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息》烟雨青黄

3、终相见 因为知道她

　　因为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少，江笙回国也就没瞒着，她也知道，江家人迟早会找来。

　　第二天一早。

　　江笙看着手里的两张帖子，微微出神。

　　一张是江家人的，另一张……来自辞凉……

　　这是拜帖，京城有四大家族，差不多都沿用了古时传下来的传统，对于一些有名望的人物或是长辈，约人见面时就会用拜帖

　　“小姐，见吗？”陈伯问她。

　　江笙不出声，陈伯有些拿不准她的主意。

　　许久，江笙终于开口：“不大想见……但倘若不见，他们定要缠上来，惹人心烦。”

　　陈伯多少知道些内情，默默叹了口气，劝道：“道理小姐都清楚，可他们毕竟是您的亲人，血浓于水，躲不开，斩不断的。”

　　“若我是梅先生的女儿，那该有多好……”江笙感叹。

　　陈伯听她这么说，不大敢搭话。血缘亲情，谁又能选呢？生来便注定了的。

　　“罢了，见吧。陈伯，您帮我约他们，明天下午三点在茶馆见面。”

　　陈伯动作很快，两家人很快便收到了回复。

　　辞凉看着手中的回帖，挑了挑眉。实在有些意外，这一次竟这么容易，往年在威尔邦的时候可是百般困难。

　　那时，辞凉想尽办法多次约见，都得不到回信。偏生江教授神出鬼没，往往课上出现几次后便不知所踪，难寻得很呐。

　　突然，面前电脑上弹出一个视频。

　　辞凉敛了神情，正了正身子，然后接通。

　　一张慈祥的脸映入眼帘。

　　“老师。”他礼貌打招呼。

　　“乖徒儿啊，最近怎么样啊？哟，看起来心情不错。”对面慈祥的老头笑眯眯的开口。

　　辞凉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还好，老师是有什么事吗？”

　　“诶，是有点事，可能要麻烦你一下。”说起正事，老头也严肃了起来。“我有个小友，就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我看她前段时间状态不太对，这久人又跑回国去了。你不是也在国内嘛，想麻烦你帮我照顾照顾她。”

　　辞凉心中思量一番，还是委婉拒绝道：“老师，抱歉，我最近有点事。”

　　辞凉是个极其靠谱的人，这一点老头早就发现了，也是因此，他觉得把江笙托付给他很放心，却没想到辞凉直接拒绝了。

　　“这样啊。”老头凝眉。“行吧，那你忙你的事吧，我问问别人。”

　　“好，抱歉老师。”辞凉难得拒绝恩师，最近江笙的事刚刚有了那么一点进展，他并不想分心。

　　电话挂断，辞凉没动，心中多少有些奇怪。

　　他的老师是是世界著名的医学大师，也是一位研究狂人，常年沉迷于医学实验，对身边事关心得极少，是什么样的人能让他如此上心。

　　——

　　青禾路的宅子边上有个茶馆。江笙小时候最喜欢待的地方，有先生在里面讲评书，还有唱京剧唱曲的，吸引来的大多是些老头老太太。那时候江笙这么个小娃娃，倒是引人稀罕。

　　江笙也是昨晚听陈伯讲附近有些什么景点的时候才知道，这家茶馆仍然开着。茶馆名唤陈锦，开了多年了，是京城中最大的茶馆，也是留存最久的，如今已经有百年的历史了。

　　现如今旁的茶馆大多都被改成了棋牌室，麻将馆，陈锦倒是依旧故我，一直以来的活动就是喝茶，评弹演出或者说书先生讲书，与其他茶馆相比，倒是一股清流。

　　闲来无事，江笙就打算出去逛逛，看看这她小时候最爱的地方，毕竟挨得近，约莫走二十分钟的路就能到。

　　于飞一直跟着江笙，跟她一起走路去。

　　江笙话少，于飞也从陈伯那里知道江笙喜静，就默默跟着她。

　　江笙一边看风景，一边慢悠悠的散步，约莫半个小时，两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看着大门上的牌匾，江笙不禁想到了小时候。

　　那个时候，江笙跟着辞凉出去玩，玩累了她就想歇歇脚，正巧周边可以听书喝茶，辞凉就把她带了进去。茶馆里老年人居多，见了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倒还挺惊讶，毕竟听书什么的，不大受年轻人喜欢。

　　后来，两人逐渐成为那里的常客，主要是江笙喜欢，辞凉为了陪她，最后两人还跟一群老头老太太混得挺熟。

　　进去之后，江笙要了一个角落里的位子，还点了茶。

　　老板并不是从前的那一位，江笙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许是换了人，更年轻些，四十几岁的样子。算算年纪，曾经那位爷爷该是回家颐养天年去了。

　　台上有人在唱苏州评弹，是一首《声声慢》。

　　悦耳的琴声伴着一句婉转动人的女嗓穿堂而来：“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

　　别有一番风味……

　　江笙懒散的坐那听着曲，时不时端起茶杯抿一口。于飞年纪轻，不太听得来这些老年人喜欢的东西，就百无聊赖的坐着，见江笙茶杯空了之后便给她添水。

　　约莫两个小时后。

　　茶水已经换了三壶，还上了不少小吃。是江笙见于飞坐不住给他点的，茶水也大多入了他的口。

　　两个小时了，于飞实在是待不住了，还能坐在这全靠心中默念：这是任务，要保护好江小姐，这是任务，这是任务，这是任务……

　　江笙体会不到他的心情，这东西是她打小便喜欢的，现在重新拾起来更是别有一番风味，她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走吧。”江笙大发慈悲。

　　“江小姐，咱们要回去啦！”于飞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还以为他刚刚受到了什么样恶劣的摧残。“不再多听一会儿？”话落，于飞简直想抽自己俩大嘴巴子。

　　“不听了，回去吧。”江笙决定饶过他。

　　下午，江笙带着于飞回了青禾路。

　　她现在虽然挺闲的，却不太想动弹，就在找了个舒服的椅子窝着，看陈伯他们收拾家里的园子。

　　这个园子是梅先生留给她的，据说是人家祖上流传下来的，若不是家中困难，是不会卖的，梅先生听说后，就以高出市场价的价格把它买了下来，江笙很喜欢这个园子。

　　陈伯还没请好人，就自己打扫卫生，从早上就已经忙活起来了。

　　“陈伯，这不是挺干净的嘛，等请的人来了又让他们打扫啊。诶，这花盆挺重的，您老可别伤了身子。”于飞看陈伯忙这忙那的，贴心建议道。

　　“小于啊，你这可是小看你陈伯了，我这身子骨啊，可硬朗着呢。再说了，小姐有洁癖，打扫得干净些，小姐也住得舒心些。”陈伯为于飞解释。

　　“江小姐有洁癖啊，那是得打扫干净点。陈伯，我现在也没什么事，我来帮您吧。”于飞自告奋勇。

　　“那感情好哇！”陈伯乐呵呵的。

　　——

　　辞凉早早的去了茶馆。

　　这一路上，时不时想起待会要见的人，心里不由得有点紧张。或许是因为对方在心中占的位置过于重要，且时时念着，辞凉有预感，这一次会得偿所愿。

　　江笙来的时候，辞凉已经等了好一会儿。

　　辞一在外面守着，看见江笙来了，主动为她带路。虽然表面平静如老狗，心里却异常激动：卧槽卧槽，这江小姐也太漂亮了吧，跟天仙似的，要真是那位，也怪不得凉爷念念不忘，这可妥妥的白月光啊。

　　辞凉定了包间，江笙一进来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不是茶馆里的茶，是记忆深处的味道。

　　“江教授，您好。”辞凉见她来了，镇定自若的向她问好，面上看不出一点异样。

　　“您好，辞先生。”

　　江笙坐到辞凉的对面，细细观察着对面的男人。

　　“江教授实在难约，您尝尝，上好的茶。”辞凉嘴角勾起，一边说一边递过去一杯清茶。

　　对面的人，言语温和有礼，带着淡淡的微笑。倒是让江笙想起一句诗来，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江笙接了过去，礼貌道谢。

　　轻轻抿一口，唇齿留香。

　　“难约？”江笙有些不解，很快，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了然一笑。“原来是你。”

　　“是我，多次相约，只因江教授像极了我的一位故人。”辞凉解释。

　　江笙轻轻笑了笑，抬手推了推微微滑落的黑框眼镜。

　　听他这么说，自己也懒得再周旋些什么，就直接道：“那可真是有缘，辞凉哥哥。”

　　“辞凉哥哥”这个称呼是某人专属的，从小到大就只有一人这么叫他。辞凉没想到这么快，对面坐着的人就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明明这两年来，她一直避而不见。现在见她痛快承认，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准备好的那些试探，说辞，此刻通通派不上用场。

　　“笙笙，这些年你过得怎样。为什么不愿意见我？”语调似乎有些哽咽，手指微微攥紧，指尖泛着白，百年世家的贵公子，这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表现出如此情态。

　　江笙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我很好。这两年……我挺忙的。”

　　“那你……要回江家吗？”声音有些弱。

　　“辞凉哥哥，我来见你，只是为了了却一桩事而已。我知道你找了我很久，当年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曾经的那个江笙，你就当死在了十八年前吧，现在的我不想跟江家或任何以前的人扯上关系，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自己的生活。”说到最后，江笙顿了一下，右手摸着自己的黑色腕表。

　　再次开口，仿佛下定了决心。

　　“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我会很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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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钟后，包间的门再次打开，江笙从里面走了出来，辞一见了，挺恭敬的开口。

　　“江教授。”

　　江笙微微向他点点头，然后往外走，丝毫没有停留的意味。

　　辞一心中疑惑，难道不是这位？

　　见她走远，辞一转身回到包间，就见辞凉盯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辞一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对了，心里也有些不得劲，这些年凉爷一直在找那位江小姐，辞一也是陪着的，也清楚他受了多少累，吃了多少苦……安慰道：“凉爷，终究会找到江小姐的。我这就去……”

　　“不用找了。”辞凉打断他。

　　“她就是笙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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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笙从包间里面出来后，轻轻呼了口气。

　　随即走向另一间包间。

　　她与两人约的是同一个地方，想一起解决了。

　　包间的门被敲响，江世昌觉得，这辈子心跳最快的时刻就是在这一刻了。

　　随着门的缓缓打开，江世昌也看清了来人的脸，空气似乎凝固了。

　　江世昌就这么定定的盯着对面女孩的脸，江笙见他不动，率先开了口。

　　“江先生。”

　　“哦，啊，江教授里面请，是我失礼了。”江世昌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把江笙往里面请。

　　江笙看他这副样子只觉得好笑，想嘲讽两句，似又是觉得场景不太对，从而憋了回去。

　　“江先生请我来是想问什么？”江笙不咸不淡的开口，全没了刚才在辞凉那儿的好态度。

　　江世昌虽说心中已经越发相信那个猜测，可却还是不敢确定，只好试探一下。

　　“江教授父母可安好？”说完后又觉得这样似是不妥，连忙解释。“江教授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双亲，只是……只是……”

　　江笙浅笑了一下，似带了几分嘲讽。

　　“只是想确定一下我是不是你那十八年前放弃的亲生女儿。”亲生女儿四个字咬得极重。

　　“你，你……”江世昌惊得吐不出字来，他已经确定了，这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

　　“我就是你以为的那个江笙。”

　　江世昌听到江笙确切的回答，踉踉跄跄的就想过去抱着女儿大哭一场。他几十年来的风度优雅，在这一刻仿佛不复存在。

　　只是江笙的下一句话一出，他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

　　“虽然我是江笙，但是江先生既然放弃了我，那就当我死了，我不会去打扰江家，也请江先生，以及您的家人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自己的生活。”

　　同样的话说了两遍，只是说的对象不同，一个是儿时最好的玩伴兼兄长，一个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你终究还是怨我，恨我的。”此刻江世昌仿佛全身的力气一下子泄光。

　　“你觉得是就是吧。”

　　江笙对他没什么好说的，很快就走了。

　　出来后，江笙转头看了看，只觉得好没意思。

　　徐良他们在车上等她，车子启动，江笙放下了一桩心事。

　　茶馆里的人，不知现在可还好。

　　不关她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