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等到那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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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建议还是以双打为主目标，你的打法天生就是双打的料子，且新生代也缺一位左手将。”
许昕有些恍惚，听着教练轻声的劝慰他实在高兴不起来，天生的双打之王呀，左手将的未来呀这些七呀八呀的称呼实在无所谓。
每个乒乓球运动员有一颗单打的心。
开春之际，窗外的枝头上蹲有几只鸟，叽叽喳喳的有些烦人。许昕注意力被吸引片刻，才想起身前的教练，挠了挠脸颊面无表情的说:“我知道了，教练......”
“嗯，没事，又不是一点单打机会都没有。好好努力，什么都有可能。”
退出了教练办公室，许昕沮丧劲一下就上来了，他眼眶开始发热于是使劲摇头，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这是不得不接受的现实，一切都得服从组织安排不是吗？
许昕很刻苦的训练，教练的长篇大论他就听进去“也不是没有单打机会”，其他的置若罔闻。双打需要他就上，单打他也不会放弃。
他与马龙归于秦志戬门下，说起来还是师兄弟关系，这个师弟的名分他是逃也逃不掉，毕竟年龄差摆在那呢，谁叫他年轻又貌美。
许昕沉闷在马龙眼里是很罕见的事，无论何时何地许昕永远一副没心没肺的乐天派模样，能把冷场说热，死人说笑，简直妙嘴回春，气起人来也算举世无双。
马龙本身就闷，现在小徒弟也这样让秦志戬的执教雪上加霜，当个教练等于小学老师加心理老师，又得关爱学生成绩还得注重学生身心健康。有啥事提出来也还行，主要是两个都不说话让他情何以堪？
现在聊个天秦志戬牵起话题被敷衍两句就结束了，他年纪大了可没这么多脑细胞想海量的话题，索性就师徒三人训练休息期间就干瞪眼，沉默是主打曲。
桃李现在被散养着，因为刘国梁升官了，暂时没有安排主管教练给他。每天都跟着陈玘混在一片，聊着聊着就伴嘴，最后上球台分胜负。今时不同往日，桃李一点儿都不带虚陈玘，甚至胜率很高，赢球了就叉着腰说什么:玘哥也有宝刀锈迹斑斑的一天。
陈玘憋着气，又舍不得揍，不过看桃李这臭屁嚣张的模样也情不自禁感慨。
闹了一阵后桃李也乏了，跑到马龙和许昕的训练场地没见着一个人影，低头才发现这三个都抱着腿靠栏板坐着。
许昕:单打，我的单打。
马龙:上次咋会输呢？回去再看看比赛总结一下，写点心得好了。
秦志戬:累，我好累，我才退役怎么就有种老了十五岁的沧桑感。
桃李捏着下巴，视线里只能看见发呆三人的发旋，实在不懂他们在干什么，难不成是学佛家修心那一派？又不是练功，搞什么玄乎的。
他屈指敲许昕的后脑勺，在许昕反脸过来时问:“干嘛呢？”
许昕说:“训练啊。”
桃李乐呵了:“老秦带你们打坐啊？打坐不也应该盘腿吗？你们抱着腿做是干嘛？另辟蹊径再起一峰？”
秦志戬看见桃李就像是见着了救星，圣母玛丽莲的光辉形象在他眼里具现了出来，猛的站起身抓起桃李的手说:“带许昕训练去。”
桃李见他面如死灰，打趣道:“咋了？抽烟抽多了现在身体不好了？”
秦志戬把桃李的脑袋捞在嘴边，轻声说:“我要疯了，这两人不说话的啊。马龙就算了，许昕又是咋了？问也不说，我对我老婆都没这么上心，还猜来猜去的。”
桃李没憋住，噗嗤笑了出声。
“别笑别笑，快去解决一下！”
“我哪有办法？”
“求你了小祖宗，他们不都是你室友吗？什么风吹草动你会不清楚？”
哦豁，桃李开始回想起这几天，难怪觉得耳根子清净了不少，原来是许昕闭麦了。被这么一点他又想起张继科这个前车之鉴，深深自责如果当时他多关切对方是不是就不会被退队，桃李眼睛睁大有些后怕许昕的反常。
“走走走，跟我训练去。”桃李勾住许昕的脖子，笑嘻嘻的悄声说:“咱俩翘训去吃东西？大梁今天不在，放心好了。”
许昕不为所动，桃李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快啊，我可是队里公认的铁公鸡，今天难得为你拔毛了你还不领情。”
许昕犹豫了一会后才点头。
敢在训练时候溜出去，桃李的心是真大，要是被逮到指不定得被好一阵教育，然后回去写长篇大论的检讨。许昕心都是紧绷的，跟着桃李偷鸡摸狗般勾腰慢步出了训练馆取到了桃李的自行车，然后警惕四面八方的动静以免被教练逮到，就这么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出了训练局。
刚刚的刺激许昕沉浸其中，现在踏出来就感觉无比后怕，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被逮住怎么办？
“被抓到要挨骂的......还要写检讨，我最讨厌那东西了！”许昕抱着脑袋露出痛苦的表情。
“怕个屁，以前封闭训练我还和邱贻可翻墙出去吃宵夜呢。”桃李神色自若，说:“好了好了，出都出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咱溜达去。”
许昕心一横，跨身坐在了桃李的车后座，桃李笑哈哈的踩起脚踏，单车慢慢的起步。
“停停停，那有家糖水铺！”许昕拍桃李的肩膀，指着不远处一家铺子大喊。
桃李调了个头又骑过去，把车停好后跟许昕走了进去。
“吃这玩意？”
“你懂个屁，这玩意好喝！”
桃李满头黑线，盯着菜单难以抉择，他偶尔吃甜的东西，但这么一大碗汤汤水水下肚还是觉得腻。
许昕已经朝老板点单了，要了碗绿豆沙糯米团子，桃李盲目的要了碗一模一样的。
静等上菜的这段时间，桃李打了个哈欠，直截了当的问:“你咋了，闷闷不乐的很稀奇嘛。”
许昕哀叹一声说:“教练想让我以双打为主目标，怎么可能开心的起来。”
“这样啊......”桃李沉默了，许昕坐在他对面瞪了几分钟的眼也没听见这人蹦出句安慰人的话，于是炸毛的说:“喂喂喂，你不能说点好话听吗？就干瞪眼啊？好歹安慰我一下嘛.......”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害羞于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桃李努了努嘴，心底并不意外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了。勾着腰背用手撑着脸，桃李望着他说:“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好，毕竟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
许昕没好气的说:“嘴笨。”
桃李耸肩:“嗨，我这不是带你逃训陪你喝糖水了吗？”
许昕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说。”
桃李吐了吐舌头说::“至少现在你没有放弃自己，我干嘛给你灌鸡汤。”他突然坐直，严肃起来:“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你要明白前头那条天坛东路有汇聚了多少天才，最后又有几个能像以前那样熠熠生辉？进了国家队只是拿到了一张门票，一张能挑战世界的门票。”
气氛变得低沉，这句话毫无疑问给许昕一记重锤，乐观如他许昕当然觉得自己是最棒的，揣着以后能做不属于之前所有单打大满贯的那些前辈的抱负一直奋力向前。
人不能只往前看，要低头看看地上沉浮失落的人加以警戒自己，还要抬头看看天上熠熠生辉的人作为目标。
“那你呢？”许昕突然的问。
“谁知道哪天我就失意了？”桃李语气轻松，板着的脸松懈开，露出一抹微笑:“一批人倒下总会有另一批人顶替，球队里薪火相传永不会熄，后来者居上的例子不在少数，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机会？别总是郁郁寡欢的模样嘛，这几天寝室都没活力了，你知道的，马龙是个闷鬼我还指望你带他改变一下呢。”
许昕眨眼:“你是他师兄，你怎么不带他改变？”
桃李说:“我没本事呗。”
许昕哑口无言。
两人的糖水被端上来，许昕眼睛发亮，用勺舀起送进口中，才觉得这里不比家乡那般好吃，又甜又腻让人觉得乏味。
吃了半碗许昕就把勺搁在了碗边，桃李已经吨吨吨的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看见许昕碗里还有剩，皱了皱眉说:“别浪费食物。”
没想到十六岁还会被这样批评的许昕别扭的说:“吃不下了......”
桃李实在没脾气，伸手把许昕那碗挪到面前，端起来就吨吨吨，感受到肚皮涨起来，他也实在有些难受。
“也不至于这样吧，吃不下不吃了呗。”许昕不明白桃李为什么这么执着。
“拜托，钱和粮食至少省一样吧？”
“好吧。”
剩下的路程是由许昕载着桃李完成的，他们去了附近的公园，坐在人工湖前的长椅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树林间鸟声不断，偶尔有风吹来沙沙作响时它们就一哄而散。
他们训练到一半就跑出来，澡都没来得及洗，汗液干在身上黏糊糊的也有些难受。
坐了片刻，桃李拍了拍许昕的脑袋，就要带他回去。在车后座的许昕仍感迷茫，他脸贴在桃李的脊背上手不自觉的就环绕住了桃李的腰。
“愿女神庇佑你。”
桃李的声音伴随着单车响，许昕正在向未来进发。
......
“状态是不是没调整好？别灰心，气沉丹田，哈哈。”
许昕被薅着打，已经落后对方三分了，桃李不急不躁笑呵呵的用食指刮许昕的鼻梁，又拍许昕的脸，那双眼睛温和的看着对方。
心情焦躁的许昕强迫自己静下来，效果依旧不是很好，桃李一言不发的挡在他身前，一次又一次的把球打了回去。
眼见如此情况，许昕也不能坐以待毙，调动起双腿开始跑场，两人把比分拉了回去。
场馆内热火朝天，谁都爱看翻盘局，刺激热血让人激动万分。
可这又不是热血男主漫，哪来那么多绝境逢生，最后他们还是输了。
随着最后一球失利，比赛宣告了结束。桃李望向远处扯着衣领散热，半晌后扭头看向许昕，笑笑道:“走吧。”
许昕伸手抹汗，只是点头。
之后的复盘，许昕也只是沉默寡言，桃李说着对方的得分处，说着自身的失误，没有一句话把原因带到许昕头上。可桃李不说，别人就不知道失败的原因了吗？
许昕深知自己拖了后腿，更是抬不起头。
“下次会赢的，呵，如果还有机会让我和许昕碰上对方的话。”桃李说完合上笔记本，用手肘碰许昕然后站起身背上包。
许昕傻呆呆的跟上桃李的步伐。
他以为桃李会说什么，安慰和责备一句都没有，好像无事发生。
桃李突然停下，等待许昕追上自己，外头是体育新闻社的记者，见到二人来纷纷上前，似乎他们的失败是什么大看点。
“许昕这次是状态没调整好吗？”
“对于连续的失误你怎么看待？”
许昕无言以对，换做其他时候这个孩子会神采飞扬自信满满的谈笑风生，但现在只感觉羞愧不已。
记者的围攻还在继续，话筒举在他嘴边好一会，桃李把他拉到自己身后，探出身子对着话筒说:“对于这次的失利我们感到惋惜和懊悔，此次过后也会深刻反省。下次的赛场上绝不会再出现这样的失败，请允许我们一时的失误，也请相信我们真的有全力以赴的进行每一次比赛。许昕他会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人，也会是以后中国乒乓球队的一面大旗。”
张继科和马龙:什么？你说我不在桃李妙语连珠？
记者:什么？这是桃李在吧啦吧啦的说话？
没有给众人反应，桃李牵起许昕的手紧紧握着，挑了挑眉毛微笑，带着他离开这长枪短炮的是非之地。许昕神情错愕，如此有失礼节会不会被媒体诟病？他担心的回头望去，相机依旧在拍，闪的他睁不开眼。
“我还是喜欢以前的许昕。”桃李松开了许昕的手，说:“那是个爱笑的孩子。”
赛事依旧进行的这几天，许昕当着陪练，他总是神游天外想些什么。桃李在赛时挡在心不在焉的自己面前，挺身而出挡下记者的问题，还有最后的那句夸赞。
回北京的前一天，房间漆黑一片，桃李躺在床上双手交叉搭在胸腹上准备入睡。许昕背对着他躺着，一动不动应该是睡着了，他侧目望过去一会就打算放下心睡去。
“桃李......”
许昕喊了一声，声音哽咽多半是在哭，桃李大感意外，因为许昕这样的人哭实在不可多得。
“怎么了？还哭了，谁欺负你？”桃李半开玩笑，翻下床去探查许昕的情况。他手放在许昕的肩头感到到对方身体微微的颤动。
“我是不是很差劲？”许昕问。
“嗯，你差劲死了。”桃李说完愣了一下，他好像和张继科也有这样的对话？但这小家伙好像哭的挺伤心，他于心不忍又补充了一句:“也别太在意我的看法。”
任谁都不会想到真的有人会用直白的话痛击失落者，许昕更是意外，他哭声更大了，要是换马龙来跟他讲这话，估计会坐起来打一架，可这是桃李说的......
许昕沉默桃李也保持着寂静，这会他们心思各异。许昕钻牛角尖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桃李看见许昕的这个模样像极了当年受挫的自己，那个意识到社会残酷至极的自己。
“你受了很多苦，对吧？”桃李上床背对他躺着，他语气清淡的说:“也不是说我爱顾影自怜，其实你现在的境况相较于我连挫折都算不上。”
许昕心有不服，说话鼻音很重:“为什么？难道我这不算坎坷吗？”
“算，人和人总是不能相比的。但是许昕，你还活着就还有时间去证明，你把时间都浪费在了自我怀疑上很蠢。”
“你没饿过肚子，有衣穿有饭饱，你被家人加以期待所以来到这里......”桃李说着说着带起笑:“你很活泼，爱笑，大大方方没心没肺，你很幸福也有依靠。”
一大长串莫名其妙的话，许昕实在搞不懂桃李与他说这些有什么意义，烦躁的拉起被子盖住脑袋，在密闭的空间里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若隐若现的心跳。意料之外桃李没再滔滔不绝的打哑谜，他靠坐了起来，再一次陷入沉默。
兴许是抱有恶趣味，他就这么一言不发静直到许昕因为缺氧从被子里头出来大喘气，黑夜中许昕下意识跟桃李对视，他看不清对方那双饱含期待的眼神也不知道桃李的心。
“你一点也不会安慰人。”许昕愤愤不平。
“哈，原来你和马龙一样难搞。”桃李抱着手说。
许昕起了另一种心思，他想借机满足一下自己对桃李的好奇心，开口问道:“桃李，你家在哪？怎么不带我和马龙去玩？”
“没家，北京房价这么贵，我现在买不起。”
“......租的房子也行嘛，又不丢人。”
“额，也是嚯，改天租一个。”
许昕:？
“什么改天租一个，我是说我想吃你妈妈做的菜！”
“哈哈哈，那你没机会了我爹妈早死咯。”
许昕:......
不是，这聊的什么啊！？
许昕满头黑线，羞愧得想再一次把自己蒙被子里，但良心做不出这样不负责的举动。即使在黑暗桃李也能看见许昕的表情，这双眼睛真是神奇，夜视能力还这么强，早知道不打乒乓球去当蝙蝠侠了。
没等许昕开口说话桃李伸手摁住他的脑门揉他的脑袋，然后起身回到自己的那张单人床上，打了个哈欠悠悠道:“睡了睡了，这都十一点多了。想不想得明白看你自己，我又不是心理咨询师，你都那么大了也有自己的主见。”
桃李信任许昕的自我安慰能力，盖好被子安心的入睡。
许昕瞪着双眼睛，不可置信桃李真就睡过去了，他半张脸被被子遮盖，在黑暗中窥视着桃李，听到到桃李平缓有序的呼吸他也放下心，看来没有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让桃李徒增伤心。
第二天回北京的飞机上，桃李脑袋后仰继续打盹，许昕吃着难吃的飞机餐，时不时就转脸看向桃李。
途中颠簸了一下，桃李心惊胆颤的吓醒，他眼里容不得半点安全隐患，随后飞机广播了刚刚因为气流原因造成的小颠簸，桃李已经板着脸有十来分钟才恢复常态。
“吓死了，要是飞机坠了我不得白干。”桃李拍着胸脯，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心里把幸运女神夸上天。
许昕撇嘴挠挠耳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现在看上去别扭，像极了中学时代要对心仪女生告白的男学生，每一次下定决心后又很快的犹豫不决，反反复复。
直到桃李眼皮又开始变得沉重，挪动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想睡去许昕才开口叫他。
“桃李。”
“嗯？”桃李睁开一只眼睛，微微偏头看他。
许昕抓耳挠腮，耳朵莫名的发烫，眼神和桃李对上就如触电般又躲闪开。他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握住桃李的手腕，带着前所未有的决心说:“等我成长到能够独当一面的那一天，让我成为你的依靠吧。”
说这话时，许昕没意识到自己拧紧的眉头，决然的眼神还有坚定的表情，这些都被桃李尽收眼底。
片刻后许昕感觉害臊，人桃李那么不可一世，队里的一代天骄，哪用自己在这逞英雄说大话。
“别让我等太久。”
“啊？”
许昕错愕，桃李已经闭上了眼睛，实在没眼看脸红成猴屁股的许昕。
“你后悔了？”
“没有！”
“嗯。”桃李再一次重复:“别让我等太久。”
真有意思，好端端的说这种话。这也算是振作起来了，良好的开端，但要等他独当一面得多久呢？二十？那时候自己二十二吧，也好，不算太晚。
许昕抱着手臂，偏头靠在桃李的肩上，耳根贴在桃李发凉的皮肤，彼此二人都有了不同的感受。
别太晚，不然我就死了，许昕。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等到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