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神》凡木栖

1、第 1 章 引子

　　引子
　　无论你所歇息的世界是否真实存在，神祈之伟力，凡人皆不可及。
　　——《启示录》
　　欢迎来到本市最大的动物园。
　　“神明在上，请为吾等众生带来庇护之地。”面面相觑的人群中，少女虔诚地开口。
　　一瞬间,似乎在场的各位都有些……一言难尽。
　　“伟大的虚无之神降下命中注定的谕语，指引尔等跟随于吾身，冲破罪恶与黑暗的封锁，寻找通往光明圣殿的法器。请唤吾之名为白鸽。”
　　确诊完毕，是中二晚期少女。
　　万事开头难，一阵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不乏窃窃私语。
　　“这里是副本？还是level？”一位年轻的小姐询问道，身上赛博朋克式的外衣随风而起，自然地舒展开来，这似乎是一种全新的特殊面料，大概是研究所研发出的新产品吧。
　　出于礼貌，有人开口回应了她，“都不是，这里应该是规则怪谈。”
　　“嗯？规则在哪里呢？”
　　那人有些疑惑，“不是就在你手中的门票上吗？”
　　“不好意思，是这样的，我患有阅读障碍症。请问能麻烦这位好心的先生帮我念一下吗。”
　　……
　　■■市动物园园区游客守则
　　亲爱的游客，欢迎你们来到本市最大的动物园。我们收录世界上大部分动物，并保证为每一种动物都打造适宜TA们的环境，希望您和您的孩子可以观光愉快！在观光游览时，请各位游客务必遵守以下规则，以确保你们的安全，否则后果自负。
　　1.本园安全措施保障绝对没有问题，动物没有出逃的可能性，尤其是小型草食动物大多被关押在不可触摸的封闭性环境里。因此，如果您看见路边有逃跑的兔子，请立刻带着您的孩子远离并报告工作人员，不要靠近，不要触摸，尤其是兔子发现并且开始高速靠近你的时候。
　　2.猿类的园区只有一条街道，且只展示猿类动物。如果您发现了两条街道，且展示动物包括兔子，请选择左边那条，并尽可能快速地结束对该园区的参观。
　　3.大象是一种体型巨大、有着扇子一般的耳朵、鼻子很长、腿粗得像柱子的生物，而且不是白色的。请确保你在大象园区看见的是且只有大象。
　　4.动物园的饮料店不提供“ 兔子血 ”，如果您在货架上看见了，请不要购买。
　　5.不要独自停留在兔子园区的树荫下。
　　6.本园没有海洋馆。如果有工作人员向您贩卖海洋馆的票，拒绝他们。
　　7.如果您已经看见了海洋馆，立刻离开，并打通地图上标记的电话进行告知。
　　8.不要投喂兔子。其余的动物都可以。
　　9.兔子不会发出笑声。如果您在参观兔子园区时听见明显不来自游客方向的笑声，离开园区前，请把地图上虚线处撕下来握住，在彻底离开动物园时不要离手。
　　10.如果您触犯了以上任何一条，并且发现自己正在迷路状态，和其他熟人走散，请立刻在一刻钟内找到离您最近的饮料店，告知那里穿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注意，如果看见穿黑色工作服的售货员，不论对方对您说什么都请假装没听见 ），他会马上带您到狮子园区的工作通道。不要害怕，这里的狮子不会袭击您，躲在假山后面，等所有的白狮子都开始吼叫后，工作人员将会带你离开园区（请确认他是蓝色衣服 ），这时候你的家人朋友会在狮子园区门口等着你。在这一切之后，立刻离开动物园。
　　11.本园只有四头白狮子。如果在第十条描述的情况中你看见了四头以上白狮子在吼叫，不要离开园区，并告知工作人员，等白狮子数量恢复四头后再离开。
　　12.可以给 12 岁及以下的孩子购买任何动物周边玩具，包括兔子；13-17 岁的孩子购买兔子玩偶后，请在一个月内丢弃；18 岁及以上的人群不可以购买兔子玩具。
　　13.如果看见有戴兔子耳饰的人跟随人流进入大象园区，必须放弃参观该园区。如果违反本条，本园不对您的安全负责，且无法给您提供解决方案。
　　14.狮子园区是安全的。如果您遭遇任何您无法解决的危险事件，也无法求助，请立刻、不择手段、尽一切可能前往狮子园区。
　　15.警惕和您走散过一次以上的朋友，尤其是他们反复劝你前往海洋馆或大象园区时。
　　只要遵守以上规则，您就会拥有一个愉快的动物园旅程！您和您的孩子都将收获数不尽的快乐和知识！遵守规则，注意安全，祝您和您的家人朋友玩得开心！

　　“我还要考试呢！那本法典我可是背了好久啊！”身着灰色亚麻连衣裙的女孩身上还背着一个黄色的书包，素颜的小脸上，还依稀带着考试即至的迷茫。
　　“我是解秋霜，这是我的姐姐解繁夏，她有些拙于言辞，我们都是神秘学爱好者。”少女如是说
　　不知是什么触动了广播，最大分贝的广播声骤然响起，就连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青年都皱了皱眉。“各位尊敬的游客，欢迎来到本市最大的动物园。游客守则已经下发于各位，希望大家遵守规则，祝您旅途愉快。”
　　“那个……”底气不足的男声响起，可惜在这嘈杂喧嚣的背景下，少年的声音被忽视。
　　“什么！？兔兔那么可爱，这里的规则怎么可以针对兔子？”
　　“麻烦大家请听我说……”少年还在努力。
　　“有谁要和我一起组队的吗？”
　　“都安静一下，本小姐有话要说！”望向回归于平静的人群，双子中的妹妹解秋霜不禁挑了挑眉，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喏，你说吧。”
　　“谢……谢谢，我捡到了一张卡牌，上面是‘幸运儿‘，并且显示该卡牌已与我绑定。大家可以看看周围还有吗，大概有用吧。”少年向热情的女孩投去感激的一瞥，他的声音很小，几乎是要把头缩进白衬衫里一样。
　　一刻钟后，众人集结，一无所获。
　　在场的各位或多或少都对规则类怪谈有一定的了解，人性的贪婪辛辣而讽刺，那些毫不掩饰的炙热目光落在男孩的身上，使其愈加不适。
　　他则下意识地躲到刚刚帮助过他的女孩身后，仿佛这样就可以逃离焦灼的气氛，解秋霜还未开口，有人就解了围，“不过是一群只会巧取豪夺的蝇营狗苟之辈。”
　　迫于人类社会微弱的道德束缚，蠢蠢欲动的目光有所收敛。
　　少年探出脑袋，正欲道谢，只听那人又不带感情色彩地来了一句：“无用！”
　　“请问你是？”解秋霜迟疑着开口，似乎在斟酌着词句。
　　“我叫洛水，不谢。”
　　语毕，他压了压纯黑的棒球帽，黑色的阴影虚幻如涂鸦，而他却毫不在意地走入了这个奇怪的动物园。
　　一直保持沉默的解繁夏像是突然上了发条的人偶，她抬眸，注视着洛水离开的方向，低语道，“他不弱，跟上他。”
　　“那我们一起组队吧，你是……”解秋霜迟疑了一下。
　　“你可以叫我杨善。”
　　笑，“惩恶扬善？”
　　伴随这一声疑问，故事的结局似乎早有预料。
　　清澈的黄昏天上，没有一丝云烟的插足，这样的天气其实并不怎么讨人喜欢，总是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北欧神话记载中一些遥远的往事，当然，说不定就是未来呢。
　　一
　　“没料到传闻也不可尽信啊，不可一世的Z也学会低调了，这副模样，说是‘丧家之犬’也不为过。”洛水的声音具有很高的分辨度，嘲讽的语气，以及与生俱来的狂妄态度。睥睨天下的结果很极端，欣赏他的人并不在意，仇视他的人把他视为毕生的假想敌。
　　“知知！”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漫不经心的Z拍了拍头发，取下墨色的镜框，原本普通的面容拭去了人间尘埃，此刻，她便是人群的焦点，本应被众星捧起的明月。Z则顺势挽起衣袖，露出久违阳光苍白肌肤，青色的血管游走在皮肤之下，像是一种扭曲的诅咒。正如事实所显示的那样，Z，是一位立场不明的天才黑客。
　　她迅速出手，右手将洛水的胳膊扭在一起，洛水的反应很快，迅速后踢，手臂同时发力，只是Z以一个刁钻的姿势闪躲，腾出左手，他的后颈就生生挨上了一击。眩晕感带来的黑暗碾压着六感，他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叹息。
　　好可惜啊。
　　终究是大意了。
　　只是一个IT女拥有这样的力量合理吗你！？
　　那些出具有关于Z危险等级分析的家伙是怎么得到乐观地活下去的勇气的？
　　冰冷的针尖没入洛水的后颈，些许液体被Z随意地注入体内，神经元将轻微的刺痛传导至大脑，竟罕见的使他清醒过来。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似乎……自己素未与Z结仇，她没必要下死手吧。
　　Z离开了。
　　但那个无用的路人甲又过来了，好气。
　　动物园内的某处，与Z会合的解家姐妹正在寒暄，“小夏，小秋，先来解毒。”
　　“知知，你还是那么耀眼，我命运里唯一的存在。”解秋霜捂住自己的心脏，毫不夸张地说道。
　　“我来吧，你给杨善留一份。其余的记得侵入广播通知分发给众人。”解繁夏淡淡的回复，不过，面对妹妹以外的人，她似乎极少说话呢。
　　Z没有名字，“知知”只是解秋霜根据“Z”衍生出来的昵称。而Z似乎也并不是那么在意对她的称呼。
　　“你们想一起组队的那家伙似乎认识‘Z’，我刚才嫌他啰嗦，直接给他来了一针。”Z神情似乎有些不耐，仔细看来，眼睑下方的淤青虽说并不是那么严重，但盘踞在她眼底的血丝像是某种携带剧毒的长腿蜘蛛，静静在眼中编织着捕获猎物的蛛网。
　　顿了顿，她说，“现在已经过了16：00了，我想先去海洋馆睡一觉，就先不和你们一起探索这里了，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没有了。知知，你找到海洋馆了？”
　　“放心，我从不冒险。”
　　待Z走远后，解繁夏才再次开口，长时间未曾言语使她的声音变得有些苦涩， “你愿意去相信她还是这些规则。”
　　解秋霜迅速收敛了热情的微笑，随即面无表情道，“我只相信我自己。”
　　她脸上的严肃神色仿佛仅仅是作者一闪而过的灵感，很快又恢复了笑意，“去找杨善、洛水他们吧。”
　　Z并没有走远，她只是默默地坐在动物园所提供的长椅上，将先前取下的墨色镜框再次扣到脸上。不远处是写着卡通字版的饮料店，Z盯着玻璃门外的霓虹灯，似乎是在认真思考，直到有人走出小路旁的饮料店。
　　他手中提着两杯饮料。
　　Z顺手接过来一杯，“这是什么？”
　　“猫尾咖啡，你的技能刚刚被动生效了，小姐。”他品了一口咖啡，语气肯定，优雅从容，像一位刚从宴会上谢幕的绅士。随即又兴致玩味地开口，“不过我好奇的是，小姐你为什么会选择去欺诈自己的朋友呢？”
　　Z沉默不语，空气静谧，就当他不再期待她的答复，准备转移话题之际，Z轻声回答：“因为我了解她，她不相信这个世界。”
　　丹唇微张，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话语从Z的口中吐出，“她只相信她自己。”
　　在另一边。
　　“哎，你们听到刚才的通知了吗？居然有人下毒！我们赶快去领取解药吧。”杨善一脸愤慨。
　　“我不仅听到了通知，我还看到了始作俑者下毒的方法。”解秋霜笑眯眯地将针扎入杨善的后颈，又补充道，“不过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毒素，顶多让你与洗手间难舍难分罢了。”
　　突然一针，直接给孩子扎懵了。
　　“所以霜姐你给我注射的是解药？”
　　“不然呢？”解秋霜无语地瞪了他一眼。
　　“没没……没什么,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杨善只是嘿嘿傻笑。
　　“下次长记性了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法律约束不到的地方，你死了都没法为凶手定罪的。”
　　“是！霜姐，以后我只要穿着锦衣，我绝不夜行！“
　　“那你还要躺多久？”
　　“哎呀呀，一上来就像审判犯人一样兴师动众的，这就是你对盟友的态度，多谢赐教啊。”洛水也是丝毫不慌不忙，优雅起身，掸去尘土，取下帽子的洛水举止投足间透露着一种无差别的攻击性。
　　和聪明人说话的确很方便，只是阴←阳↑怪→气↓的感觉迎面而来的时候总是按耐不住那颗“棍棒之下出孝子”的拳拳之心。
　　可惜了，刚才就应该让知知再出口气的。
　　“第一站，先去狮子园区吧。”解秋霜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和善，却没有丝毫征求意见的意思。
　　“为什么？”洛水提出疑问‘
　　解秋霜翻出游客守则，手指抵着第十四条规则，语速稍快，“‘14.狮子园区是安全的。如果您遭遇任何您无法解决的危险事件，也无法求助，请立刻、不择手段、尽一切可能前往狮子园区。’假使这一条规则成立，熟悉逃生路线将是我们最好的选择，如果不成立，这个园区也是规则之中所提及到的较为安全的存在。猿类园区进入的通道会改变；大象园区可能会遇到其他生物或是戴兔子耳饰的人；兔子园区是最奇怪的一个园区，而门票和地图只有一张，如果有第二次需要用到‘TA’的时候呢？我们只能在无法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与园区作对；海洋馆的情况不明。敌暗我明，权衡利弊之下，狮子园区就是最佳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第一，规则的制定是为了让我们去遵守，当然，我们也可以恶意揣测，这些规则是为了感染我们而存在的，一般来说，san值维持在60以上就可以保持清醒。第二，主动出击，坐享其成与主动出击的风险是差不多的，手中的门票、地图中，并没有显示出口。这样可以得出的推论也很简单——没有出口或是出口隐藏。我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从不胡闹，你们可以不相信，如有质疑，请离开。而离开的人，我和姐姐不会再冒险去重新组队。明白吗？”
　　解秋霜的语气很和善，但字里行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可偏偏她又带着笑意，似乎带着有些游戏人间的态度。
　　毫无疑问的，没有人反驳。
　　而解繁夏就站在一旁，仿佛事不关己。仔细看来，她们姐妹二人不仅眉眼有几分相似，性格也完美互补，即使只有两人共同组队，也将是一支出色的队伍。
　　从未出手的解繁夏所代表的未知让人不敢轻易试探，解秋霜的性格似乎也并不如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
　　至于Z，洛水垂下眼帘，应该与她们是熟识，很显然，只身一人行动显然不是上策。
　　是狮子园区。
　　中途遇上一群黑色的，正在翻涌的……地面行走没有翅膀的蝙蝠，由解秋霜下令，解繁夏和洛水出手试探。
　　洛水偏向于越战越勇，解繁夏倾向于一击毙命。
　　杨善负责场外分析，并提供有效建议。
　　最后收尾的是解秋霜，“这是咒蝠东南亚品种的变异亚种，杨善刚才分析的不错，它的能力微弱，主要以声音为能量源泉。姐姐你的对策是正确的，洛水你再打下去难不成是想和它跳一曲不顾死活的华尔兹吗？”
　　“咒蝠一般来说被认为是人为制造的，不过在动物园里也说不准，它的弱点在于它的幼年体过于脆弱，非有心培养不成气候。”
　　“咒蝠死后，尸体上会留下一道诅咒样式的花纹，因此得名。”
　　“以声音为食的类似魔物还有怨竹虫、冤丝花，这些魔物在动物园内部只是身体素质强化了些，还在可控范围内。遇上新魔物我在进行实战分析讲解。“
　　“诸位，该走了。“
　　也许是因为此时正值黄昏，在没有任何天体的穹顶之上，挂着仿佛是刚从地球上采摘好的新鲜颜色。姑且将这并不存在的光源也称作太阳罢，而在日光照耀之下，白狮静卧。
　　浅色的瞳孔，白金色的鬃毛，庞大的体型，带来了极致的压迫感。果真不负“百兽之王”之称，征服与臣服似乎构成了人类对于其印象曲调的主旋律。
　　解秋霜回眸一笑，语气亲昵，“夏夏～～”
　　解繁夏面无表情地回应道，“狮子是力量与智慧的化身，象征地位、尊严与和平。同时也是吉祥、繁荣和无尽生命的象征。”
　　“我以为和平的象征仅有那只衔着绿枝的鸽子呢。”
　　“那就将所有神话体系温习一遍，假如今天晚上找不到住宿，轮班守夜时我就随机提问。”
　　“姐姐大人，我不要。”她双手合十，似乎在撒娇，眼底的抗拒之色明目张胆。
　　一直静默的洛水难得找到了落井下石的机会，“夏姐也是为了你好啊，你如果拒绝的话，夏姐一定会伤心的吧。”
　　而自家的亲姐姐铁石心肠，面对美色，坐怀不乱，“又又，放弃抵抗吧。”
　　只有杨善上前去观察那四头狮子。
　　解秋霜突然蹙眉，有人来了。
　　是一位通过员工通道进入的蓝衣员工。
　　面对姐姐隐晦的注视，解秋霜主动地以极小幅度轻轻地摇了摇头。
　　一个人行走时周围气流的运动、无法避免的生物信息残留都不存在。
　　她并没有感受到他的“到来”，就像是原始森林的无人居住区突然闪现出的wifi，或者是鬼屋探险过后某天莫名其妙遇上的一系列光怪陆离的事件，由里到外，他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怪异。
　　而狮子……TA们很不安，随着员工的逼近，TA们一改之前的温顺模样，起身，形成包围态势。瞳孔紧缩，白色的毛发化成根根寒芒，喉咙深处发出警告式的低吼，四肢爆发的张力恐怖如斯，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猎物被扑倒，强大的咬合力下，顷刻之间，那名员工就化作狮口下葬送的冤魂。
　　动脉撕破，由还未停止跳动的心脏泵出的鲜血肆意染红了那身无暇的白色皮毛，喷溅而出的血液恰似尚未熄灭的火种，浩浩荡荡地验证着这个人曾经活过的痕迹。而那帮修罗般的狮子却集体围绕着死去的人类进行默哀，草原霸主最终施舍的怜悯，这场景竟是如此的荒唐可笑。
　　鲜血以一种极其霸道的腥味笼罩着整个园区，刺目惊心的凶杀场景影响着每个人的情绪，口腔中不仅泛出一种陈年的铁锈味道。
　　解秋霜烦闷地按压着鼻梁，眼球周围的苦涩肿胀似乎有所缓解。闭上眼睛，那抹红色似乎还停留在视网膜上，刚才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了，没有人来的及思考。而最重要的是，刚才的一幕冲击力过大，各位来自法制社会的花朵们，怕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他们的san值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尤其是……杨善。
　　“喂！杨善，先镇定下来。“
　　“霜……霜姐，我……我没事的。”与失去马赛克遮蔽的残暴、血腥的画面近距离接触，对于他不仅是心理上的挑战，倘若他不能及时走出阴影，后续的“精神恍惚+歇斯底里”套餐将会持续包场他的状态。
　　“一切有我。深呼吸……睁开眼睛，请每个人都向我仔细描述个人情况。”解秋霜声调很轻，宛若温暖和煦的晨曦，尽力安抚每一个人。
　　“头有些晕，身体有眩晕感，视物正常。”洛水指尖轻抵太阳穴，努力调整状态，毕竟在这个逃亡至上的环境下，疲惫是一个致命的弱点。
　　“精神受到冲击，视物能力有些失焦。”出乎意料，杨善的情况还好。
　　“体内信息紊乱，思考能力略有衰落，视物合格。”解繁夏最后一个报道。
　　“洛水的san值大概为90，杨善的san值大概位于85，解繁夏，你的san值应该也在90，只是应该比洛水的低一些。各位，我很诚恳地道歉，由于我的指挥不力，也许带领你们走上了一条并不一定适合你们个人的道路。我很抱歉，无论你现在是否选择离去团队，我都表示赞成。为了弥补各位，我将共享一条猜测——那就是，我们每个人的天赋似乎都被这所动物园削弱了。”常年与这些东西打交道的经验，让解秋霜在没有仪器检测的糟糕情况下，给出了一个有关san估计值。
　　她的声音波澜不惊，却主动为所有人鞠了一躬，“我为我的自大而道歉，我想我还并没有足够丰富的与队员相处的经验。在灾难来临之际，我仅有把握在独善其身的前提下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我并不是一位合格的队长，无法照顾大家。而且我的思维模式并不适用于你们，还有谁……愿意跟随我吗？”
　　杨善稚嫩的声音坚定地回应道，“我愿意跟随霜姐。“
　　“哟！我们尊贵的队长大人也学会患得患失了，真是让鄙人受宠若惊。“洛水的手臂挽着杨善，吊儿郎当的姿态竟流露出几分潇洒，果真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又又，你还好吗？”
　　“san值应该不会跌下95，我没有那么脆弱，姐姐。”她又向杨善投去一个期待的眼神，“亲爱的队员，帮帮我，使用你的技能，然后将主体设置成我。我要去和狮子们打声招呼。”
　　“是，霜姐。时效1小时，冷却时间3小时。”
　　解秋霜俏皮地行了一个军礼，“长官，我定不负众望。”
　　“你疯了吗？”看着笑语盈盈的解秋霜，洛水突然想到一种可能，“难道，你又找到什么了？”
　　“应该是一张卡牌。”轻描淡写的语气，果然，放纵任性是独属于强者的特权。
　　“小心谨慎些，不要断手断脚。”
　　“没关系，反正探索这里的秘密也同样重要，我不会失手的。”
　　尽管惨案就发生在眼前，但我们还是愿意再相信你一次。
　　她灵巧的身影消失在栏杆之后，穿梭在各式的障碍物之间努力处在下风向，借助风的气息，去接近那群野兽。用鹰来形容她，太过谨慎；用蝴蝶来形容她，则太过柔弱。大概只有夜行中凛冽的鬼鸮可以勉强模仿出她的几分言行举止。
　　近了。
　　出乎意料的是，狮群之中虽然被解秋霜的出现引起了一阵短暂的骚动，但TA们的行为似乎被电脑程序刻意控制一般，没有一只表现出攻击性行为。洛水甚至在一头狮子的眼中看到了温驯。
　　解秋霜也不迟疑，迅速抽出卡牌，而这张倒霉的卡牌就恰巧夹在一头狮子的爪牙之间。
　　也许是幸运的眷顾，任务顺利得令人恍惚。
　　她顺手取走了那件黑色的员工制服。
　　直到她踩上那位不知名员工的血迹，思绪瞬间回笼。
　　返回游客观赏点，时隐时现的危机感悄然解除，解秋霜才得以分出精力去观察卡牌。漆黑的卡面，上面的彩绘精致耀眼，边缘处被某种从未见过的金属箔片稍作点缀。
　　这是一张“守墓人”，有意思的是，卡牌介绍：“相信守墓人这个职业与道德高尚善良的洛水甚是般配，所以本卡牌仅限制与洛水强制绑约，不可转移。欢迎工作，守墓人洛水。”
　　此时，洛水那张清秀的正太脸上显现出一种狰狞的美感。
　　“对了，夏姐。晚上的随机提问可不要放过霜姐，我可就指望着您替我出出气呢。”
　　解秋霜陷入呆滞。
　　震惊，汝闻人言否？
　　我还没有卡牌呢，你却已经过河拆桥了。
　　你那36?的嘴巴是怎么说出这么冷漠又无情的话语的？
　　“我猜测白狮子们的确是安全的，那名员工可能已经被污染了，TA们只是在‘清除’这个动物园坏死的组织。”解秋霜无精打采地解释着，郁闷地远离。只是不清楚是什么存在刻意模糊自己的认知，似乎，这件制服原本是蓝色的。啧，果然，精神污染真讨厌。
　　“霜姐，有……有五头白狮子，那个员工的尸体不见了。”
　　“是不是其中还出现了一具兔子尸体？”
　　“是的。”
　　“告知工作人员。准备突围，TA发现我们了。”真是一刻也不肯停息，不得安宁。
　　狮子已经开始吼叫，嘈杂的声音犹如天雷滚滚，出乎意料的是，解繁夏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突然怒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在充斥噪音的环境里扩散开来，“‘守墓人’的技能是什么！”
　　“能够暂时储存一个人的灵魂！”
　　“啧，你们的搏击能力如何？”
　　“不太擅长。“
　　“业余选手。”
　　“等会跑快些，‘幸运儿’的使用时间还未结束，杨善你跟着又又走，洛水跟我！”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不等员工赶来，一缕缕黑雾从早已凝固的鲜血中逸散，像是脱离本体而存在的影子，而干涸的暗色血渍仿佛因此拥有了生命，一切暗潮汹涌。陌生的恐惧如噩梦般存在，吸汲希望的养分。
　　“姐姐，商店会合。跟上我。”解秋霜吩咐道，语速飞快。
　　离别猝不及防，解繁夏和洛水的位置离出口较近，她拽着洛水的衣袖，强制将洛水拖离了狮子园区。
　　这黑雾似乎能够思考，先前的那条生路已经被完全封死了。并没有具体化的触手像是在阴暗处肆意生长的藤蔓，吐出名为死亡的信子。
　　“阿善，体重。”虽说她在与杨善交流，可她的视线并未离开那层越来越浓厚的黑雾，肌肉紧绷，薄唇微抿，护住杨善的同时躲避黑雾的又一次进攻。
　　“40kg。”
　　“我抱你，如果我体力不支摔倒了，你走。与我姐姐会合时什么也不用说，她都懂。”
　　“队长！”略泛哭腔的声音响起，他似乎已经知晓了那个答案，但他并不愿意说出口。
　　“乖，你是未来的花朵。”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开玩笑。
　　黑雾终究是缠上了解秋霜的脚踝，她将怀中的杨善推了出去。黄昏依旧，入口近在咫尺，她却还差几步。
　　抓捕到的猎物激起了黑雾的兴致，黑雾不慌不忙，玩弄似的钳制着解秋霜的脚踝，杨善趴在入口处，欲伸手，却无法靠近她半步。
　　“你离开，是利益最大化的决定。这是命令。”这一切的判断，与情感无关。
　　恶趣味的黑雾似乎看透了这场闹剧，化成一条巨蟒将她拖入黑暗深处，寸寸蛇身悄无声息地绞上少女挣扎的身躯上，在死亡阴影的笼罩之下，解秋霜抽出不知先前藏在何处的短刀，徒劳地刺向蛇腹。
　　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嘴唇一张一翕。最后的那句话还是没能说出口，成了她的遗憾。
　　“不怪你。”
　　原来，TA的目标是我。
　　姐姐她们安全了。
　　客观来讲，抛弃同伴的感受与逐渐缩紧的凌迟痛苦，无法分辨两者谁会令人更加崩溃，生者需要去铭记死者曾存在过的痕迹，死者作为引路人与故人讲述他们未曾见过的风景，世间一切因生死而存在意义。只有杨善独自跪在地上，凝视着无法望穿的黑暗，鲜血的味道似乎愈加浓烈了。
　　似乎这位古灵精怪的队长的声音热情不减，仍在耳边回荡，“阿善，振作起来呀，及时止损，不要再让san值下跌了。”
　　他为自己的队长磕了三个头，尽管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拥有这个资格。
　　叶繁，是半夏；霜盛，为清秋。
　　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游客解秋霜，已下线。”冰冷的机械电子音穿透园区。
　　一瞬间，四处哗然。
　　商店门口，气喘吁吁的洛水听见这则通报的第一反应是发动技能。卡牌瞬间弹出虚拟屏幕，上面仅有一句话，“守墓人距离灵魂过远，无法使用技能。”
　　“夏姐，快！”
　　解繁夏一言不发，拖着洛水跑回狮子园区。修剪地圆润的指甲无意识地掐住洛水的手腕，那幅慌张失态的模样落到了他的眼里，罕见的，洛水并没有出言嘲讽。
　　如果，这只是一个恶劣的玩笑，也不是不可以被原谅。
　　只要……只要这不是真的，就好。
　　解又又，你还没有找我算账呢，你怎么就死了呢！
　　你一定是在吓唬我的，对吧？
　　我承认是我输了，你回来吧！
　　正在路上行走的Z，听闻通报，只是停下脚步。罕见的，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而她的思绪一片空白。
　　“你那小朋友好像死了。”温柔的男声响起，既没有对生命的尊重，也没有嘲讽，只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语调。
　　也并不难为他这样做，毕竟，这一切与他无关。
　　Z面向与解秋霜分开的地点，遥遥地，做出了一个奇怪的手势，摘去墨色镜框，俯身鞠躬行礼。
　　随即，一把匕首贴上了男人的脖颈。
　　“虽然你与她素不相识，你的冷漠有情可原，但我并不喜欢这样，懂？”
　　海洋馆外，白鸽的脸色有些惨白，却仍在低声祈祷，“愿神明偏爱，一切从欢。”
　　大象园区，女人的右手在空气中划过，小麦色的皮肤裸露在光线的注视之下，手臂拖曳的样子，像是属于天空的游鱼，动作停下的瞬间，手中便多了一束白色的马蹄莲。
　　“Honey，你又心软了。”身旁的外国男人五官立体，俊美的脸庞如同希腊神殿上那些被芸芸众生供奉着的强大神祈。他白皙的手指轻轻夹住女人的卡牌，收回手中。而他手中那两张卡面不同的卡牌似是在嘲弄世人，又何必为这掌中之物如此慌忙？
　　“祝福迷途的灵魂可以魂归故里。”
　　鲜花被埋葬，花朵优美的曲形似庆祝宴席上的酒杯，盛满了馥郁芳香的回忆，溢出那似水流年，这便是白色马蹄莲，一种献给逝者的美丽花朵。
　　兔子园区里，不难看出，经历了惨烈的一战。
　　兔子的尸体还在被残余的化学试剂腐蚀，这里充斥着黑色的血、彩色的化学试剂、刺激性气体，假使阿鼻地狱真正存在，定是不亚于这人间此景。
　　化学果然是有用的一门学科，毕竟，除了各式各样的强腐蚀性溶液和大多没有解药的剧毒，两人可是一无所有。
　　“有人死了。”镇静的语气，连情绪都难以分辨。
　　“真可惜，那位姐姐可是为数不多发现我下毒的有趣之人呢，她可能认识我吧。不过小哥哥，你刚才获得的技能是什么呢？”不得不说，年龄的确是最好的伪装，可以令众人卸下许多防备。稚嫩的脸庞，轻松的童声，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此刻，似乎更应该去期待甜品小屋新上市的什锦冰淇淋。
　　“诗人。还有，把你从黑市中淘来的莨菪碱（注：曼陀罗中主要含有的一种化学物质，有剧毒。）放下，我没有兴致表演现场催吐。”
　　“彼此彼此。”
　　在入口处，杨善依旧跪在动物园铺就的砖瓦路上，身形颤抖。
　　赶过来的洛水发型凌乱，入园时再次使用技能，技能显示，“未捕捉到完整灵魂。守墓人所处位置附近具有较多的灵魂碎片，请问是否要进行捕捉。”
　　洛水敏锐地注意到后面紧跟着一行小字提示，“收集或捕捉灵魂一次需要消耗san值约30点。”
　　是否要冒着失去理智的风险去挽救一个已死之人破碎的灵魂？很显然，任何一个正常人都知道该去怎样做选择。
　　可惜洛水不是正常人，他是一个冷静的疯子。
　　确定意志产生的瞬间，自我意识似乎在瞬间被一股外力猛然抽出，狮子园区内出现了许多漂浮的水母状游灵，点点荧光，似是故人的叹息。无数果冻状的碎片像是散落于宙宇之间亘古未变的天体，生生不息，闪烁着死亡的光辉。
　　而园区内的一切似乎都进行了虚化处理，寂灭笼罩此处。直至此刻，凭借着寻找……挚友灵魂的机会，他才能拥有审问自己的资格。
　　爱队长吗？
　　爱。
　　是属于恋人之间的情感吗？
　　并不是的呢。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被改变的？
　　大概是获得“守墓人”的那一瞬，她的刹那疯狂，不安于顺从命运，渴望脱离常理的模样。无论是谨慎，亦或者是冒进，矛盾与统一，在她的性格中都淋漓尽现。虽然她莽撞的行为并不存在指定对象，可那般不顾一切的汹涌情感还是无差别地令人心动。
　　“Fight cause we must. We kill and we survive. (奋力抗争，正是因为我们别无选择啊。我们大杀四方，只为幸免于难。)”
　　所以啊，队长，让我来接你回家。
　　仅凭本能，从破碎的灵魂之海中拼凑出她的模样，哪怕只是从冥河之中打捞出她的身形。解秋霜，她从来不是服从生命或是死亡的懦夫，她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