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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故人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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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过完,苏恪和江千宠便着手准备出发去随州。
两人最后一次去宫里,拜别太后。太后不舍,留他们用午膳用晚膳,还留江千宠当夜宿在宫中。
江千宠十万个细心地叮嘱栖梧嬷嬷,百和香应当如何点,太后头痛应当如何按揉,平日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事无巨细。惹得太后涕泪双流,直呼不舍。
栖桂嬷嬷这次也跟着进宫拜别太后。江千宠不忍栖桂嬷嬷一个老人经受路途波折,离开太后身边,便想让她留下。
可太后说什么也要栖桂嬷嬷跟着,她实在是不放心她的千宠独自一人去那苦寒之地。
江千宠无奈只好答应。
分别时的挽留总有尽头。
人生路漫漫,有相逢就有离散。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往西而行。
偌大的上京城,竟无人相送。
“明日宋珉成婚,却实在来不及喝他一杯喜酒,真是可惜。”江千宠坐在马车里饮着茶感叹道。
“王妃莫急,等日后宋公子来了随州,有的是机会。”苏恪驾马在旁,马车里只有江千宠和栖桂嬷嬷在,其余婢女在后面的马车上。
马车突地停了,栖桂嬷嬷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前面大树底下站了个妙龄少女,应当是她叫停了车队。
栖桂嬷嬷定睛看了几眼,好像是个熟人。
“似乎是四公主身边的春芽。”
江千宠惊讶:“苏愉让她来做什么?”
她下了马车往那边走去。苏恪正背对着自己不知道与春芽在说什么。
春芽见到她向她行了礼,恭敬地道:“主人让我带的话我已带到。祝恭王殿下王妃此去一路顺风。奴婢告辞。”
见春芽走远,江千宠拉着苏恪,语气软软地:“阿恪,我坐马车乏了,你带我骑马好不好?”
苏恪笑道:“这就累了?好,带你骑马。”
苏恪扶她上马,自己跟着翻身上去,刚坐稳便听到她问道:“四公主何时这么关心你了?”
苏恪愣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坦诚一些。“不是四公主,是…”
他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了两个字“姚漓”。
江千宠震惊地转过头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
但苏恪不打算继续透露:“以后再全部告诉你。”
江千宠收起满腹狐疑,但其实也能猜到一二。
他应当是与姚漓达成了什么合作吧。两个无依无靠的弱者在面对最强者之时掂量过自己的力量发现不足以撼动对方万分之一,便决定联合在一起。
应当是这样吧?
他总是藏着不说,不肯告诉她。他的秘密好像有他的头发这么多。
可她若是一直在他身边,早晚会弄清楚他的所有秘密。
出了上京城,便是豫章郡。之后途经惠州、益州,在文西郡稍作停留,便到了随州。这是苏恪计划的路线。
他们一行人不算太多,都打扮普通,不算招摇。因此走到豫章郡驿馆的时候倒也算顺利。
刚下马车,豫章郡太守徐怀洲早已在门口等着了。
苏恪这一路本无意惊动当地官员,默默路过便是。就算知道也没有必要特来相迎,不知这豫章太守消息怎么这么灵通,竟早早就等着了?也不知是好心还是安了其他心思。
苏恪携江千宠下马,客气道:“徐大人,有礼了。”
关于这位徐大人,江千宠倒是听说过一些。徐太守当年居庙堂之高,却不愿卷入朝堂纷争自请出任。听闻他心系一名女子,痴情不负,终生未娶,洁身自好,料想应当是光风霁月之辈。
徐怀洲看到苏恪似是十分开心,笑道:“驿馆简陋,仆从粗拙,不如王爷王妃屈尊去寒舍歇息?在下已备好厢房,还请王爷王妃赏光。”
苏恪见他如此热情只好应道:“那便叨扰徐大人几日了。”
徐怀洲亲自领着他们去往准备好的厢房。
徐府不算大,整个看上去淡雅质朴。中庭有一枇杷树,枝繁叶茂,似乎有些年头了。
徐怀洲见苏恪驻足看着枇杷树,笑道:“这是微微儿时与我一同种的。微微喜欢吃枇杷,便央着我在我家院中种了一株。种下去的时候才这么高。”他高兴地用手比划着,“如今已根深叶茂了。”
苏恪犹疑道:“是…我母亲种的?”
徐怀洲点点头:“是的,我出任豫章太守之时便将它从上京徐家搬了过来。”
江千宠灵光一现:“北军中垒校尉徐观海是您的?”
京师屯兵分北军和南军。南军护卫皇宫安全,北军掌精锐之兵。而现今北军最高将领中垒校尉便是徐观海。
徐观海稳坐北军第一把交椅除了自身能力过硬,更离不开他来自上京第一世家—徐家的原因。自前朝起,徐家便是上京数一数二的名门。陛下举兵之时,徐家审时度势。直到现在,徐家仍旧显赫。
徐怀洲惭愧道:“是我兄长。”
那眼前这位徐大人便是来自上京徐家。
苏恪道:“您与我母亲旧时便相识?”
徐怀洲似是陷入了某个回忆之中,声音飘渺:“嗯,你母亲小时候便十分聪慧,人也乖巧水灵,谁见了都心生喜欢。她及笄之后,上京城中有点名头的世家公子都曾去她家提亲。我差点也去了。”说着笑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继续道:“但我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最后眼见着她嫁给了陛下。陛下的条件在去提亲的那些公子之中不算多好,也不知微微怎么就选了他。”
“我最后一次见到微微,得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了。那个时候她正怀着你,你是她的第二个宝宝,她开心得不得了。她跟我说,她十分希望你是个女宝宝,她要将一身本领都传授给你,要带你去看天下山河,她还要给你穿很多漂亮的裙子,你会有宠爱你的父亲和哥哥。所有人都会爱你。”
苏恪低下头,唇边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声音中带着隐忍:“那我让她失望了。”
江千宠握着他的手,想要给他一点力量。
徐怀洲道:“没有。微微是如此爱她的宝宝,儿子女儿都是她的宝贝。”
“那她是怎么去世的?真的是因为…我吗?”
“我当时在外办事,并没有亲眼所见。只打听到她当时生产十分顺利,还高兴地等着陛下回来给你取名字。可陛下回来后没过多久她便去了。对外是说月子没坐好,郁郁而终。陛下当时忙着改朝换代也没有过多顾及这件事情,也就草草了了。”
“我心生疑窦,后来派人去查,也并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消息。但绝不是因为你,恪儿。”
徐怀洲忐忑地看着苏恪:“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苏恪轻轻点了点头。
江千宠跟着道:“您叫我千宠就好。”
“那之后可有其他异样?”
徐怀洲想了想:“自然是有的。比如从小跟着她的婢女珠釉一夜之间变哑。比如陛下将你扔给珠釉照顾。比如之前照顾她的所有仆从再也找不到人影。纵使再多蹊跷,也无人敢进一步打探。”
“珠釉说,”苏恪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似乎接下来将要说出口的话已无法承受,“陛下怀疑我母亲与他人…她才…”
徐怀洲闻言气极:“绝无可能,他怎么能这样怀疑她?微微如此美好,他怎么能用这么龌龊的思想去看她?微微嫁给他之后便少与人来往,克己守礼。后来随他征战四方,从无怨言。生苏怿的时候险象环生差点没醒过来。苏纵捭竟这样怀疑她,可恶。”
徐怀洲应是真的怒极了,就这么大逆不道地喊出了当今陛下的名讳,所幸府中仆从少,应当无事。
苏恪看着他,眼里似是燃起了一些希望:“真的吗?我母亲从未对不起任何人?那些话珠釉不相信,我也不相信。”
徐怀洲肯定地看着他:“我徐怀洲愿用我所有来担保,微微她一生磊落,绝不会做苟且之事。”
可是…为什么…
苏恪没再说话。
他应该相信吗?在他自己都觉得他是个孽种之时突然有人告诉他,他应该光明正大地生活,他可以。这怎么能让人不有些期待呢?
“徐大人一生未娶也是因为……?”江千宠问道。
徐怀洲笑着点了点头。
江千宠突然有些明白徐怀洲的感情了。即使她已死去多年,可当见到故人之子却无法不爱屋及乌。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当谈到她依然眼含热泪一脸动容。
这份未宣之于口的爱如果当时说出来会不会结局不一样?
“徐大人遗憾过吗?当年去提亲的那么多人里面没有自己。”
“不遗憾了,微微早就跟我说了,她喜欢上了一个英勇无畏的男子。我早就没有机会。”
徐怀洲说这话时是笑着的,可江千宠却觉得十分苦涩。
倘若他从未宣之于口,那陛下怀疑的又是谁?
倘若陛下是知晓的,不敢动他是因为他背后的徐家?
为何要养着苏恪却并不喜他?陛下到底为什么始终坚信先皇后不忠于自己?
珠釉不是先天就哑的,那是被谁毒哑的吗?是陛下?
先皇后究竟是怎么去世的?到底什么是真相?
江千宠脑袋中一万个不清不楚的疑惑。
“我母亲是什么样子?”
徐怀洲端详着苏恪的脸,笑着说:“与你有七成像。微微从小就好看,会骑马会射箭,琴棋书画也是信手拈来。如果不是嫁到苏家,她会永远幸福下去。”
苏恪看着天空的云,觉得云十分遥远。就像他从未见过的母亲,遥遥思念,可思念无物。
如果没有嫁给苏纵捭,她一定能幸福一辈子吧。不会被无端猜疑,不会郁郁寡欢,不会独自承受一切。
他收回视线,看向眼前。
庭有枇杷树,亭亭如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