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雪》南瓜乱炖

2、第 2 章

　　我找到了一棵枫山上最粗壮的一棵树，它强壮，有力而富有生机。当我的手掌轻轻摸索过它的表皮时，我感受到粗粒的质感摩挲着我的掌心。我突然想起来 ，王伯父总是对我说的一句话，或许你该出去看看，感受一下自然的生气。
　　彼时我总把自己封闭在那个幽闭的房间中，待在靠墙的位置，一坐就是一天。看着空气中浮动的细尘缓缓落定，看着阳光一点点从我脚边挪开。我知道我该振作起来，像过去的十五年一样，斩除恶念，维护安定，然后享受人们的赞誉。
　　赞誉… …
　　心脏处突然传来一阵拧痛，将我从灰暗的回忆中拉扯出来。我知晓自己无法抵御它，像过去的两个月中一样，所以我干脆躺在地上，这样万一一会儿支撑不住，脑袋也不会砸出一个大包。我努力将身体蜷缩，企图可以缓解一点身体上的痛苦，但并没有用，疼痛四面八方的瞬间蔓延我的全身，心脏跳得似乎快要爆开。
　　疼，好疼… …
　　我的意识不知何时开始游离，眼前的景象扭曲模糊，在一滴冷汗从眼角滑落后，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我躺在地上，平缓心脏带来的余痛。
　　火红色的枫叶一直绵延到天际，云彩也被染色，像少女的胭脂。不时有枫叶落下，我看着它如开了慢动作般摇摇晃晃，直至要飘到我脸上的时候才一口气将其吹开。一只翠鸟落在我额头上，我和它大眼对着小眼，然后恶狠狠的开口，“看什么看，傻鸟，你要是敢啄我，老子宰了你烤着吃。”
　　翠鸟一惊，扑腾开，落下几根禽毛在我的嘴巴里。
　　这尖嘴畜生，我心里恨恨的，它肯定是故意的，我要把它吊起来吹成鸟干！
　　我几下将嘴中的羽毛呸出，食指凝聚出一个法球，对准那鸟发射过去。就在法球即将击中那鸟时，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从一侧伸出，掌心一翻一转，便巧妙地化解了我的小白球。

　　少女从树后走出，她一身鸦青色衣裙破破烂烂的，脑袋上还插着几根山底特有的芦草，裸露出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块是完好的，布满的大大小小的擦伤。我敢说，一般人以这种形象出场，我会认定她是个不折不扣的乞丐，但眼前的女孩却看起来像西方神话中的折翼天使。我看着少女并不算出尘的相貌思考良久，觉得这大概归功于她那一头柔顺乌黑的秀发。
　　“不好意思。”少女手忙脚乱的抓住那鸟的脚，暴力又随意的薅了两下它的鸟头作为安抚，然后塞到储物袋里，“但这是师傅近来最喜欢的一只宠物，你不能杀它。”
　　我注意到她要把头转向我了，便一把将领子拉上盖住下半张脸，不动声色的继续打量着她。衣裙虽然破破烂烂，但不难看出鸦青色底袍上的卷云暗纹，竟是秋山老头的关门弟子。

　　秋山派掌门素来以老古板形象出名，门规更是出了名的刻板森严，归功于此，秋山弟子礼仪涵养是一等一的好，而每每提到秋山派，人们第一反应必是，哦，我知道，据说秋山弟子都不会笑。甚至有别的门派长老在教训顽劣弟子的时候都会说，小心我给你送到秋山派交流学习三个月。治反骨效果奇佳。于是秋山老头能止小儿夜啼的传闻也渐渐在法修育儿圈传开。
　　啊，这么一说，我小时候把小叔骨模打破，偷偷拿鸡骨以次充好被发现的时候，他也这么威胁过我。

　　思绪回笼，我看着在眼前一臂距离站定的少女，她拨了拨发烧上的碎草，明目张胆的打量我。被人一直盯着让我感觉到有点不自在，于是我往上又拉了拉领子，把头偏到了一边。
　　“你干嘛一直拿领子捂着脸，你是什么刚嫁人小媳妇吗？”
　　我心中无语，嘴上也随口敷衍，“不想惹人眼目罢了。”
　　陆言听闻此话，手镯一闪，一个白色的面具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上，她晃了晃那面具道，“你一直捂着也不方便，我是画皮师，有很多练习用的面具，给你一个。”
　　我也没客气，道了谢便背身戴上。不想，这面具看着普普通通，在接触到脸的那一刻，便像有意识的活物一样贴了上来。
　　我心下一惊，刚想拿远，但那面具却已严严实实的扒在了我脸上，我连忙在脸上胡乱抓摸，想将其摘下，却发现连一处接合口都没有！这竟像是长在脸上一样，我心里瞬间有点毛毛的，想着家里长辈说得果然没错，不能随便接过陌生人的东西。叔啊，姨啊，我今天可能就交代在这了。
　　“不必担心，”陆言的声音适时在背后响起，“不同画皮师的选材虽然千奇百怪，但我的画皮，是炼化的，除了需要我本人才能摘下以外没有任何危害。”话毕，一面水镜悬在我面前，“而且，我的画皮，你放眼整个天下，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更自然更厉害的了。”
　　水镜中少年人的面庞，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但却非常的平常。没错，就是平常。是那种没有任何攻击力也没有任何记忆点的平常。我虽不说识人不忘，但记忆力也还算超群。但这张脸????????????我聚了神，细细看着这张新脸，闭眼，重新看向水镜，依然是完全的陌生。人不该也不会对几秒前刚见过的脸没有任何记忆点。看来，这张皮还真是与众不同。
　　我瞬间肃然起敬起来，想不到秋山还有这样的能人异士，看这少女莫约也不过十五六岁出头，能有这样的手艺，着实令人惊叹。
　　水镜被收走，我转头看向陆言，她双手抱胸，看起来有一种高手自带的镇定感，但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盯着你，手指头也不安分的敲着胳膊。我第一次如此的体会到什么叫把心思全写在脸上。她看起来就像是顺利叼回主人丢出的球，等待夸奖的傻狗。
　　我看着她这样，生出来一点逗弄的念头，故意说道，“嗯，也就这样吧。”
　　几乎是立刻，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一个冲步上前，就朝我脸抓来，并大声嚷嚷不识好货要我把面具还给她什么的。我连忙一个侧步躲开，开口安抚良久，她这才罢休。
　　我看着眼前依旧有点气鼓鼓的少女，觉得她的性格在修术者间确实少见。我接触过不少术师，他们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也是，拔除恶念并不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如果不严谨刻苦的修炼，是很容易毙命的。恶念与术师的不平衡，使得普通人备受其害，术师忙的脚不沾地。因此在这种压抑的气氛下，也并无多少乐观派。

　　我问她怎么搞得一身狼狈，她支支吾吾只说是与人切磋比武什么的。然后忽的顿住，猛的抬头望天。我被她这突如齐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她急匆匆的要下山去。我看她走出去好远，刚要继续和那棵枫树再续前缘，又听见她突然折返的声音。
　　“你上山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和我一样穿着鸦青色长袍的男子。”
　　我记忆里并无这号人，便对着她摇了摇头。
　　她当即掉头，我刚要继续爬树挂绳，便听见咬牙切齿的一句，“尘不器，可别让我逮着你了。”
　　我心中大震，脸色一下就变了，来不及思索自己听到的到底是不是这个名字，也顾不上和宝贝枫树一起再续前缘，几乎是本能反应的，我跟着陆言就一起跑了起来。
　　尘不器这个名字，我只在我该死的爹那口中听到过，我不知道为什么老头会突然提到这人，但多半不是什么好事就对了。不对，不是多半，是肯定不是。但死鬼老爹为什么会和秋山派的人扯上瓜葛，要知道他已经在破竹林呆了十几年之久。如果是前朝人士，叔姨他们不该会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难道是和陆言同大的等辈？那为什么老头会知道这样小的人物。
　　我脸色一白，想到了一个不太好的可能，但还有待推敲。但是当务之急是先在老头之前和“尘不器”接触上。

　　陆言转头看我突然跟上，脸色还如此难看，吓得脚下一跌差点摔个狗吃屎，大骂，“你搞什么，跟鬼一样！”
　　我压了压心头的不安，摆了个自认为和善的表情，面不改色的扯道，“我只是思及女侠萍水相逢便愿意送我如此好的一张面皮，我若是毫无表示便显得太过凉薄了些，所以决定在找人的事上尽些许凉薄之力。”顿了顿，又补充到，“而且我很厉害，可以当你的保镖。”
　　陆言思索了几秒，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也行，便同意了一起前行。说实话，她会如此草率的同意也是我未曾想到的。我本来都想好了要是她不同意我该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实在不行就一路尾随，反正以我的修为，她应该也发现不了我。结果她就这样爽快的答应了，我倒是有点不太自在。

　　深夜的时候，我们到了山脚的一个村庄，陆言嚷嚷着要去旅店洗漱休息。结账的时候，陆言非常自然的看向我，言下之意是，付钱吧小老弟。我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用法力给她传音，“我这次出来游历，并未带分文… …”
　　我这话不假，以前我跟着叔姨他们，所有一切都由人替我们安排好，我只需要享用就好了。以至于我出来游历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过银两的事情。但是出都出来了，我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再回去要钱，反正毫无法力的平常人找术师帮忙办事的事情常有之，我就这样一点一点混了过来，倒也是没考虑过钱的问题。
　　但现在这个问题被赤裸裸的搬到台面上来，店老板的眼神仿佛要给我们看穿，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如此狼狈的境地，头低的已经快要抬不起来。
　　“那怎么办，我这个月的俸禄全被我花完了，我的储物镯里全是法器，这抵出去也太亏了！”
　　我试探的提道，“不然，我们今晚先去临村的溪边呢…”
　　也确实没有办法了，老板阴阳怪气的话语是那么的刻薄，我硬着头皮脚下生风的往外溜，陆言溜的比我还快。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最在惜的不过是面子问题。

　　林子中，我用衣布铺出两块干净的地方，陆言坐在那里，储物镯中的东西摆了一地。我看着她依依不舍的摸着自己的小物件，提道，“其实，还有别的赚钱路子。”
　　“那我要当哭丧女，你当重病老哥。”
　　我不知道她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这个女人是个实实在在的奇葩。
　　“……术师可以通过拔除恶念获得收入，我前面看到村中有告示寻求术师帮忙。”
　　她干笑两声，嘲讽意味十足，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头也不回的丢到我的身上，“我早就看到了，但是玙江郡离这可远，哪怕是御器过去，也得花上三天时间。我可不想三天都睡大树林。”

　　我乐了，心想可算轮到我装一波的时候了，于是我走到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你好像忘记了，我说过，我很厉害？”
　　她嗯？了一声，似乎没有意识到我在说什么。我也不等她有过多的反应，直接拦腰将她拎起，她大叫一声开始扑腾，我右手掌心汇力，心中默念术诀，心意汇聚之下，面前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小洞。见状我手掌一翻，当即使出更多的法力，黑洞瞬间被拉扯撕大，形成了一人高的空间裂隙。
　　巨大的法力波动使得周围狂风乱作，树叶混着灰尘打着卷拍到脸上，我只得有捏了一个保护膜将人与外界隔绝开来。手中的陆言已经停止了挣扎，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裂缝，头发被风挂进嘴里也没有反应。她看看洞又看看我，好半天才低低的说了一句“我老天” 。
　　我想着装的差不多了，便左手使劲将她往上提了提，迈步朝黑洞里走去。
　　“抓好咯，我们要穿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体验生活=上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