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有个家》reflex

1、捡回个他1

　　中秋，凌晨一点，西港市一家青少年扶助事务所内灯还亮着，光线透过窗子形成了一圈光晕，与夜空的圆月相映成趣。

　　事务所运行了十几年，专门为无家可归青少年做服务，在西港积累了不小的声誉。近几年租金上涨，为了缩减开支，事务所搬进了曲里拐弯儿的裕民巷，藏在一处老旧居民区里，只有门口简易的招牌“归鸿青少年事务所”，显示着它跟其他普通住户的不同。

　　江亦初揉揉眼睛，轻轻打了个呵欠，看着办公桌上翻阅完毕的一厚沓档案，如今整整齐齐地摆在文件框里，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亲人团圆的日子，同事们都回家过节了。他刚毕业入职不久，想要多了解些事务所服务的青少年信息，执意留了下来。

　　一大早，他跟爸妈通过视频电话，想问他们要不要一起过节。没想到俩人还在为他没有听从建议，毕业后就出国留学，擅自进了事务所而生气，索性丢下他去国外旅游了，这下他也不用回老家了。

　　越老越任性。江亦初深吸一口气，关了电脑，检查了门窗电源，起身锁上了事务所的大门。

　　这个点儿的居民楼上还留着零星的灯光，偶尔会听见几声婴儿的啼哭。白天熙攘热闹的裕民巷此时也进入了沉睡，只有几盏老式灯罩静悄悄地散发着昏黄幽暗的光。

　　巷子有一段路的灯泡前两天被人砸碎了，还没来得及修理，黑洞洞的一片。江亦初深一脚浅一脚走着，黑暗逐渐淹没了视线，他低下头，准备打开手机电筒。就在这时，左脚一滞，整个人被横在路边的石头绊倒了。

　　一阵剧痛从膝盖传来，他借着手机光亮上下左右扫了一遍，绊倒他的哪是一块石头，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专业敏感性让他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当然也可能是喝大了没法找到家门的醉鬼，毕竟对方浑身冒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江亦初把电筒光往上移，打算检查一下对方的呼吸，然后报警处理。如果确认他真的无家可归，事务所或多或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醉酒的是个男孩，看起来像个中学生，穿着一身薄款的名牌运动衣，但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他伸展着双腿双脚，大咧咧地斜倚在墙边，过眉的刘海遮着紧闭的双眼，脸颊因为饮酒过量涨得通红。

　　呼吸还算正常。

　　一阵凉风吹过，江亦初禁不住打了个喷嚏。斜倚在墙上的男孩身体微微颤抖，显然也没法忍受这深夜的寒凉。

　　他给男孩把运动衣的拉链拉上，无意间瞥到对方锁骨上的纹身，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了，他来事务所第一次面试时见过。一只天使的翅膀纹嵌在左侧锁骨的皮肤之上，显得有些扭曲。

　　那时还是盛夏，一个头发乱蓬蓬、染得五颜六色的男孩刚走进事务所大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江亦初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相比于令人惊叹的颜值，男孩身上的老汉衫、裤衩、拖鞋……格格不入，刺人眼目，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出一个这样过于精致和一个过于散漫的结合体。显然，男孩也没把事务所这群人放在眼里，不管是问他有关自己的问题，还是有关他父母的问题，一概不好好回答。

　　江亦初记起他刚才翻阅的资料里，这个叫“林霁”的男孩，档案里大部分都是空白，当时他还纳闷了一下，觉得当初接案的同事是不是没有认真记录，现在看来，可能另有其因。

　　既然是事务所的服务对象，江亦初便放弃了报警的想法，没再犹豫，把男孩拖起来扶在背上，打算暂时收留他一晚。男孩看着单薄，实际重量却不轻。

　　从巷子里一路走到马路边，江亦初气喘吁吁，感觉失了半条命。大四一整年忙于各种公益服务和求职，疏于锻炼了。此时站在马路边，江亦初有点儿紧张，也有点儿犹豫。

　　毕业后他拒绝了爸妈为自己买车的提议，平时上班都是骑共享单车或乘坐敞亮有窗的公交车，已经很久没打车了。狭小封闭的空间让他感觉不舒服。

　　目前的状况必须要做一个选择，江亦初左右看了看，行人很少，零星经过的车辆也匆匆而过。最终，他还是掏出手机APP打了车，没想到很快有师傅接了单。

　　把男孩塞进车里，江亦初立即打开了车窗，夜风拂面而来，空间瞬间敞亮透气了许多，他不由得深吸了几口气。

　　到家时，时钟已经指向了凌晨三点。

　　江亦初给男孩换了一件干净衬衫，这衬衫之前买大了一直没穿过。男孩胸口和四肢有好几处淤青，像是用重物狠狠捶打的，江亦初不禁心头一紧，脑海中闪过几个街头流浪少年斗殴的画面。

　　他用热毛巾替对方擦了头脸，安置到主卧床上，之后才惺忪地抱了枕头缩到客厅沙发，阖上双眼。

　　困到极致，但还是睡不着，男孩身上的伤浮在眼前挥之不去。

　　不知翻了几次煎饼，卧室忽然传来一阵呕吐的声音，江亦初揉揉眼睛，推门一看，这小子正吐在了自己新买的床单被罩上，登时惊得浑身一震。于是又折腾了一番，帮他漱口、换床单，男孩打打杀杀地嘟哝了一阵，终于睡安稳了。

　　窗外开始透出蒙蒙的亮光，还好今天就是中秋假期了，不用上早班，江亦初想着，拽了拽身上的毯子，沉沉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和男孩在巷子里被人追杀，追逐他们的人拿着木棍铁棒，而他们俩人则赤手空拳。十几年的求学生涯，江亦初从来和打架斗殴事件不沾边，三好学生倒是年年少不了。

　　这阵仗让他双腿忍不住颤抖，男孩却摆出了一个“你给我上来试试”的架式。混战起来，棍棒可不长眼，眼看着一条钢筋从男孩背后捅过来，江亦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上前挡在了中间……

　　四肢百骸霎时间感觉到了重重压迫，动弹不得，江亦初惊恐地睁开眼睛，喘着粗气，额头上浸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阳光刺目，天已大亮。

　　“怎么？做春梦啦。”

　　一个青春又夹杂着轻蔑气息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林霁跨坐在毯子上，左腿蜷缩在他腿边，修长的右腿摆在沙发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的脸。

　　这无异于新一轮的惊恐，他感觉自己的双腿都被对方压麻了。

　　“你……你给我下去！”江亦初红着脸，有些莫名的气恼，跟服务对象维持应有的界限是他的专业责任，而他的性格又偏于板正，中规中矩，无法接受这种随意的身体接触。

　　加之男孩轻佻地误会了自己，自己又不好意思讲出来真的梦见了对方，只能生生憋了回去。

　　“被我说中，生气了？难为你长得这么帅，有胆量把我带回来，没胆量做？”林霁翻身下去，端起餐桌上一杯白开水，咕噜噜地喝起来。几滴水悄悄溜出来，顺着他修长的脖颈一直滑到了衬衫里。

　　江亦初咽了一口口水，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隐隐感到了一丝冒犯。

　　“你要是无处可去，我们事务所可以帮你协调临时安置宿舍。”

　　林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撇起嘴角：“谁说我无处可去，我家可比你家大多了。你家的床太小，睡得我骨头疼。”

　　江亦初皱皱眉头，从沙发上坐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谁说我要回家？”林霁往客厅四周望了望，冲着江亦初坏笑一声，“我看你家就不错。”

　　江亦初看向林霁，兴许是刚洗完澡不久，头发还没干透，五颜六色得像大雨过后的彩虹，水滴到衬衫上划过几道水痕，露出的左耳上有一排耳洞，缀着大大小小的骷髅、骨头一类的金属耳饰。

　　他感觉自己跟林霁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林霁在话语中跟他打太极，他并不能从对方嘴里得到什么实质性信息，便给值班同事发了信息，询问有关林霁的详细信息和之前的安置措施。

　　手机屏亮起来，同事告诉他临时宿舍这个月满了，建议他在中秋节假期先收留对方一天，节后再查找寄养档案或联系新的安置点，并提醒他对方极有可能是从寄养家庭里跑出来的。

　　江亦初放下手机，从洗衣机上的台面拿起牙膏，准备洗漱，结果发现昨晚太困，他把男孩的运动衣扔进了洗衣机，却忘记了启动，于是随手打开了开关。

　　接近中午的阳光正烈，洗完晾干应该挺快，江亦初洗漱完回到客厅，见林霁正全神贯注地观看他手办柜里PM&高达的联名手办，这一柜子手办估计是他整个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了。

　　“吃了午饭，等衣服干了，咱们就出发。”江亦初站到了林霁旁边。

　　“出发去哪？”

　　“你不说你有家吗？”江亦初强调，打算继续努力问出些东西。之前接触到的许多晚上流浪在外的青少年，有一部分是因为家庭矛盾离家出走，如果家庭矛盾没解决是不会愿意回去的，他们可能会选择撒谎来粉饰太平。

　　“现在你们所里的工作人员都这么不专业了吗？连我实际有没有家都不知道。”林霁把江亦初的工作证摁到餐桌上，证件照上的江亦初英俊青涩，还是学生的模样，当然，现在外貌也并没有变化太多。

　　“更何况，你同事都建议你暂时收留我了，你还要送我回家？这么小气，担心我多吃你一口饭呐？”

　　颈边被呼了一口热气，江亦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忽然凑近的林霁推开了。

　　林霁在一旁得意地笑起来。

　　“你偷看我手机？”这一系列举动让江亦初有点儿震惊，他不过是转身去刷个牙、洗个衣服的功夫，对方就摸清了自己的底细。而自己了解对方的信息只是档案里一个个空白的格子。

　　品性不良的服务对象是最令人头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