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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屠夫的往事 母亲必然得 ...

  •   我是一个屠夫,却曾经打算拿刀弑母。

      这是我的罪我的孽,我也许一生都无法偿尽。

      我家其实幸福美满。我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妻子为我生了一对龙凤胎,只是我与母亲的关系一直不好。

      母亲信佛,一直食素,这倒也没什么,可偏我是个屠夫。

      自小,父母便要求我考取功名,可有的人天生就不是干这个事的料。我怎么学也学不会,所以就无比讨厌这经文。

      或许是因为我喜欢武术?

      小镇里有一个屠夫,他曾是已被灭门了的轶派的弟子,惯用砍刀,武艺高强,内功深厚,我甚仰慕,便常让邻居孩子代我去学堂上课,我则逃课去向屠夫讨教。

      屠夫、不,师父也挺喜欢我的,说这小地方甚少见我这样的苗子,同时为了不让武学失传,便把武艺和心法都教给了我。

      就这样,我瞒着父母,偷偷拜了一个屠夫为师。

      奈何我是家中唯一的孩子,父母对我寄予厚望,时候到了,我便不得不去科考了。

      此番下来,结果可想而知。第一次考核,传说中最简单的院试我都没能通过,父母都无法接受,硬逼我重考。我心里清楚原因,倒也收了心,认认真真学了许多日子。

      复考,又不过。我心想,十里八乡又有几个过了的?大家都说难,我怎就要做那头几个?况且这一场考试,总要有通过的人,也要有没通过的。

      大家都过了,那还得了?我只是选择做通不过的人中的一个而已。

      能不能通过,不是由你考生和考生家长想不想决定的,都是“能不能”了,还不是看能力么。

      我心里直发愁,爹娘怎么就是不懂呢?况且这能不能的问题,又为什么非得有个标准答案?

      父亲问我落榜的原因,我怀着忐忑的心向他说了我的疑惑。他却大怒,说我巧舌弹簧,不求上进。

      不知是不是被我气的,大病一场之后,便数着日子过活了,不久身亡。

      我懊悔,害怕,痛苦,无助。

      母亲也因为父亲的离世悲痛欲绝。

      可她依然要我去科考。

      她坚定不移地认为,她儿子并不是没天赋,只是心中不愿才故意落榜,日日的口头禅除了感谢菩萨就是催我去背经文。

      我拒绝了很多次,可拒绝没用,拗不过母亲,我还是会去学习,去考试,然后失败落榜,最后浸溺在母亲或失望或悲哀的眼神中。

      曾经父亲在时,母亲其实不常拜佛,她更多的事情是围着我和父亲的。

      父亲死后,家里唯一的顶梁柱没了,母亲又体弱多病,日日便是祈求菩萨,可那菩萨又不会现身真给我们施舍一点干粮,我们光是活着都成问题。

      一家人总要维持生计,父亲不在了,身为独子自然要扛起这个家。

      于是我便学师父,也做了个屠夫,然后骗母亲说我是写字画画,卖艺得来的银钱。而有我这个学徒打下手,日益年迈的师父也乐得休息。

      我硬让这件事瞒了很久。

      虽然知道信佛的母亲得知这件事一定会倍受打击,可我没有办法,我不知道除了这样,如何才能求来活路。

      我想过去给别人当保镖,可是这小镇上当保镖这种生意太难找了,没什么有钱人家有钱到雇的起保镖的,就算有,人家也看不上我。

      我的字写的不好看,画也画的不好,唯有一身浅薄的武功算是优点。

      可这小镇,有喜欢看猴的,看鸟的,看戏法的,却根本没有喜欢看耍大刀的。父亲去世了我才知道,我学了这么久的武艺没法养活自己,可读书行吗?我觉得也是不能的,至少我不能。

      那这也是师父当屠夫的原因吗,我没问他,只敢在心里想着。

      而就在我婚后,师父去世时,我去祭拜他,母亲才知道了这件事。

      不出我所料,她又气又怒,到处拽人问。

      知道我小时候就偷偷拜了镇上的屠夫为师后,她甚至破口大骂,说是我害死了父亲。其实我也心中痛苦,话虽难听,又何尝不是实话。

      而母亲说,是因为我的杀孽报应在了父亲身上,是他替我挡了灾。用冷冰冰的话戳完我的心后,母亲让我在父亲的牌位前跪三天,还让我日日祭拜神佛。

      我跪了,但是没有祭拜。

      母亲厌我恶我,但日子终归还得过下去。

      我继续当我的屠夫,用母亲的话来说,就是继续造杀孽。

      家里已经添了个媳妇,不久便有了两个孩子。

      母亲终于对我和颜悦色了,但她也不算看开,而是决定替我挡这杀孽,她每日诵经念佛,从不食肉。

      一年夏天。

      小镇的人突然染上了奇怪的疫病,这病传染性极强,全镇过半的人都得上了。

      有传言说是别国细作在这边投毒,我不大信,这边离边防少说也有几千里,而且为什么放着旁边那么繁华的大城不去,却要来我们这人烟稀少,商贩都没有几个的小镇?

      听说得病者痛苦不堪,福分短的两三天就没了,福分长点的也撑不了几个月。去找医生诊治,可医馆早就闭门不开,就算有仁善的医者过来,也称这病无法救好,一旦得上,只能死亡。

      我战战兢兢,也暂时不再做这卖不出去的猪肉生意了,只关起门来。

      而不知为何,从不出门的母亲却感染上了这病。我因为有内力护身,所以不易感染,便一直照顾着母亲。为避免妻子遭此一劫,我们一家人分成两波,隔开住了。

      而母亲觉得,是因为她帮我挡住了杀孽,所以我无法被感染,也就任我照顾。

      我觉得她这样能够安稳一些,所以也没解释。

      可是这病竟然是真的治不好的。她一日日痛苦,却一日日表现得更加高兴,她觉得自己替我还了杀孽。

      我从不信那些,也因此更加痛苦。

      然后我终于体会到了师父跟我说的愚昧。师父之前曾跟我感慨,说我们这个小镇,虽然离大城也不算太远,但愚昧的因子实在不少。

      因为刚得病时,母亲就对我说,她要我亲手杀了她。

      我不知道她是哪里看来的佛法。

      说是,挡着杀孽的那个人若要修得圆满,便需要让被挡的那个人,亲自送去往生,如此一来,便可以到菩萨身边接受造化。

      而此次疫病就仿佛菩萨给她送过来的机缘。让她受苦受难,锻炼意志,替我挡灾,然后被我杀死,再重修圆满。

      我自然是不同意她的歪理邪说。

      可后来我也屈服了,面如死灰地屈服在她痛苦不堪的哀求声中。

      她身体瘦弱,原本就一直多病。现在更是因为疫病吃尽了苦头,从刚开始的发热咳嗽,呕血,到四肢无力,无法自己动作。

      老人本就皮肤松弛,浑身的伤口很容易就溃烂不堪,她只是躺在那里,就无比痛苦。

      有时她让我凑过去,对着我说话,声音微乎其微,她说,她好像可以走了,让我赶在那之前,送她一程。

      到最后我甚至都判断不出来,她究竟是因为信这佛家的规矩才想去死,还是因为忍受不了这样的痛苦和不堪,想求得解脱。

      那天夜里,母亲醒来后又是一番痛苦煎熬,她早已不复从前那般年轻美丽,只余满脸的皱纹和褐斑,我环顾四周,才发现母亲的房间也变得这般朴素了,到处找不到一面铜镜。我坐在床边,看着气息微弱的她,心里也像是被人剜去了血肉一般疼痛。

      我终于下了决心,打算去店里拿上师父留给我的砍刀。

      然后,如她所愿。

      在去往店里的路上,我无比希望母亲说的都是真的,这样当我送她走时,还可以安慰自己,她可以修得圆满,她去了菩萨身边。

      小镇的夜里,其实没什么人在外面,尤其是那段时间,因为疫病流传,大家都把门锁着,窝在屋子里。没病的是不想出去感染病,有病的是想出去也出去不了。

      可能是天无绝人之路吧。

      那天晚上我路过了一个房子。

      是间破木屋,隔音很差,假如我那天没有打算在夜里送母亲一程,我也不会出去,可就是因为那天我出去了,所以我听到了,十分的凑巧。

      里面有个人说,他有解决这个病的方法,并且他愿意把这个方法提供出来,只是需要另一个人帮他一个忙。

      我没有怀疑他说的是假话,丝毫没有。

      可能人到了绝境,只要见到一根稻草,都会觉得是能拉自己上岸的绳索。

      我用最后的理智控制着自己,没有在当时就冲进去。

      我听他们好像还要继续再商谈一些事情,就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我继续走去了店里,然后把砍刀带上了。

      然后我又回来了。

      里面的人还没讨论完事情,通过偷听他们的交谈,我确定,有解决疫病方法的那个人就是这个屋子的主人。

      我等待着另一个人的离开。

      等到他走的都看不见背影了,我就握着砍刀冲了进去。

      这屋子的主人看着就是不会武功的人,他面容苍白,年纪尚轻,衣衫朴素,身无武器,气息虚无。

      但是我为了保险,并没有把砍刀从他的脖子边挪下来,毕竟他的神情看起来很镇定。

      而他的镇定化作了我的惊慌。

      我年四十,又当了多年的屠夫,有师父教的武艺在身,他绝对打不过我,而且他被我用刀威胁着,基本是跑不了了。

      可他只是笑,笑得我头皮发麻,威胁的话也迟迟说不出口。

      一方面,我虽为造杀孽的屠夫,却从来不愿将这杀字对准我的同类的,更是第一次拿刀去威胁别人,万般纠结,只知傻傻地愣在那里,也不知道该怎么放狠话。

      而另一方面,我心里很害怕,我怕遇上我惹不起的铁板。

      师父在教我习武之前,先教了我一些道理。

      他说,你可以拿着刀去威胁别人,但这个别人不能是你威胁不起的人。

      师父教我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猛虎搏兔亦需拼尽全力,江湖上手无寸铁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神经病也不少,而且他尤其叮嘱我,不要惹活不长的人。

      这人长的挺好看,就是气色很差,像是活不久了,我拿刀威胁他,他却像神经病一样轻松地笑了起来。

      到底是真神经还是假神经?我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这个药方已经是唯一的希望了,我绝不会放弃。

      师父教我的最后一招就是,假如你一定要招惹某个你不清楚底细的人,那么气场上一定不能落于下风。

      所以我没让自己露怯,一脸冷漠,正打算说一些威胁他的话。

      但他先敲了敲桌子,问我:

      “你是想要救你母亲的方法吗?”

      我被他引着看了过去。

      那桌子上有一张纸。

      纸上是未干的墨迹,像是他刚刚才写下的。

      上面有各种中药的名字和份量。

      他止了笑声,只勾着嘴角,像一个普通的医馆大夫在给自己的病人看病一样温和慈悲,他说:“你拿去吧,时间不等人。先把刀放回去,然后在兜里装些银钱,记得准备好烧开水的柴火。明日卯时药馆开门,便去抓药吧。”

      我心里既信又不信。

      他长着一张让人愿意相信的脸,我虽然有些文墨,却也形容不出来他的样貌。只能说,虽然穿着朴素,但那样的风采,一看就不是常人能有的。

      我的心底是愿意信他的。

      但我的理智相信不了他。

      他明明才与一人做了交易,把这药方卖了出去,说明他的药方不是不求回报就能给出去的。

      更何况与他交易的那个人我认识,无双商会的二公子,早就掉进钱眼里的人。

      商会的人都有武功,轻易不会染上这病,那二公子前来,语气也不焦虑,想来是打算用这方子去赚钱。恰巧师父和这商会有仇,我也对他们了解一二,都是浑身铜臭丧心病狂之人。

      这屋主把方子给了我,如果为真,我定然是会把这方子广而推之。那二公子那边的方子就不是独一无二的了,届时挣不来钱,大概也不会帮他做事。

      更何况我过来威胁他,他视砍刀若无物,云淡风轻,也不担心我会要了他的命,这药方显然不是因为我的胁迫才给我的。

      再者,那药馆自疫病开始便关门了,至今三月关了三月,他却说明日卯时会开,他如何确定?

      我理智地分析了,师父说越到要紧关头就越该好好分析,不能上当。

      但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还是选择相信他了,甚至没考虑过他这是缓兵之计,是在骗我。

      我收了刀,拿了药方,照着这人说的做了,听话得不得了。

      先把刀放了回去,然后在兜里装好了钱。烧开水的柴火早就堆在柴屋,只等待着明日卯时去药馆抓药。

      无论希望多么渺茫,我都得试一试。

      然后,我就治好了母亲。那几包药,甚至不到一两银子。

      然后,这一个镇的人都得救了。

      得救之后,除了欣喜感激,我还隐隐惶恐,阻了那商会的财路,不知恩人和我会不会招来报复。

      我是在母亲差不多痊愈的那些日子去找恩人的,但那屋子里甚至没有什么生活过的痕迹。

      我懊恼自己来得晚了,恩人想来已经走了。我询问了附近的邻人,想找到恩人,认真感谢他,但是邻人却十分迷茫,他说:“这屋子有四五年没人住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了。

      全镇的人都很感激我,我跟他们说是一位恩人把药给我的,但恩人已经走了。他们都相信我,还说要给恩人造雕像供奉,但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担心恩人被无双商会的人报复,他好像不会武功,一脸病容,尤其是,我总觉得,他明明是年轻容貌,却心无生气。

      后来母亲十分好奇给我药方的恩人。我隐去了威胁恩人的过程,只绘声绘色地向母亲描述恩人慈善的面孔,夹杂着谎言跟她说:“我是遇到了佛子,他把这治病的药方给我,说您功德已满,无需我杀,便亲自来解了您的苦难。”

      母亲欣喜若狂,连称我是有大造化之人,也不再提要我杀她的事了,她恢复过后,甚至比以前更加健康些。

      后来每每想起这事,我都忍不住去回忆那恩人的容貌,可我渐渐想不起来了,唯有那句:“时间不等人。先把刀放回去,然后在兜里装些银钱,记得准备好烧开水的柴火。”记忆犹新。

      我总觉得,当时就是这句细致的话,让我把信任交付与他。

      我总觉得,纵然他未曾剃发未穿僧服,也是人间的佛子。纵然他本身不是,也一定是大功德之人,只这小镇里便有千千万万,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恩人又拯救了多少生命呢。

      死前,我回忆起来一些当时没有注意到的事,发觉无论如何,母亲必然会得救。便十分肯定:他真是佛子。

      因为他当时问我:“你是想要救你母亲的方法吗?”

      他果然就是菩萨专程派来救我母亲的吧,母亲修了大半辈子的佛,当真去了菩萨身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屠夫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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