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吹雪》叶金楼

2、第一章 “私拥重器

　　景元从没想过他刚摸到虎符就被赶出了神策府。

　　今天是他上任罗浮将军的第一天。景元特地定了闹钟，起了个大早，花两个小时整理好自己的造型，甚至没空喂他屋子里那只毛发蓬松的雪白狮子猫咪咪。出门临走前他特意拐回来，站在镜子前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下自己。

　　玉树临风，器宇轩昂。嗯，很不错，像个未来将军的样子。

　　无视屋内某只大型噬元兽的凄惨哀嚎，他背上自己超市里九块九巡镝淘的背包，身穿白背心、足蹬不知穿了多久的运动鞋，溜溜达达地就这么出了门。幸亏作为铲屎官的良心还没完全磨灭，秉承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道理——更何况，他不喜欢狗，只养了一只性情刁钻古怪但手感很好的猫咪，他在前往神策府的必经之路：宣夜大道上轻车熟路地摸进了一家宠物店，预定了三大包塔拉萨出产的上好猫粮。看着账户上被划去的一大堆数字，景元心疼地想，自己这个月房租都还没还完呢。

　　嗯，没关系，反正自己已经是将军了嘛！

　　就这样，自我感觉十分良好的景元沐浴着洞天温暖明媚的阳光，猫猫云一样地悠悠飘进了神策府的大门，自然而然地忽略了他身旁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的人群：

　　“什么……？”

　　“那人说的可都是真的……？”

　　“……造孽啊，罗浮本来就……，再这样下去……”

　　罗浮，是仙舟联盟的重要战舰之一。

　　上古时期，仙舟联盟惨遭丰饶荼毒。危难时刻，帝弓司命降世临凡，只一箭便斫断了那为祸多端的建木，随后升格为星神，命途名“巡猎”。于是，仙舟人秉承“巡猎”之志，翾翔千载，追猎宇宙中各类丰饶祸端。其中，罗浮作为联盟六艘战舰之一，又携有当初帝弓司命斩断的建木，在历史上做出了不少贡献，甚至一度成为了仙舟联盟最繁华的商业贸易中心。

　　可惜，那些都只是历史了。

　　景元闷闷地想。

　　作为罗浮的新任将军，其实他知道的也不太多。唯一清楚的，就是：

　　罗浮，曾在七百年前一场旷日持久的浩劫中失去了近三分之二的人口。随后，罗浮与其余五仙舟的联系就被切断了。没了与其他仙舟的联系，罗浮的经济情况自然每况愈下。可以说，现在的罗浮，除了来自元帅“华”的私下支持和一整艘空壳之外，别无他物。

　　整理好心情，景元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神策府的大门。

　　——然后就被慌乱出逃的人群撞了个满怀。

　　“哎，怎么回……？”景元一时被撞得有些发蒙。他赶忙退到一旁，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那些从神策府里仓皇出逃的人大多带着大包小包的资料和仪器等，更有少数人甚至把自己办公室里的盆栽和墙上的鸟窝都顺走了。等这一大群人都过去后，景元才小心翼翼地摸到神策府后门的边，探出一颗毛茸茸的猫猫头来：

　　“您……您好？我是新上任的将军……”

　　神策府里一片狼藉。他走进神策府，四处张望了一会儿，终于在某个角落里看到了唯一一个还留在里面的，人。

　　准确地说，还是个坐着的持明，女的。

　　“神策府的新任将军……景元，对吧？”名为青镞的策士长掀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景元一会儿，转过身在一大堆堪称垃圾的废纸里翻找了好久，才在最底层找到一张表格，和一只走了墨的笔一起递给面前一脸懵的准罗浮将军：

　　“把这个资格表填了，你就是罗浮将军了。”

　　景元震惊了。

　　不是，虽然罗浮已经落魄了，但好歹也是仙舟的舰船之一啊！

　　当将军原来这么随便的吗？！填个表就能当？！

　　按捺下快裂成两半的心情，景元低头看了看那张“表格”，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他带着一脸僵掉的笑容，朝女持明问道：

　　“呃……大姐，这是张白纸。”

　　“嗯，没错。”青镞点点头，随后嗤笑一声。“果然跟浴铁说的一样，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你来的路上就没听说过，现在的罗浮由于债务问题已经被联盟当成弃子，马上就要被公司兼并了吗？”

　　景元混乱的大脑久久未能平复，许久才终于憋出一句：

　　“……啊？”

　　青镞懒得理他，拿过景元手中的纸笔，自顾自地继续道：“明白形势的都已经带着值钱的东西跑了，你也去看看周围有什么值钱的赶紧带走，搭乘悲悼伶人的贡多拉也好、去联络无名客也好，再不济，早点去面试公司也不错——总而言之，赶紧走，一会儿公司的人就要来这儿评估剩余资产价值了。你也不想亲身感受下公司战略投资部那群人的手段吧？”

　　听到这话，景元真的朝周围看了一圈。随即，他糨糊般的大脑中终于找出了最重要的一条：

　　“青镞……大姐，那罗浮将军的虎符，此刻在何处？”

　　虎符，是仙舟各大战舰上将军的象征。依照规制，将军任职，需有虎符一、策士长一、披甲上卫二、披甲中卫七，披甲士若干、策士若干，以及整艘战舰上所有兵力的调度权。刚才他所见到的青镞，名义上就是他的策士长。现在大难临头，所有人都急着找自己的出路，他这个挂名将军却还执着于那枚名存实亡的虎符。听到这话，青镞抬起头，半是可笑半是可怜地看向面前的年轻人：

　　“行吧，看在你这么想当这个将军的份儿上，想要就给你吧。”

　　话音刚落，神策府的大门忽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嘈杂声。青镞立即起身，拉着景元跑到了一处暗门内。黑暗中，景元感觉自己手里被塞了一样东西。“景元，”青镞拉着他，想了一会儿，才神情复杂地说：

　　“看在我们都是仙舟人、又算是名义上的同事的份上，我只提醒你一件事：小心那个叫彦卿的叛徒，他的人现在可能正四处追杀你这个罗浮‘将军’。”说完，她把景元朝门外用力一推，独自一人去迎接那些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

　　“景元，天高路远，好自珍重。”

　　直至莫名其妙地走到了流云渡，刚刚走马上任又立刻被迫退休的罗浮将军景元还是一头雾水。他在摩肩接踵的宣夜大道上闪转腾挪、打听了好些人才搞清楚整件事情的大致脉络：之所以罗浮在他上任的第一天就被公司兼并，究其根本，是在数日前，仙舟联盟的最高统领、作为“巡猎”之锋镝的元帅，“华”，被人刺杀了。

　　仙舟无首，原本各有异心的其余五仙舟自然大乱，而罗浮本就捉襟见肘、只能靠元帅接济的经济更是雪上加霜。危难之际，归属于“存护”的星际和平公司向罗浮伸出了橄榄枝。他们借给了罗浮一大笔资金，用于周转金融市场及调控商品价格等，但这些天外来客并非出于纯粹的好心：同样归属于星际和平公司的博识学会希望能租借罗浮的“建木遗址”，进行一些“生命科学方面”的小研究；筑材物流部承诺会付给罗浮一笔可观的报酬，但前提是他们能得到罗浮巨舰上相关材料的购买权。更有甚者，希望仙舟罗浮能全面接受他们的“信用点体系”，成为公司宏大信用点版图的一块。

　　青镞的警告还回荡在他的耳畔。景元揉了揉太阳穴。

　　第一天当上将军，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赶出神策府；位置还没坐稳，就听说有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在追杀他。甚至对他个人而言更为雪上加霜的是，他还没领到属于将军这个职位的薪金，之前又脑袋一热买了一堆用不着的猫粮，这个月的房租还不知道有没有着落。

　　“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他苦笑道，随即被人一把薅走。

　　来人看来力气不小。景元被那人紧紧捂着嘴，左拐右拐地到了一处无人地，这才松开一直拽着他的手。好容易喘过一口气，景元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就被横在他颈前的一杆苍绿色长枪悚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一声。

　　然后，他从那人身上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景元瞬间警觉起来。

　　没有注意到景元的变化，那人抬起头，一双苍青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半晌，才放下手，叹一口气，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景元’的人？”

　　想起刚才青镞的警告，景元忙说自己不认得这个人。见他如此，那人冷笑一声，景元便感觉一只凉冰冰的手在自己腰间左掏右掏，半晌，掏出一个温热的虎符来。来人拿着虎符，随意掂量了几下，玩味地欣赏着眼前人难得慌乱局促的表情，故意压低了声线，附在景元耳畔悄声道：

　　“私拥重器还探听联盟机密，其人居心可真是不小啊。我说得对不对，将、军？”

　　被来人动作惊出一身冷汗，景元勉强笑道：“啊哈哈哈哈，兄弟可真会开玩笑。不过我本名朔雪，并非你口中的什么将军，兄弟认错人了。”

　　见他如此坚持，来人哼了一声，半是嫌弃半是不屑道：“‘朔雪’？怎么听起来像个女人或是宠物的名字？罢了，无论你是谁，既然你在流云渡里鬼鬼祟祟、到处探听关于元帅的事情，我就知道你跟那家伙肯定脱不了干系。正好，看你这么闲，我这儿有个差事要找你请教一二。走吧，‘朔雪’先生？”

　　说完便将枪一收，槊在景元的脊梁骨上，摆明了是没得商量。

　　到这份上，饶是景元再有颗扭转乾坤的七窍玲珑心，此时此刻手无寸铁的他也只得被迫跟着那青年走。不得不说，那青年虽然气势看着凶神恶煞，在路上也没怎么为难景元。走到一半，景元忽然转过头，青年瞬间警觉起来，那长枪甚至已经逼近他的喉管处了，可面前的人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唐突间倒忘了礼数，敢问这位小兄弟尊姓大名？”

　　哦，原来是为了日后寻仇家。

　　那青年本无所谓告知别人姓名：持明族本一个漂泊身，而他更是生来便能使得一杆好枪，向来只有他去找别人麻烦，从没有别人敢找他麻烦的。于是他嗤笑一声，又将那枪入了几分，报了自己的名字：

　　“我名丹恒，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日后要寻仇，记得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