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青瓶福

1、阿青(壹)

　　风雪萧瑟，小棉客栈紧闭的木门扇被一脚踹开。

　　雪光清冷，泄入屋内。
　　“小二！来一壶热酒！一两蒜香肉！快快先给我端来！”

　　女子头戴斗笠，穿青竹色衣袍，腰挂宝刀，披身半旧的雪毛裘。
　　威风腾腾，凶煞十足。

　　她扯开嗓吆喝，把那把银刚锃亮的刀“啪”一下拍击在案，掀开毛裘便落座在进门的角落处。

　　小厮哆哆嗦嗦关上门，忙应了嘴溜去后厨喊话，没几步功夫给端了热酒来斟。“客官，您这喝着，肉物儿就来。您请……”

　　他不经意细看她，一眼缩了头。
　　“客、客官请自便，咱们这就退下、这就退下!”

　　屋内三三两两的农人大汉和瘦弱爷们儿不禁朝她多看几眼，私语之声纷纷而起。

　　“这刀好生精猛，以她这身打扮，是个……江湖客吧。咱们可要小心了……”
　　“哼，屁话。不过就是个弱娘们儿罢了。”

　　“话不能这么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前儿些个，我二姑那儿去了个不二打扮的娘们儿，村子里三狗调戏她，愣是活生生被折断了只胳膊哩！”
　　女子解了头上的斗笠，头发用根木棍随便束了，显得毛毛枯枯的。

　　待她扬起脖子喝酒时，汉子们才瞅清她的面容。

　　长得确实清秀，但有点皮黄，还有些糙，想是混迹江湖，风吹日晒久了。
　　尤其那道疤痕最为吸眼，从她右眼角斜切过鼻梁，蔓延至左颊：不是生猛彪悍的壮士，根本刻不了这深度。

　　如此，显得她更像说书先生口中的浪客刀汉了。

　　“怎么?几位有话要与我说么！”
　　女子一口饮尽杯中酒，摔碎了陶杯。

　　“砰”一声响，震得胆小的几位瘦农身躯一抖。
　　胆子虎的汉子们放下酒杯，回身冲她打了个拱手，亮开嗓子哈哈笑道:“女侠莫生这么大的火气。这几位弟兄都是咱们小棉镇本分老实的汉儿，没见过多少您这般打扮的人，故而多瞅了几眼。您大谅，别生出不快来么！”

　　“女侠若是心里不快，您的酒肉钱就算在我的账上。”

　　为首的男子将整个身子转过来，对着她恭敬一礼。“这几个弟兄不懂事，您别怪。”

　　他眉目俊朗，与其他汉子比，少了些虎猛刚雄。

　　“好啊，有劳这位弟兄了。”女子舒了些眉眼，回以拱手。“几位里，看您是个识眼的人。不过我个无根无姓的野鬼独来独往惯了，不喜亏欠人情。”
　　“小二!先给我把账结了!”她朝前柜挥手。

　　“得嘞！客官儿，统共一两二十文。”这次来的伙计腰圆膀大，衣服上油气浓重，肩膀上搭了一条汗巾儿布，笑脸盈盈的。

　　远处那男子看着女子从怀中的灰布袋里掏了些碎银铜板。他继续说:“敢问女侠英名?在下吴少春，小棉镇本地人。”

　　“英名不敢，贱名阿青。”

　　吴少春笑道:“青女侠过谦了，我看您一身气派，绝非俗人。尤其这把刀，通体银光新亮。”

　　阿青看着他的眼睛，拱了手一笑:“吴兄弟，过奖。”
　　她将斗笠往头上一扣，埋头吃肉不再讲话。

　　昏沉的屋内灯烛油火摇曳，微影绰绰。
　　吴少春和兄弟们言语几句，毕恭毕敬走过来，坐在阿青对面。

　　“青女侠，您不似那惯常刀口舔血之辈，想来行侠仗义，独去独来。”吴少春低声道:“能否请您帮忙?银钱好说，亦或我们能尽微薄之力助您……”

　　阿青回绝道:“我不掺和进别人的爱恨恩怨去。”

　　吴少春一时语塞，恳切地对她讲道:“这事并非什么爱恨恩怨。我此人专爱结交江湖侠客，是以也有些识人不清。前几个月，镇子上来了个汉子，魁梧壮硕，举手投足都是个利爽的。我以为是什么不羁浪客，欣赏他这气派，就邀其至家中吃酒，哪料他看上我妹子，将她抢走……”

　　“我无权无势，只得集合自己的性命之交，还请来赏金汉子，去黑虎镇小屋子前叫战。奈何李刚这人武功太强，那一把大刀就有几十斤重，伤我大半弟兄。那几个赏金汉子没本事，拿钱跑了。”

　　“青女侠，我那妹子被锁在屋里，就只能从窗户缝里哭叫哥哥。我心中悲切，却也无可奈何。告官府也无用，那强盗早就打点好镇上衙司，我家底轻薄，无法告到县中老爷那里去。”

　　阿青叹口气，给他倒杯酒，放在他面前。
　　“吃一堑长一智，吴兄弟。你怎么不想想我是不是个坏人?况且哪有什么侠心浪客?不过是各取所需，手握刀剑之人才愿意练练手罢了。”

　　吴少春看着酒水里的烛影，心力交瘁。
　　“青女侠，我在镇上认识不少人。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阿青用手背抹了嘴面的油，拿起桌边的银雪刀，起身道:“咱们去你家，边走边说。”

　　“哎是，青女侠稍等，我与兄弟们告辞。”

　　阿青系好了斗笠，在门外散步，思量着什么。
　　吴少春急匆匆赶出来，伸手带路。
　　“女侠您请，我家就在这镇子西巷，敢问，您打探什么消息?”

　　阿青道:“找人。一位少公子，身形瘦长，身上带着把金鞘镶玉的佩剑……丹凤眼，左颊有颗朱砂痣。最好知他在何处，或有无人何处见过他也罢。”

　　“好好好，我一定给兄弟们传信，也让他们找人打探。”
　　吴少春犹豫一会儿。
　　“女侠，那李刚在黑虎镇有他自己帮手，您如何救我妹子?那群人行恶不断，常来骚扰我镇。黑虎镇镇长平日里受人爱戴，都无计可施。”

　　空中雪势渐小，阿青望了眼天边微红的夕阳，启唇道:“我帮你杀干净那些人，事成后二十两白银。”

　　“若是求个安生，不得不这样了……”
　　吴少春心情复杂，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惊悚。
　　“那几十号汉子可不好对付，女侠当真行吗？可要我再喊上些兄弟?”

　　“这不用，你只管告诉我他们在哪儿。”阿青想速战速决，有些心急。

　　“青女侠看着身手不凡，我算是放心。可要杀个干净，恐怕不易。不如明晚设酒宴?就在我府。”吴少春两只手交握，紧张道：“我一会儿回去就写帖子，着人送去黑虎镇。”

　　“不如我去送吧？”阿青瞥了眼他。“你不放心我，随你好了。
　　吴少春讪讪一笑:“青女侠莫怪，我这也是无奈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