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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玉无端香 躺倒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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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倒在榻上,宥雪的腰反而酸痛起来。
一天内发生了太多事,她的脑子昏昏沉沉的,这时候却清醒了许多。
白日在无量寺与沈沂见面,宥雪相信这其中沈沂真情不少,但孟义怀从中作梗也是有的。
毕竟如今朝中形势错综复杂,红玉楼趁机在其他势力里安插了不少眼线。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引沈沂去无量寺简直太容易了。
宥雪叹口气,不自觉的将手背罩在眼上。
疲惫之下,思绪也渐渐飘远。
当年自己离家出走不久,就在千里之外的大榆树镇捡到了沈沂。不消得一年,前朝皇帝朝棱的胞弟朝不忧就带领旧部攻打国都沂水。虽然在林家力挽狂澜下保住了沈家江山,但林家事后却被扣上叛贼的帽子。
一场王朝覆灭的最后挣扎,演变成了开国功臣意图谋反篡位的闹剧。
一夜之间,林家几乎覆灭了,只留下林家次女被通缉。
但没多久又传来了林佑雪已死的消息。
不得已林佑雪改名宥雪。
那时候红玉楼已经找到了宥雪,沈沂的身份也清晰了。理所应当的,为了查清真相孟义怀和宥雪联手布局,以沈沂为计划的核心织就了一张大网。
只是……
宥雪不自觉的握紧自己的手,白日沈沂泪水糊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些难以忘记。
不过一瞬,她松开本就握得不紧的拳头。
这些年失去血亲的痛苦与折磨,早就消磨掉了她对沈沂的那一丝恻隐之心。
何况他的生身父亲很有可能就是元凶,或因为害怕功高盖主、或因为自身就是武将夺位……太多的理由了,每一个都够那个老皇帝沈紊怀杀她全家千万次。
宥雪蹙着眉在榻上辗转反侧。
窗外檐上的雪积得又厚了一层,挂的红灯笼被杂着雪的风吹得摇晃。
大红宫墙内也有人和她一样夜不能寐。
空旷无人的大殿内,白发苍苍的老太监将一盅热汤搁在书案上便退出殿去,沈沂眼都没抬继续埋头在折子上批注。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想起翠隐山宥雪给自己煲的汤。
沈沂对宥雪的思念像是干草沾了火星开始无限的蔓延、势头也越发的猛。
如果可以他想和宥雪走,只要是宥雪陪着去哪里他都愿意。
沈沂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带着点痴汉笑喊:“无痕。”
一人猛然从梁上跳下来,单膝跪在沈沂书案前,“在。”
“白日我在无量寺遇到的女子这时在干嘛?”
“入夜之后她就离开了无量寺,到了朱雀大街时影队的人将她跟丢了。她至今也没回无量寺,影一、二队都出动去寻了。”
感受着眼前跳动的烛火散发的微热,沈沂摆摆手,“无妨,叫他们回来罢。若非她自己想出来,你们将沂水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
“红玉楼那边呢?”
无痕如实道:“不久前放出了朝露珠将要拍卖的消息。”
原本还悠哉悠哉的盘翡翠扳指的沈沂骤然停了一刻,面上一冷,“盯紧敬王和太后,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屏退无痕,沈沂拿出压在折子下的血玉牌子。
血玉上雕着的牡丹如泣血般殷红,这是两年前孟义怀亲手交给他的信物,也是能进入红玉楼隐山阁的身份牌。
这次宥雪归来、朝露珠的线索被放出来,恐怕都是孟义怀的杰作。
“孟义怀。”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烛火暖色映得血玉柔了些,可沈沂那双冷白的手握着却觉得莫名的寒凉。
次日申时,沈沂忙不迭的往朱雀大街的丰乐楼赶。马车外古铜吊铃叮当响,车身雕刻的白鹤飞天纹路频频引起众人的侧目。
皇家出行才有的鹤纹。
老黄帝沈紊怀至今在昏迷中且他子嗣单薄,唯有新帝沈沂和幼女沈随月二子。
外人不用想也知道,里面坐着的是沈沂。
程闲此靠在窗台边目送着被人群簇拥的沈沂进丰乐楼,不多时就听到脚步声接近,“沈兄这次来排场不小啊!往日偷偷来我这丰乐楼都是只带支金镯子走。这般的排场,今天莫不成要从我这刮层金子走吧。”
“你倒是会打趣我。”
沈沂脱下白裘大氅,大喇喇的坐在屋里的美人榻上。
“怎么,今日不拿金镯子了?”程闲此慢悠悠踱步过去,从梨木桌上顺了壶酒在沈沂眼下晃了晃瓶身,“喝点。”
沈沂推手拒绝,“孟义怀放出消息,说是朝露珠将在红玉楼拍卖,拍卖时间待定。”
程闲此不满的啧了一声,举着瓶身就往自己嘴里灌,正色道:“孟义怀他到底想干什么?这才安定几年啊,他不怕仗又打起来?”
“谁知道呢。”沈沂躺倒在美人榻上。
“前朝国宝朝露珠的拍卖,往好了说可以引蛇出洞,一举歼灭反贼。往坏了说,那帮亡国之徒疯起来连自己人都杀,沂水怕是难逃一战。而且先不说外敌,就现在太后和敬王斗法,敬王远离国都是最大的劣势,这样的话……”
程闲此没有继续说,沈沂接上了他的话,“这样的话朝露珠如果引发纷争,正好给了他一个回来理由。”
“哈哈哈如此内忧外患倒是全了!”
程闲此看沈沂大笑一时觉得他疯了,“你不会是觉得自己夺权无望……傻了吧!”
“夺权?”沈沂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他,“你竟然觉得我想要夺权?”
“皇天后土啊,你敢说你不想要?”
沈沂笑笑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或许是有的,像他这样岁数的大好儿郎难免会滋生出要拯救国家的想法。只不过比起去拯救谁,他更想和他的阿雪在一起。
摆摆手,沈沂示意他自己没这个想法,“我得走了,程老二。”
“是去红玉楼找孟义怀吗?合着你小子上我这里打个幌子。”程闲此边说着边指着旁边屏风上搭着的几件清绿的衣裳,顺着沈沂的话没有继续追问。
几下沈沂换上那件衣裳,从屏风后的一侧窗子翻出去,在看不到尽头的长廊里越往深处走人越多。
临近年关丰乐楼里人满为患,尽是采买年货、置办新衣的人。沈沂在人群里穿行,头顶的红帷幔上悄然又挂着些灯笼,楼里处处贴着红底金字的福。左右两头各摆着些红木柜子,上头金银首饰、衣料布匹放了一堆。沈沂琢磨着走的时候给宥雪带几个,脚下的步子不由得更快了。
待一出主楼,几架凌空飞桥连着四栋副楼。
副楼后面隔着一条神女街就是红玉楼的后门,沈沂看着面前矮小的木门扣动门环。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求见隐山阁。”
开门的人漏出半张被烧的面目全非的脸,沈沂不由得浑身一颤。那人眼周被烧得像揉搓的皱纸,眼珠几乎失去眼帘显得异常的突出。为了检查身份,她又瞪大眼睛看沈沂手里的玉牌。眼球转动看向沈沂时,像是要掉出来。
嘶哑的、如同锯木头的声音从她嘴里传来,“进来吧。”
院里寂静无声,开门的老妪在前面给他带路。
碎石汀步旁池水被冻得结上厚冰,连带着几支黄荷叶也被封上了雪。踏过庭桥,几座乱石假山中藏着建在水中的小楼。
几年前沈沂被带到这里就以为再也不会踏进隐山阁。即便是孟义怀给了他象征红玉楼最高权力的玉牌。
如今却是自投罗网了,沈沂心中莫名感慨。
待进入隐山阁,他按照记忆上了二楼。熟悉的玉箫声钻进他的耳朵,沈沂觉得惊奇不已,浑身上下被激起了鸡皮疙瘩。
是宥雪的箫!
她怎么会在这里?
念头一起,恐惧充斥着他的大脑。
他几乎是飞奔着向箫音的源头冲去,在二楼最深处他见到四年前的那块房牌。
冰室内,孟义怀背朝着他。
大概知道来人是沈沂他转过身去,手里拿着只玉箫在吹奏。
随着孟义怀的动作停下,熟悉的箫音也戛然而止。
“又见面了。”
“是啊,好久不见了。”
沈沂强装镇定,注意力全放在孟义怀身上。殊不知孟义怀身后的屏风后,宥雪坐在太师椅上窥探着他们。
“不知道陛下这次来所为何事?”
孟义怀手轻转着箫,往沈沂方向走了几步。
“听说隐山阁有前朝传世珍宝朝露珠,不知道孤是否能先睹为快呢?”
沈沂深知对付孟义怀不能露怯,他一双眼审视犯人一般的看着对面。
“陛下真会说笑,那样的宝物孟某人也是听委托拍卖的那人说的,宝物还没到孟某人手里!”
孟义怀恭恭敬敬的说,但阴恻恻的。
“你们隐山阁倒是好大的胆子!”
孟义怀只是看着他,演技拙劣的将手中的玉箫双手奉上,“隐山阁也是按规矩办事,孟某人给陛下赔个不是。”
沈沂心里的千言万语在看到箫的时候就散去不少,其实此次前来他的目的很简单。他只想知道孟义怀会做到哪一步,又或者多久会做到那一步,对自己的计划有没有影响。
可在进入冰室前的箫声响起的那一刻都不大重要了。
他知道孟义怀会给自己这辈子最想要的。
“一支箫?”沈沂冷言道。
孟义怀一笑,“那陛下就是看不起隐山阁了。”
沈沂心里有了答案了。
宥雪背后仅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风就是他们二人。听了个全程的她明白哪里是拿这支箫去赔罪,分明是送自己去赔礼。
不过正好可以进宫调查十年前的林家谋反案。
“箫我收了,其他的就不必了。”
沈沂话一出,宥雪怔住。
果然身居高位者,即便再爱也不会放一个明晃晃的细作在身边。宥雪轻笑,她倒觉得在翠隐山那些年自己没白教他。
“哪里的话?一支箫怎么能当做赔礼,孟某人不会这样小气。”
沈沂依旧是不动声色,比起让宥雪陷入这场风波,短暂的分离是可以接受的。他忍得了四年也就能再忍两年。
“陛下赏个脸就当是看在这支箫的面子上,起码去看看。”孟义怀指了指沈沂手中的玉箫。
沈沂若有所思,“好。”
两人渐渐走远,宥雪依旧坐在原地。
下一步就只差她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