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神明的棋局》渡关城

1、第一局棋

　　“你这一手为什么下在这个位置？”

　　“当然是想扩大地盘，方便后续进攻！”

　　“可是这里给白子留了空隙，如果他从这个位置进攻过来，你整个右上角会彻底失守！”

　　“你说的情况我当然预料到了！我肯定不会让事态发展到这一步的，在他走到这里前，就会先蚕食掉他的这块阵地，让他自顾不暇！”

　　塔矢亮拧着眉：“这样子的棋形太难看了！”

　　近藤光哼唧一声：“但我能取得胜利！”

　　塔矢从棋盒中捻起一块黑子，气势汹汹落在棋盘一角：“如果是我，一定会选择这一步，让他没有一点反击的可能！”

　　近藤张口就想反驳，眼看着又一场争论即将爆发，突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塔矢，我明天有事，围棋会所就先不来了。”

　　塔矢眉头皱得更紧：“除了一场手和赛，明天你并没有其他工作！”

　　塔矢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起近藤次日的对手，西本二段……他没有太多印象，这种对手对近藤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近藤单手托着脸，苦着脸长叹一声：”还不是樱井初段，说是庆祝职业考试通过，非要邀请我参加庆祝party……”

　　塔矢手指一顿。

　　樱井初段，他记得，是此前以要参加职业考试为由，天天邀请近藤进行指导棋的女棋手。

　　“说实话，比起party，我更想下棋来着，但是她非要求我，一个女孩子，我根本不好拒绝……”

　　塔矢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你不好拒绝，我来拒绝！”

　　“欸？”近藤摆摆头，“再怎么说都已经答应了，现在才拒绝可不太好……”

　　“樱井家现在可是棋院最重要的赞助商，大川先生之前勒令要求我千万不能得罪她……”

　　塔矢脑海中浮现出最近樱井整天缠着近藤的样子，脸顿时冷了下来，说话也愈发不客气：“正是因为你整天都被这些无聊的琐事所困扰，所以棋艺才不能精进！”

　　“我已经作为挑战者，顺利进入到名人战中！而你在最近的本因坊循环赛里输给了仓田先生吧！”

　　“我可不会等你——”

　　“我当然知道！”

　　近藤骤然打断塔矢，攥紧了拳头，偏头避开塔矢视线，“我也有自己的烦恼啊，塔矢你，塔矢你根本什么就不知道！”

　　近藤抿紧嘴，橄榄绿的眸中带着点破碎的水光，塔矢倏地失声，看着近藤从市河小姐手中接过书包，消失在围棋会所里。

　　“又是这样……”

　　塔矢身体瞬间失去力气，滑坐在凳子上，“又和他……又和sai有关么……”

　　不知何时，曾经敬佩的对手，在他心中已经成了一根如鲠在喉的刺。

　　*

　　近藤捏着书包肩带，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一间店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眼前。

　　漂亮的黑发女人轻佻地朝他打了个招呼，她旁边，瘦高的清秀高中生手忙脚乱地想要接住眼见即将落到地上的被褥，却被白色的床品劈头盖脸地砸了一脸，显得分外狼狈不堪，黑发女人顿时咯咯笑出声。

　　近藤眸中划过挣扎。

　　如果，如果真的如同她所说，又再一次见到他的可能……

　　近藤最终抵不过内心的诱惑，脚步一转，踏进了古色古香的院落里。

　　侑子细长的手指挑起香烟，在烟灰缸上轻轻点了点，顺手将烟放在一旁，看见意料之中的客人，扬了扬唇：“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近藤神色一凌：“如果那个所谓的神明说的是真的话。”

　　侑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既如此，你的愿望，我就替你实现吧。”

　　*

　　三月前，近藤意外走进这间稀奇古怪的店铺，被要求和所谓的神明进行一场对弈。

　　近藤本来是不信这些的，不过恰逢他当时在连续两日的对局中接连不断输给塔矢，心情正是不虞，急需一场轻松的对弈来缓解心情，就无所谓的答应了。

　　结果那个神明说什么不能白下，必须要压上赌注什么的。

　　近藤本没放在心上，却遭到了意料之外的惨败。

　　说来奇怪，那个“神明”拿棋的姿势完全不高明，行棋方式也像一个外行初学者，却总是能巧妙地将棋子下到他推算的最危险的位置，就像是能看透他的所思所想一般。

　　憋屈的败局让近藤分外难受，当他问神明需要什么赌注时，那神明却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已经顺利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一场表面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损失的对弈并未让近藤在意，正当他准备离开之时，那神明却一语中的，道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遗憾——

　　“我能让你和他再见一面，也会帮你找到一个恰当的时机将所有的一切和那个妹妹头开诚布公，只要你和我进行一场不断压上赌注的对弈。”

　　“我会在最后一局的胜负上，压上你最想要的东西。”

　　那神明的话如同一颗在水面溅起水花的落石，搅得近藤内心不宁。

　　他当时是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的。

　　直到走出店铺时，他恍然惊觉，那所谓神明的模样瞬间在他心中一片模糊，而转头的刹那，本该伫立在此处的店铺消失不见——

　　虽然之后的几天，他再次沿着这条路走时，又一次次看见了这家店铺，但那一日的幻觉般的消失却在他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既然佐为曾是鬼魂，那么真的有所谓的神明也说不定。”

　　近藤在内心如此想到。

　　本以为已经做到对佐为消逝释怀的近藤，在那一日的对弈后，心里逐渐泛起了一丝隐秘的渴望。

　　也许，也许……只要能胜过那所谓的神明，他真的能再次见到佐为！

　　*

　　侑子弯了弯眉，毫不留情地将被被褥遮住视线的四月一日踢到近藤面前：“撒，快点做好接待工作，可别怠慢了客人！”

　　四月一日愤怒地扯开被褥，抓狂道：“既然如此，就别让我这副形象出现在客人面前啊啊！”

　　近藤看了看完全无力反抗剥削店主的可怜高中生打工人，摇了摇头，跟在侑子身后，再次进入了那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对弈室。

　　近藤在和室里坐下，抬头的瞬间，突然发现，不知何时，他对面坐了一个全身被阴影笼罩的人。

　　近藤恍然惊觉，他初次踏入此地时，竟然未曾发现这种怪异。

　　神明用轻快地声音道：“虽然我很开心你能过来，但我必须要提醒的是，一旦答应了我的要求，今后可能会发生很多超出你想象的事情~”

　　“而且——”

　　“在最后一场对弈前，你是不能后悔的哦。”

　　小学就见过鬼的近藤表示无所畏惧：“所以，要下几局？”

　　“唔。”神明用扇子点着下巴，苦恼地想了想，“既然如此，就和名人战本因坊战一样，七番定胜负吧。”

　　近藤哼了一声：“虽然我不知道你上一局是怎么胜过我的，但要还是那种胡闹的棋局，你会输的！”

　　“嘛嘛。”神明无所谓地笑了笑，“胜负欲别那么重，玩得开心最重要。”

　　近藤抱过棋盒：“猜子？”

　　神明叹了口气，用扇子将黑棋推到了近藤面前：“都说了别那么严肃啦，你被妹妹头传染了？”

　　近藤额头冒出一根青筋：“别妹妹头妹妹头的叫！人家叫塔矢，塔矢亮！是现阶段最有希望获得头衔的强者！他绝不是你这种人能轻易战胜的对手！”

　　神明有些遗憾道：“我倒是很想击溃这种天才呢，可惜他身上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你根本不可能胜过塔矢！”近藤激动地坐直身体，又忽然一愣：“你的意思是……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这怎么可能？”

　　连神明都会想要的东西，他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东西？

　　神明若有所思地看了近藤一眼，溢出一声轻笑：“谁知道呢？也许只是棋神的期待呢……”

　　“棋神？”近藤哈了一声，“你该不会想说你是棋神吧，就凭这烂成一团的棋艺？”

　　神明分外无辜：“我可什么都没说，明明只是你自己在瞎猜。”

　　近藤哑口无言，气鼓鼓地从棋盒里取出一枚黑子，稳稳当当地落在右上角小目的位置：“别说废话了，赶紧下棋！”

　　神明摇摇头：“都说了别学那妹妹头……”

　　一旦开始下棋就忘乎所以……

　　他可是还没说出这局的赌注啊。

　　神明看了眼专注的近藤，轻笑了笑，随意地捻起一颗白子，挑了一颗看的顺眼的位置，落下。

　　*

　　这一局对弈中，神明并未如第一次般展现出那敏锐的洞察力。

　　近藤下了一半，便泄了气。

　　他看了眼完全没有意识到已经输棋，仍在落子的神明，顿时觉得无趣。

　　第一次见面的那局棋，虽然下法胡闹，却总能落在最无懈可击的位置，直到最后因为贴目，他遗憾输了半目，但今天这场棋，几乎完全是乱下。

　　稀奇古怪的位置，令人费解的下法，甚至连简单的吃子都不会，像个小孩子一样用八颗棋围住他一颗子，他甚至有些不忍，不仅将那颗棋送了出去，还开始有意下起了让子棋。

　　但是神明对围棋真的像是一窍不通，即使他这般放水，依旧在中盘奠定了胜局，面对毫无所查的神明，近藤无奈地陪着他将棋盘填满。

　　他忽然就有些懂塔矢当时面对他时的那种心情了。

　　近藤甚至希望神明能再次看一看他的内心，下几手让他颇为为难的棋，让他不至于像现在一般无聊。

　　早知道和塔矢把今天的那场棋复盘完就好了……

　　近藤分心想着，见神明犹豫着看着剩下的一些位置，提醒道：“你已经输了。”

　　“诶诶诶？”神明夸张地惊叫出来，“输了吗？输了很多吗？”

　　近藤将黑子规整地排成方阵，又看了看无动于衷的神明，主动替他整理好白棋：“这个叫整地，可以方便进行目数统计……”

　　杂乱的黑白棋谱在近藤的手下渐渐变成一个个黑白分明的区域。

　　“你看这里的空地……”近藤自动带入教新人围棋的方式，教导具体的数目规则，“就像这样，黑棋胜了二十三目，是我赢了。”

　　神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一局棋下下来，近藤疲惫不堪，比他和职业棋手下一场场殚精竭虑的对弈还要费力。

　　神明轻轻笑了笑：“我在这局对弈中压上了一份能力，既然你获胜了，我变如约将赌注交给你吧。”

　　近藤欸了一声，显然已经忘记了这回事。

　　神明抬了抬扇子，星星点点的荧光从扇子中溢出，缓缓落在他的身上。

　　近藤只感觉一股暖意，随即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