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冢》程念安

2、征兵

　　那天白马镇上很热闹，抬头望去圆滚滚的月亮，挂在天上像是一个糯米丸子，周围闪着碎银一样的星光。

　　我在街上跑来跑去，看见有人表演胸口碎大石，还有人的嘴里能喷出火。我很少来这样的闹市，对什么都很新奇，和一堆小孩混在人群拍着手又蹦又跳。

　　一回头就能看到他穿着一身长衫站在我后面悠闲自在，我大叫着，“师傅，他们好厉害啊，好厉害…”

　　我说完他走了过来，站在我后面默不作声，正在这时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大汉和口中喷火的弱小男子拿着刀对峙了起来，他们眼睛瞪的像两个铜铃，我屏住呼吸生怕他们把对方的脑袋削掉。

　　不过，他们打架的时候，声音很大，嘴里嚷着“呼哈”，然后绕着对方转来转去，还有一些我形容不出来的声音，吊足了大家的胃口，也没有打出什么刀光剑影的火花，我甚至怕他们转晕抱一起摔到草丛里。

　　我瞬间有点失落，抬头看看他，眼睛弯成个月牙，他被我拉的一踉跄，我们从人群里冲出来，我咧嘴朝他笑，他说，“兮儿，你很喜欢这里？”

　　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头顶上空划过一声轰鸣，紧接着天空烫出了一朵花，一朵接着一朵从一家高门府邸的院里跑出来。

　　为了让他听到我的声音，我喊道，“我喜欢啊师傅，以后我长大了，也要像他们一样，嘴里能喷火，胸口上碎石头，挣好多好多银子孝敬师傅。”

　　他又用折扇点了点我的脑袋，另一只手提着我给长安打包的糕点，看着我一脸欣慰地点了点头，他说，“我只要你开心就好。”

　　我看着他想，我怎么会不开心呢，能和他在闹市里看热闹，走过长街店铺，我一回就能看到他出现在我身后。

　　尽管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是谁，我们有什么关系，但是我依然坚信他肯定不会抛弃我。

　　我们在白马镇上待到了戌时，街上的人群渐渐稀疏，不知道从哪里传来马蹄以及“哐啷哐啷”铁甲碰撞的声音，方才我眼里热闹的街上瞬间静的可怕。

　　我坐在客栈里看着案上烛火晃动的火苗，门口的掌柜正在拨算盘，掌柜看着师傅对我点了点头。

　　掌柜说，“过完这两天白马镇再也热闹不起来了，朝廷在征兵又要打仗了，我给您和小徒开了两间上房，待会有人来了，就说您不是镇上的，道长早点休息吧！”

　　我师傅所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门外，然后把扇子合了起来，在案桌上放了一锭碎银子，“有劳了，我们住完今天就走。”

　　掌柜看了一眼银子，惶恐地捡了起来，欲要换给他，犹犹豫豫的手还没送出去，他便像我走了过来。

　　我说：“师傅，他要把银子换给我们呢？”

　　我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掌柜，希望他能把银子还给我们，不过他笑的一脸勉强，竟然还把银子往手里收了收，我师傅抬起扇子示意，“不必！”

　　“师傅。”我叫了一声，心中有百般疑惑。

　　他笑着摇了摇头，又拿扇子点我的脑袋，说，“该休息了，明天一早还要回山上去做功课。”

　　我把脑袋耷拉下去，想起那些诗书文字，整个人就像一朵蔫了的花。他一直不知道我功课做的很好，其实我故意背不下去那些文章，把字写的歪歪扭扭，这样就能一直有理由让他教我了。

　　我正费尽心思地想着自己的计划，突然外面的哭哭啼啼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回过头看向门外，一群穿着盔甲的士兵前面跟着几个男人垂头丧气，后面跟着女人也在哭。

　　她们的声音抽抽噎噎，在这样的夜晚带着压抑，我们正在上楼，我听见后面有人喊，“慢着……”

　　我师傅没有回头，掌柜一脸陪笑地迎了过去，他怯怯弱弱地说，“官爷，他不是我们镇上的人……”

　　我扒着栏杆往回看，看见一个穿着银甲五大三粗的男人，眼睛狠厉地瞪了过来，他拨开掌柜的手，像我们走过来，很是威武地说，“我管他是哪里的人，今天在镇上的男人，每家每户都得给我走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走过来去扒我师傅的肩膀，他刚想伸手，我师傅就用那把扇子把他的手打折了。

　　我看着他抱着手臂丢了剑在一边嗷嗷大叫，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小官，瞬间目光凌厉地把剑拔出了一半，寒闪的我差点睁不开眼睛。

　　“大胆，你可知道我们是哪里来的！”

　　后面的两个小兵又试探地走了两步，直到把还在嗷嗷乱叫又丑又凶的男人扶起来，那个男人一边抱着手，一边说，“给我捉回去，捉回去……”

　　我皱着眉头观察着他们的言行举止，听见我师傅笑了一声，“别白费力气了，就算是皇帝李誉来了，也不敢奈我何！”

　　我听见我师傅那么大言不惭的话，瞬间有了底气，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之后，看着他们四目相对，摆出一脸的不可思议。

　　“大胆，竟然敢称我们圣上的名讳，你是何人…”

　　他们除了会说“大胆”之外，就只有嗓门高了。

　　我想了想大声回道，“我们是什么人管你们什么事，你们进你们的门，我们上我们的楼，咱们本来就不相干。”

　　可能他们觉得我说的有理，我看着他们又互相看了看对方，终于那个嗷嗷叫的丑男人停了下来，他气急败坏地说，“捉，捉，给我捉回去。”

　　尽管他这样说着，我师傅转身一道目光送过去，他们也没有敢往前走一步，只把手里的剑往外拉了拉，我看着上面的齿痕，笑着说，“你们的刀刃都是钝的，你们大人肯定也不喜欢你们吧！”

　　拔剑的两人小兵都看看自己的剑，确实多年不用有点不灵光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示意一块冲过来，不过正当我心惊胆战的时候，我师傅依然一脸镇静自若。

　　我担心地看着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和别人打架，于是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喊了声，“师傅……”

　　他示意我不用担心，然后转过了身，完全下了台阶，正在这时三个人齐刷刷地冲了过来，连带着我捂紧的眼睛，我差点哭出来大喊师傅。

　　不过还没来得及展示我的哭功，只听那三个人手里的剑全“噼里啪啦”地掉在了地上，然后一并往后退了两步。

　　我师傅正和他们对峙，从外面进来两个人，稍微年长的男人的走在后面，前面是我今天踩他马靴的男子。

　　他长的剑眉星目，有一种气宇轩昂的气势，那三个男人一看见他们，瞬间变成了苦瓜脸，不过还是瞬间反应过来，朝他们弯腰作揖，“王大人，我们……”

　　站在后面的年长男人，满脸愁苦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移步到前面来，他说，“被人打成这样，还有脸叫我大人，回去领罚！”

　　他说完试探性地看了一眼年轻的公子，将那三个人打发了出去，待到二人走后，那个王大人才开口，他喊了一声，“公子！”

　　正在这时，掌柜的从墙后面跑了出来，他迎上去说，“他们二人不是镇上的，今晚来此留宿，请大人明查……”

　　王大人一抬手示意他不必往下说，然后又把眼神投向了年轻的公子，我听见他说，“我今天就住在这客栈，王大人不必跟着我。”

　　杨大人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又叫了一句公子，被他抬手给赶走了，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我师傅和我，被我狠狠地瞪了回去。

　　正在这时，掌柜硬着头皮迎上去，细细琢磨了那个公子半天，然后问，“小公子，您看是住店还是需要其他？”

　　小公子看了我们一眼，他好像很有防备心，正色道，“给我开一间和他们一样的房间，备点茶水，我只睡觉！”

　　掌柜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招呼过来两个伙计，他说，“快请小公子到上房休息。”

　　事情终于被平息了，这个夜晚仿佛又变的风平浪静。那三件上房相邻，我住在最中间，我师傅住在我的左边，那位小公子住在我的右手边。

　　他进屋的时候，朝我看了一眼，我站在门口推门就进去了，然后关起门倒有点害怕了，我从来没有住过外面的房子，睡的极其不安稳。

　　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我觉得自己想上茅房，从床上爬起来开门，然后打开门就看见他也从里面出来了。

　　我们四目相对，他比我高出好多，我大着胆子问，“你为什么出来？”

　　他好像笑了，嘴角上扬，然后没有说一句话就下楼了。我觉得自己很没面子，很快追了下去，他回过头看我的时候，我还在生气。

　　他说，“小孩，晚上出来是要被坏人抓走的？”

　　我反问，“那你是坏人吗？”

　　他出了一口长气，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下，“不全是。”

　　哪有人这样形容自己的，坏人就是坏人，好人就是好人，我不明白。不过看着他擦的很干净的靴子，我由衷地觉得他应该不算是个太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