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孤岛》丁树

4、07-08

　　07

　　八中管的不严，学生基本散养，老师也每天只上课，上完课就消失。
　　这里的学生大都是拿钱塞进来要一个高中文凭的，毕竟上了高中还可以再混一个专科，总比初中文凭好多了。但也不乏有人考试失利了，误打误撞就来到了这里。

　　我想池雁大概就是第二种。
　　他的成绩很好，放在八中完全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糟蹋了。
　　池雁不止学习好，他长得也好。这绝对不是夸张，因为不只是我一个人这样觉得，几乎全校的女生都认为池雁很好看。

　　我听我们班上的女生说过：“池雁是骨相皮相都好看的美人，五官标准还精致，有种遗世独立的圣洁感。”
　　有个男生立马就说：“你不觉得他看我们的眼神总像是在看垃圾吗。真恶心。”
　　那个女生瞥了眼说话的男生，嗤笑一声：“我们是什么样的人，难道自己心里没有数吗？八中这种出了名的垃圾堆，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男生的脸色精彩的堪比川剧变脸：“这种不男不女的人天天端着，假模假样，做作死了。”
　　女生白了他一眼，声音冷冷的：“垃圾。”

　　这个男生喜欢那个女生，全班都知道。

　　又过了一天，我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听见了那个男生在跟他的朋友说话，尼古丁的味道太重，我没多待，只听了一句：“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分辨不清到底是巧合，还是我把人心想得太险恶了，就从那天开始，学校里一直弥漫着各种风言风语，而这些乱七八糟的言论都围绕着一个人——池雁。
　　这荒谬的事情持续了快一个月，流言分辨不出真假，却大都骇人听闻。大家不再提到池雁，红榜上的名字被人恶搞破坏，大家眼中的从高台落到谷底，早已一文不值。

　　池雁，这处于恶臭泥潭里皎皎的莲，还是被玷污了。

　　08

　　但我还是没有见过池雁。

　　在某个周一，考试的前一天，全校都在布置考场的时候，那个男生突然叫我一起去看好戏。我拒绝了。
　　但他又拿出“多年的交情”来绑架我，还说“不去一定会后悔”，他那诱导性极强的语言和那难以捉摸的表情太似迷药，鬼使神差，我答应了。
　　如果给我一次回到过去的机会，我是一定一定不会答应的。

　　我没想到我第一次见池雁会是在那种场景。

　　他的身上被人泼满了红墨水，白色衬衫已经完全被染成了红色，头发被打湿盖住了双眼，他浑身都是红色的。我分辨不出那到底是墨水还是血，空气里弥漫着锈般的血味又清楚的告诉我，池雁一定受伤了。
　　周围的人笑着，看着，讥讽着。

　　他们嬉笑着告诉我那是一个“贱人”，一个“垃圾”，一个真正的“弱者”。

　　胃里空荡，可此刻却一阵翻滚。
　　他们说的每个字都像是毒药，腐蚀着我的皮肤，浸透着我的骨血。

　　我要走。
　　可他们一个个都堵在了我的身后，那是一堵堵的巨墙，黑压压的要把我吞噬。他们推着我，推着我，我只能向前。

　　池雁抬起头，我看得出来他已经失去了力气，也看见了浑身的颤抖，以及嘴角又结痂的血迹。他的眼睛穿透了发丝，在那泛着红血丝的眼里，我看不见光，却看见了两个字：垃圾。

　　是的。
　　这一点不会错。
　　一定是垃圾。

　　那些讥笑的，嘲讽的，动手的，以及围观的人都是垃圾。

　　我吓得退回到人群里，用那黑压压的人墙将自己挡住，我看不见池雁，我看不见他，我看不见他。我看不见他。

　　垃圾。
　　我是垃圾。
　　我是垃圾。
　　我是垃圾。

　　我的大脑里一直回放着池雁的眼神，我都能想象他的语气，说出“垃圾”两个字时的轻蔑，垃圾，垃圾，垃圾，垃圾……
　　我是垃圾。
　　我是垃圾。
　　我是垃圾。
　　我是垃圾——

　　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是那个叫我来看好戏的男生。他脸上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时观，你不会说出去对吧？”

　　嘭——
　　我感觉肩膀上像是被放了千斤重的巨石，已经被压垮了。那根弦紧绷着，随时都会断。

　　“时观。”
　　“对吧？”

　　“啪嗒——”

　　弦断了，以及我听见自己说出了“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