和悲凉感同身受。但这是我的选择，三笠拥有阻止艾伦的权利，而我没有。
我出现在三笠面前，替艾伦伸手抹去了她的泪。
“战斗还没有结束哦。”我捧着她的脸提醒道，她惊诧地看向重新爬起来的战锤。
战锤的弓弩朝我们射来。
我挡在两人身前，抬起手变出屏障拦下攻击。
“米娅，”艾伦叫了声我的名字，“你去吸引一下战锤的注意力，我懂了，顺利的话我能夺取战锤巨人。”
我踩在立方体上，升腾而起，直直立在战锤巨人的面前，挑衅道：“来陪我玩玩吧，战锤！”
她对我这个“会飞”的人类充满惊疑，说实话，我好久没有经过高强度的战斗，感觉身体都有些生锈了。我没有选择更轻松地将她囚困在空间里的方式，而是单纯直接地选择了用拳头直直对上硬质化的巴掌。
“哦？还蛮痛的诶，”我接下一掌后弯了弯唇，顺着她的手臂径直往她的躯干跑，在她收手后滞在半空中翻腰猛地踢出一腿，她的身子轰然倒下，“不过还是我更强一些啦。”毕竟特级咒术师没有死角，当然肉搏都是特级的强度啦。
艾伦发现了战锤的弱点，他重新变成巨人，将战锤的本体从地下挖了出来。
他张开嘴正欲将战锤咬下。
一只敏捷的巨人从艾伦背后的建筑顺势而上，直直咬向艾伦的后颈。
我没有在此刻出手，四周响起很多滑索滑动的声音，一道道黑色的立体机动装置载着调查兵团的身影在半空中交织成网，直直冲向颚之巨人。
忽然，数十道雷枪从一旁的建筑上朝半空中的“靶子”袭去。我挥手挡住了攻击。
雷枪在空间体内爆炸。
无人受损。
我成了众矢之的。显然敌人和友方都对我施展的能力表露震惊。我朝他们面无表情地比了个剪刀手。
很想恶趣味地扮作神明的角色施下所谓的[神降]，不知道面对未知的力量，他们是否会认同这是神明的杰作，或者比作另一种恶魔之力呢？啊，这是不是也不失为一种解决危机的方法。
可惜了，已经到了这个境地，艾伦绝不会允许我胡来。
艾伦的巨人型又被恢复了些气力的战锤从腹中被洞穿架在半空。他想立刻吞了她。但牙齿没有硬质化的硬，他反而咬得自己满嘴鲜血。
我瞬身过去，想将战锤从里面的空间分解出来。
晶体里的那个女人死死地盯着我。
“等等…”艾伦从巨人里出来，“你别插手，有别的办法。”
战场的局势瞬息万变。
兽之巨人抵达战场，被另一位阿克曼秒了。
颚之巨人暴怒地冲向艾伦，妄图凭一己之力在众多围剿中夺取始祖巨人，被艾伦砍断了四肢，借着他牙齿的咬合力将战锤本体的硬质化结晶咬碎。
鲜血流进始祖的嘴里。
我们成功夺取了战锤。
艾伦正要顺势咬下颚之巨人的后颈，不远处沉睡着的铠之巨人终于醒来，朝艾伦嘶吼。艾伦将手里的巨人丢了过去。
我歪了歪头。
“该结束了，我没有力气了。莱纳…我恐怕还杀不了他。”艾伦再次从巨人后颈处显出身形。我没有戳穿他的谎言——毕竟还有我在，按理说在场的巨人他都能一网打尽。我捞起他的身体，将他拥入怀中。
“回去吧…”三笠说，“回到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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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稳稳地将艾伦抱进了飞艇。
迎接他归来的是满脸忧愁的阿尔敏和脸黑到极致的利威尔士兵长。
脸黑的那位目光阴沉地盯着从我怀中站起身子的身影：“真亏你能不嫌弃呢，米娅，”他还波及了我，“搞得这么脏，像是掉进粪坑一样啊，艾伦。”
艾伦抬起头，“兵长……”
话音未落，他就被阿克曼狠狠地踢了一脚，踹得趴下。
我没有阻止他，实际上我也早就想这么干一次了……
倒是三笠怒火中烧地要冲上去，阿尔敏拉住了她。她的眼神黯淡下来。
我将艾伦扶到一旁靠坐下来。
几把枪对准了我们。
我掀眸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在意，侧身将艾伦的头发顺到耳后露出他的脸，仔细观察他的伤。还好不重。这可是宝贵的艾伦的脸蛋。利威尔怎么打人专打脸啊。
“高兴吧……一切都如你们所计划的那样。”
利威尔朝在场的耶格尔兄弟和他们的信徒说道。
滑索的声音此起彼伏。调查兵团的成员陆陆续续地上来了。飞艇横跨在马莱的地界上。再过一会儿飞离陆地、到海上后，众人就安全了。
我感受着机舱门外一股股涌入的人潮，大部分都是陌生的，有几道很熟悉。我突然皱起了眉头，“有谁上来了…”是两位战士候选生，我在他们身上加诸过定点。回头看了艾伦一眼，以防万一，我瞬身过去。
艾伦的手指像筋挛了一般，微微颤动一下。
几分钟后，我拎着两个小鬼扔到还在汽化恢复的吉克面前，“管好你的孩子吧。”
一行人跟在我后面，冒出熟悉的声响。
“你这种奇怪的法术偶尔也派得上用场嘛。”
士兵长皱眉，问：“怎么回事？”
“那个红发的小鬼一进舱门就开枪，差点打中莎夏，要不是突然又被米娅用那种力量给挡住的话…”
艾伦突然抬起头。
“莎夏她……”
“啊？”深红色头发的少女从众人后面探出头来，“幸好幸好，我没事哈哈哈。”
“你这家伙还能笑得这么没心没肺，果然是笨蛋啊。”
艾伦愣住了。他突然低头，咬紧了牙关。
“你这小子，看起来很不满意的样子啊。”暴躁的士兵长看起来又被他的眼神刺激到，下意识地想再踹一脚，我抬手挡下。
“已经够啦，利威尔兵长。”我挡在艾伦身前，眯着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他嗤了一声，倒是没有开口像以往一样嘲讽我，大概是因为我刚庇佑了同伴。
我趁机嘚瑟地朝他吐舌。
果然见他的脸色扭曲了一下。
一行人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内，看上去有很多话想跟艾伦说，但艾伦以绝对的沉默拒绝了交流。
飞艇飞越了大海，回到岛内的陆地之上。我们远渡重洋而去，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等着我和艾伦的是牢狱之灾。
我浑然不在意，只要艾伦去哪里，我就会在哪里。只希望他们看得懂眼色，别把我俩分开才好，不然我可要闹了。
在飞艇越过高墙，重返墙内时。
艾伦忽然重重地、重重地握了一下牵着我的那只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变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