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 ...
-
大方国三百六十年,世上出现了第一个永生的皇帝。
那原本是一个和平安宁的年代。大方国结束了战火连绵的乱世,群雄俯首,天下归一,原本栖居大江或沙河两岸、靠着老天爷的恩赏度日的天下子民,在初代帝王重整秩序、大力推举农耕与织造后,缓慢移入内陆,毁林开荒,改造水域,直至梯田落错,城镇鳞次栉比,一派平宁繁荣之景。
天下巨变,发生在大国五百诞时。
那年,炎炎夏日忽然降下一场暴雨,昏色天空中星云日月不现,接连数日狂雷不歇,怒风不止,直至江水暴涨,山流奔泻,无数人与房屋或被吞入浪中,或被掩在泥浆之下,地覆天翻间灾民哀声求助声不断,在碎石瓦砾中期盼着朝廷的救援。
可彼时大方国的皇帝 —— 江拥辟却无心与民同悲,大雨一歇,他便催促升云台的使臣速速从大方国帝都禹城出发,妄图早日寻到大巫口中的神遗雨林。
江拥辟很老了,老到不剩多少时间了,再寻不到永生之法,他便会和那些遭遇山洪的平民一样,永远得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升云台铁骑使者数千,接到旨意后迅速纠集为数百个小分队,向着深山茂林探寻而去。
灾民们眼睁睁看着铁蹄将洼地溅起又一片浑浊泥泞后,很快消失在一处处雨林入口中。
大雨虽歇,山中余害未断。无数支小队或被落石砸死,或被湍流淹没,搜寻数月无果。天威大怒,又降一道旨意,称一月内若还寻不到半点踪迹,便将降大罪于升云台众人,并诛尽其亲眷。
使者们有苦难言,也只得马蹄不歇,搏命奔走。
但说升云台确有一能人,名林望川,祖上乃高山彝族人,会辨林间日月声色,故其所带领的小队始终有惊无险。是日清晨,林望川正率众人横跨一处湿润雨林,其间薄雾皑皑,阔叶繁茂相接,众人行至一处浅溪前,正欲下马修整一番,马群忽而齐齐扬蹄嘶鸣,紧接着四周稠雾骤起,一片白茫间,连人影都瞧不清晰。
林望川大惊,慌忙拉紧马辔,高声呼唤随行同伴的名字。可他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被这遮天浓雾吞灭,久久无一人响应。林望川颈间激起一层薄汗,正左右相顾,耳边忽然响起一阵诡谲的梵音,那声音忽而由东及西,忽而由远及近,似有看不见的鬼神正围绕着他前后窥探,人眼难见其形。
惊惧间,林望川忽然忆起高山一族世代流传下来的祖训,惊觉此行或许触怒了林中山神,便撞着胆子大声道:“我等奉当今天子之命寻一处遗迹,保我一家老小。如有冒犯,还请神尊开恩,放我几人离去。”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一阵鼓噪的笑声忽然冲进了林望川的耳朵。这声音不辩男女,亦不辩老幼,似讥讽又似嘲弄般咬着他的耳廓,他感到鬼神就贴在他的身边,再也坚强不住,眼前一黑,随即跌下马来。
待林望川从溪涧中苏醒时,浓雾散去,马儿与同伴皆不见踪影。他浑身酸疼着从小溪中淌出,这才发现自己已处于一处陌生的所在,方才他明明已横过一片雨林,此时又被一处未经的密林包裹,头顶天空五光十色,溪中鱼群通体透明,身旁掠过的虫鸟流光溢彩,光怪陆离间,宛若仙境。
他沿着小溪一路下行,又望见一幽静深潭,潭中生木,木上生花,同一株枝杈上坠满了各色花朵,五彩缤纷落了满池。潭的另一侧,一雪白梅鹿正低头觅食,其形硕大,颀长鹿角上竟也生满了五颜六色的梅花。
林望川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同时又看得痴了,忽而想起大巫曾言,神遗雨林内万物相融,生灵交杂而生,非世间常景,使人永生的神遗一族便居于此处。他大喜,提剑行至潭中央一招劈下,神木应声开裂,地动山摇间,转瞬将林望川吸入了劈开的木缝里。
一阵目眩神摇后,林望川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景象又被一处雪山飞瀑所替代,山脚下繁花成簇,玉石成阶,晚霞般明媚的仙云流淌其间,如梦似幻。不远处,清脆的笑声传进他耳中,他闻声望去,只见几名女子正倚在一处玉石上饮酒作乐,那几名女子冰肌玉骨,眉目如画,身上片缕不着,只用花草蔽体,灵碟滢滢环绕其身。
嬉笑怒骂间,其中一女子发现了呆立的林望川,款步向他走来时,身形竟逐渐幻化成一高大的男子。他愈走愈近,林望川才看清此人并非用花草遮体,而是漫身长满了花草。下一瞬,他的四肢百骸痛痒难当,低头望去,竟不住有枝芽花朵从他的皮肤底下钻出。那男子走至他近前时,脸又幻化成一羊面,随着横条形的瞳仁对他紧紧盯视,花草又不断从林望川的眼球、耳孔、口鼻中溢出。
林望川痛得浑身痉挛,口不能言,亦无法呼吸。他跪倒在地,耳畔又响起若有似无的梵音,梵音中夹杂着一个空灵的女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道:
“……尔……何人?”
林望川勉强聚齐神志,在脑中答道:“我名……林……望川……高……高山彝族人……”
那女声默了半晌,又问道:
“……尔……为何而来?”
“遵……天子之命……求……永生之法……”
四周的妖物渐渐聚拢过来,为首的羊面人依旧在看着他,沉吟片刻后,伸长人颈及地,吻上了他的面颊。
下一瞬,林望川胸腹鼓胀,皮肤皴裂,一声爆响后,炸成了一地的繁花。
*
五百年后。
盛暑炎炎,日落西沉。
时近黄昏,除了昏暗的天光外,紧闭的门窗再透不出一丝凉风。童惊年半跪在地上,一边缓缓吐着气,一边用歪歪扭扭的木枝扒拉着坑道里一堆又一堆新鲜的粪便,面纱上方的眉头也随之紧紧皱起。
随着一块湿润的粪便被木枝挑开,刺鼻的恶臭伴着热辣的空气直冲他的天灵盖儿,熏得他脑中一阵晕眩,胃里也被搅得天翻地滚。
“真他娘的恶心……”童惊年在心里不住咒骂,用腾出来的一只手紧紧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同时加快了翻找的速度。坑道里,一坨又一坨东西很快被他搅得稀烂,刺激的气味激得他眼角不住淌泪,他也顾不上擦一擦,继续执着得在一堆污物里苦苦翻找着什么。半晌过去,在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触目惊心的坑道里终于隐约现出了白色的一角,他心中一喜,连忙放下木枝改用火钳,慢慢将那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从坑道里抽了出来。
那是一条四指宽、半尺长的棉布条,整条几乎都被浸透成棕褐色,唯余那一角干净,用火钳将它夹起来时,还沥沥拉拉得往下滴着棕黄色的汁。童惊年如获至宝,又从其他几个坑道里拣出来相同的几条后,拎着它们急匆匆来到茅屋外的幽闭处,架起早已备好的大铁锅,烧火煮水。
许是在里面待了太久,臭味儿沤进童惊年的衣料里,身上每个毛孔都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哪怕在室外也久久无法消散。随着水温越升越高,一波又一波热浪扑在他的面上,他浑身黏腻得望着棉布在滚水里渐渐舒展开来,黄的褐的蛋花一样浮到水面上,同煮沸的泡泡一同在锅里翻滚。
一滴汗悬在他的下巴上,他正要抬手擦掉,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吓得他浑身一激灵,那滴汗顺势跌进了铁锅里。
“哟,这不是童医卿嘛,“说话之人一身淡黄色衣裙,胸前坠着一枚精美的象牙坠子,探着身子一边张望,一边和身旁两名随行说道:“姐妹们快来看看,童医卿干活干饿了,在这儿开小灶加餐呢。”
另一位黄衣女子掏出帕子掩住口鼻,对童惊年笑道:“童医卿辛苦了,不仅要医升云台那位祖宗,还摊上修葺茅厕这么个苦差事,待会儿你可得多吃点儿,别亏待了自己。“说完又皱着眉,将帕子在眼前挥了挥:“这味道真够窜的,都散到步道上来了。”
童惊年站起来,挪了挪身子挡住几人的视线,佯装镇定道:“医姬姐姐们说笑了,升云台吩咐下来的活儿,我可不敢怠慢。”接着向几人恭敬一礼,继续道:“承蒙姐姐们再多担待一会儿,我里面修得差不多了,再在外面补上一层石漆,就可以用了。”
“不急,你干你的,我们需要的话可以先去仁馆,”戴着象牙吊坠的那名医姬接道:“你这儿要是缺什么,别客气,随时来找我们。”
目送几人离去后,童惊年的后背都被汗水湿透了。他连忙回到锅前将一片棉布捞出来,又自腰间取出水壶满满含上一大口,一鼓作气喷在布条上面,如此往复几次,布条上的污痕终于被清理了个七七八八,一片青绿色的痕迹慢慢显现了出来。
童惊年松了一口气,三下五除二将其余布条也清理干净收入腰间的筐中,接着将锅踢翻,又用工具将布条盖住,待他做完这一切,似乎还是觉得不够妥当,回到茅厕里又捡了几块干透了的粪便放进筐里,这才拿起漆筒和刷子,安心得干起活来。
他眼睛直视着墙面,一边漫不经心得补漆,一边在心里嘀咕:“东西到手了,萃取出来还需要三日,只要稳住那家伙的伤势,拖到那时候应该不成问题。”眼前的这块墙漆补好,他拎着漆桶挪到靠近步道的高墙下,爬上梯子补另一块:“只不过这东西起效太猛,要怎么医好他又不让掌事看出痕迹,还得再花些心思……”
正在沉吟,清冷的朱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嘈杂的脚步声,童惊年下意识得捂住筐子上的汗巾,歪着脑袋向声音的来源望去,来人映入眼帘之时,他的瞳孔也狠狠得缩了起来 ——
只见廊道的尽头,一人正在烟波中奔腾,其形巨大,身形亦壮硕如牛,与之不协调的是一深一浅的跑姿,明显是身上不轻的伤所致。但让童惊年一眼便认出他来的,不仅是离奇的身形,更是他项上两根硕大的牛角,右侧的一根还被人截掉了牛角尖,只余粗粗的大半根顶在脑袋上。
—— 童惊年从梯子上跳下来,同时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 ——
正跑过来的这个,不就是他拼了老命要救活的枭人!?
“哎 —— 不是 —— 泽匀将军 —— 您这是干嘛去啊!?”
童惊年对他大喊,那人充耳不闻,像一阵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扬过的沙砾扫得他不自觉眯起了眼睛。他扔下手中的刷子和漆桶拔腿便追,边追边在那人身后大喊道:
“泽匀将军,您身上的伤还没好,不能这么跑啊!”
“前面是医姬们的住处,您也不能闯啊!”
呼喊的尾音碎在一片烟尘中,朱阁原本安静的廊道上,一个病号踉踉跄跄得狂奔,一个浑身臭气的人慌慌张张得追赶。夕阳将二人长长的斜影映在石板路上,影子间的距离不断缩短又拉长,拉长又缩短,直到童惊年的腿肚子开始抽筋,二人已达朱阁尽头连缀成片的宅邸之中。
童惊年已经跑得没了力气,干脆停下来,看着脚下自那人腰间洒了一路的血线,扯开嗓门,冲着他的背影大吼道:
“别再跑了,再跑你就没命了!你肾上的伤口已经崩开了!”
话音落下,空气中突然炸开咻得一声,下一瞬,前方巨大的身体陡然栽倒,一声巨响传来,宅邸也随之一震。
童惊年愣怔了一瞬,跑过去,看到一支利羽箭已射透那人的后心,箭尾上嵌着的羽毛还在随着他细微的呻吟不住震颤。鲜血不断从他身下向外扩散。童惊年的第一反应是救他,可心脏破裂哪还能有活路,他心头涌上一股无名火,回身怒呵道:“什么人,胆敢在我天药局伤人!”
彼时天边尚有残阳,昏蒙的血色将天地连成了一整片,火烧云倒映在童惊年的眼中,好似烈焰在其间跳动。片刻后,火霞中忽然飞出一人纵马的影子,手中弓箭映日,乌发在身后翻飞,一身碧绡烟罗裙在火霞中明明灭灭,宛如一团幽冥鬼火,急汹汹向他驶来。
童惊年心中泛起一丝寒意,但依旧立得挺直,看那人驶到近前狠狠扯住缰绳,马儿一番扬啼嘶鸣后,一双不着鞋履的白皙玉足从马镫落至地面,又不紧不慢得款步踱到他身前。
他上前质问道:“我问你话呢,你是何人,知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岂容你放箭撒野!”那女子闻言看也不看他,径直踩住地上的身体将弓箭拔出,飞溅出的鲜血登时洒向他的脚面。
童惊年向后一跳,气急败坏道:“此人是升云台送过来的,你重伤他,便不怕天问怪罪吗!”
那女子像是听不到,也不恼,只漠然屈膝半跪下,将地上的人翻过来,又取下绑腿上的短匕,干脆利落得划开了那人的肚皮。
那个叫泽匀的将军尚未死透,只能呜咽着看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一只手不断搅拌,一汩汩鲜红的液体冲到石板路上,青色的石板逐渐一片绛红。
鲜血不断冲进石板路的缝隙,将伸出来的细小花草尽数染红,泽匀爆发出几声痛不欲生的嘶吼,随即断了气,彻底没了声音。
这声响惊动了准备就寝的医姬们,四周的宅邸渐次传来门阁开阖之声,原本清冷的朱阁中央很快拥满人群,将两人一尸围成一个圆,彷徨而惊恐得向内张望。
童惊年看着那女子的背影,只见她手上一顿,余光扫了眼咽了气的尸体,便不紧不慢得继续在腹中翻找。少顷,她的手腕突然定住,随后一紧、一翻,施施然起身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立在她面前的医姬们看清她手中之物,像是受到惊吓,齐齐向后退了几步。有人撞起胆子颤声问道:“你……你是何人?为何要在我们这儿杀人!?”
那女子依旧不发一言,用眼睛扫过众人后,突然回过身,一双眼睛定定得望住童惊年。
空气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透过混沌不清的天色,他努力看清了她手上的东西 —— 一个圆形中空之物,外形类似于垂直的J型,其中上部稍微膨胀,同时还有个较小的下部收口,就像个布袋子。
行医多年,他自然认得那个东西 —— 那是人类的胃。
他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呕意,迎向她的目光,四目相接之时,心下又激起一阵无比怪异之感 —— 他以为他会撞上一双邪恶阴毒的眼睛,可事实却是,这双眼睛不仅澄澈透亮,更是如镜底般清明无垢。
如此老练的手段,如此无辜的眼神,就好像她不知道她方才的所作所为有多么人神共愤,而是随手摘了朵花,轻松又随意。
他一时语塞了,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却突然开了口,声音也是与一身血腥极不相称的柔:“我看你方才在追他,你……是他的主医卿?”
童惊年滚了滚喉结,谨慎道:“……是。泽匀将军被送过来后,一直是我在看顾。”
“哦……”那女子若有所思得顿了半晌,将手中的胃收进囊中,随后指着尸体对他轻飘飘道:“那你可以救他了,等你明天救活他我再来,到时便随我一同回升云台复命吧。”
话毕,那女子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渍,兀自回身收紧马辔,长腿一蹬,跃到马背上,如来时一样,消失在血色的落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