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掠过 ...
-
我记得他们俩个的面孔从我眼前掠过,几乎勾起我毕生能有的羡慕的情绪。
他们的故事说起来很简单,可以拍成泛着淡漠和压抑的爱情电影。
??
她是船长的女儿,黑发黑眼,新加坡人。他是一个水手,我根本忘不了他坐在船舷上唱歌的样子,金发在阳光下在海风中飘动,无比柔软。
他们在X’MAS EVE认识,那时ALICE号停在中国的港口,亚洲的船员家属都来探亲,她来看望父亲。
在探亲的这一段日子里他们厮守在一起。后来ALICE离港,他们分开了。
之后他们没有了彼此的消息,而她发现自己怀了他的孩子。
她最终没有等到他,不得已嫁给一个当地人,那个人愿意帮她抚养混血儿外貌的孩子。
而一天他却来到ALICE,找到船长,要求娶他的女儿。船长告诉他她已经嫁人,没有提孩子的事。
他哭着离去了。
??
我是这个故事的见证者,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我父亲是ALICE的轮机长。
我在X’MAS EVE的水上世界看见那个水手唱歌,看见他们在轰鸣的下层机房拥抱。
我看见X’MAS DAY来临所有的巨轮鸣笛欢呼时,他们对望的眼神。
我看见她离开时绝望的目光,好象知道至此一别,永不得见。
我听见父亲说她嫁人了的时候,叹一口气。
我看见他哭着离开,我想告诉他她的事,可是那时我不会英文,亦没有勇气在这样一个故事中出现。
??
我不会英文,她用中文和我聊天,她说她怕海。
我也怕海。
同在一个城市里有个哥哥,我喜欢他。有一天得知他父亲出海后永不得归,我在他家,只记得那一夜彻夜灯明。他父亲在加拿大海域由了望台摔至甲板,立死。
她说她经常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象是会突然消失。
我也有那种感觉,一旦分开,一旦转身,消失不见。
我看见那天水手在舷杆上唱歌,纵身跃入海里,周围的船员哈哈大笑,而她却呆住了。
想必她从来没意识到对这些人来说,海已经是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
??
探亲结束时我总会到下层机房闲逛,我害怕那些永不停止的嗡鸣,可又不自觉的被吸引。经常在机
房里看见某个船员抹一把泪,继续干活。
COSCO规定所有船员一年必须上船至少九个月。我那时很小,并没有时间观念,只觉得九个月几乎是生活的全部了。
听母亲说我一岁时父亲又要上船,我并不懂什么,也不会说话,却象是知道什么。母亲让爷爷把我抱出去转转,回来时却恰巧看见父亲出门。我探过身去死拉着父亲的衣袖嚎嚎大哭,弄得一家人落泪,父亲都无力再迈出一步。
不过终究是要走的。我看见她离开时,也悄悄的拉着他的衣袖。
??
我喜欢听船员们在休息室聊天,说各种有趣的事情。
有一次到哪个国家把那国国旗挂反了,害得一帮武警上船,吓坏了不明就里的大家。
在加拿大看到美军的航空母舰,自己还万吨巨轮呢,船可以从人家的甲板下面开过去,那才叫大。
送卫星的船的大副把装配单不小心丢在了港口餐厅的菜单里,那个港口整整被封了三天任何船只不得离港。
运送印钞纸的船上装备了一个警卫连。
ALICE号船长的女儿和一个水手相爱了。
一个二副测油量时差点掉进油库里去。
??
我有时希望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
不过我是船员的女儿,我知道如何面对掠过后的寂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