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菩萨，超度代码》惊远山

22、【登堂入室·一】

　　两人说话间，巴德尔科技的载具已经停稳。弗林率先跳下载具 ，脸色难看到沈非云怀疑巴德尔科技开始拖欠工资了。

　　在他身后是愈发壮大的自然人队伍，阮修竹白净的脸藏在里面，像黑色土地上飘落的一片雪花。

　　她的眼睛一下就捕捉到等在门口的沈非云和桑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桑尼不置可否地双手抱胸，沈非云则也回以微笑。

　　愿意帮小临警官说话，至少这位上城大小姐还挺有良心的。

　　弗林抱住厚厚一沓协议书，双眼不断打量着桑尼和沈非云，路过二人身边时却没有停留，只是朝临警官颔首示意，便头也不回地朝警局内走去。

　　人流路过沈非云和桑尼，其中不乏审视的目光。阮修竹夹在其中，三两步赶上沈非云的脚步，望着临警官的背影小声说 ：“那位警官没有受处分吧？”

　　三人坠在队伍末尾，离人群都有了些距离，沈非云瞧了桑尼一眼，放大音量说：“没有，他说是阮议员亲自去了总署。”

　　桑尼睁大眼睛，阮修竹又露出羞涩的笑：“我回家和父亲说了。那位警官没事就好。”

　　“你怎么又来了？”桑尼震惊过后又是嫌弃地打量阮修竹，仿佛在评估她的细胳膊细腿能干什么。

　　“你放心，”阮修竹遇上桑尼就也有了脾气，轻哼一声，“我和弗林说了，这次我自己进污染区，不需要什么特殊照顾。”

　　桑尼赌气似的，鼻孔出气，也哼了一声。

　　“那最好是，省得某些人拖后腿。”

　　明明也算一起出生入死过，怎么还是水火不容的样子？

　　沈非云不知道两人在污染区到底经历了什么，此时只能无奈地隔在中间，避免进入污染区之前就出现人员损耗。

　　幸好LCPD的电梯很快，几个呼吸间就回到了八楼审讯室前。弗林照例简单地嘱咐几句，分配人员进入审讯室，却有意无意又把沈非云三人留在最后。

　　偏偏阮修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弗林简直想当场辞职。

　　他怎么敢让这位祖宗自己进污染区？万一出了岔子，他丢了工作都是小事。

　　可是如果让她进了别人的污染区，他现在就可以拍屁股走人了。

　　他反复掂量，终于咬咬牙，先叫了阮修竹的名字。

　　这就意味着她将比剩下的两个人率先进入污染区，弗林完全失去了在她选择污染区时暗箱操作的可能。

　　阮修竹兴奋地冲进审讯室后，弗林搓了搓脸，转向桑尼和沈非云，却没有马上放两个人进去。

　　“你们两个……有人见过这个东西吗？”弗林举起手中的屏幕，显示的赫然是被沈非云塞在枕头底下的小帮手。

　　桑尼挠挠头，看向沈非云，沈非云也假装和她面面相觑，转向弗林，摇了摇头。

　　弗林低头摆弄手中的屏幕，清晰的声音从他手中传来。

　　“心率监测正常，瞳孔扫描正常，已通过。”

　　看来抓人的奖金不会落在他身上了。

　　八成是谁偷了实验室的设备，不知道多贵重，值得集团给下城所有污染检测员都下了任务。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在完成污染清除任务的自然人中筛选，这也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他只是略显失落，看都没看屏幕，关掉检测设备，示意沈非云和桑尼两人进入任务，自然也没发现在他关闭屏幕的前一秒，红色的警报一闪而过。

　　两人在折损率百分之七十的游戏中已经算是个中好手，弗林连审讯室都懒得进，直接坐进LCPD的休息室喝咖啡。

　　沈非云独自进入审讯室。隔音门在她身后合上的一瞬间，她的心脏像出笼的野兽，疯狂跳动起来。

　　差一点，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她就知道巴德尔的目的绝对不只认照片那么简单。

　　沈非云缓缓躺上椅子，深呼吸几下，心跳才渐渐回复正常速度。

　　可以肯定，小帮手就是瓦尔基里从巴德尔科技带出来的东西。沈非云告诫自己，绝对，绝对不能让小帮手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这块小巧的腕表很可能成为她的送命符。

　　但既然事态已经发展到需要通过人工筛选照片找人，为什么不直接用瓦尔基里的照片扫描人脸？

　　要知道哪怕是自然人，只要出现在任何带有图像捕捉功能的设备前，都会在电子世界留下痕迹。

　　瓦尔基里不会把自己的所有的生物信息都从云网和巴德尔的数据库里删掉了吧？

　　再彻底一点，如果删除生物信息的程序是动态的……

　　前几十年真是浪费了逃犯天赋啊，瓦尔基里。

　　沈非云赞叹，合上双眼，酣睡一般失去了意识。

　　-

　　“你干什么！新来的大小姐不吃葱，你又忘了？”

　　脚还没站稳，人又在挨骂。

　　沈非云替人背锅已经非常熟练，连连点头称是，趁这个机会扫视周围的环境。

　　面前四口灶都满着，整间厨房蒸汽氤氲，食物的香气撑满整个房间。岛台摆满各种食材，满满当当却不显杂乱，外面日落西山，她和另一个女人似乎正在准备晚饭。

　　她穿着一身十分普通的黑衣黑裤，身前系着围裙，着装和鞋子都方便活动。她右手端着一碗翠绿的小葱段，左手刚掀开锅盖，浓郁鲜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沈非云差点被口水呛死。

　　海鲜粥！这是海鲜粥！

　　凛叶城的海鲜都灭绝了，还能在水里游的，要么不够塞牙缝，要么拿人塞牙缝。

　　她面前竟然有一大锅海鲜锅！

　　沈非云用尽这辈子全部的意志力，强行从海鲜粥上移开视线，一个没防神，手里的葱碗已经被旁边的女人抢走。

　　那个女人跟沈非云同样穿着，两人看起来像这个地方的雇员。女人放下葱碗，压低声音，小声对沈非云告诫：“你听张姐的。一会儿你就把葱碗端上去，让老爷夫人和二小姐自己放。家里这些事情，你刚来，别傻乎乎地冲上去。二小姐看起来笑脸迎人的，可不是好对付的主。”

　　“是吗？我倒不知道我有多难对付。”讥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张姐的脸霎时苍白，双手搓着围裙，赔着小心转过身。

　　“二小姐……”张姐面色十分难看，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不是想着大小姐不喜欢吃葱……”

　　沈非云眼见着张姐每叫一声“大小姐”“二小姐”，厨房门口的年轻女人脸色就难看一分，连忙开口。

　　“小姐。”她叫道，年轻女人的目光放在她身上，面色却好看了些。

　　短短几句话，沈非云已经知道家里有位二小姐，和一位“新来的”大小姐。

　　“新来的”大小姐，怎么比原来的“二小姐”还大呢？

　　曾经家里唯一的小姐，突然莫名其妙变成老二，心气能顺才怪。

　　“小姐，葱花现在放，等下端上桌的时候被粥的余温烫得太久，香气就没了。您看还是等会儿直接端葱碗上去，您自己加，滋味更好些。”

　　现在加简直是浪费这锅海鲜粥。

　　年轻女人眉毛轻挑，似乎第一次认识沈非云。

　　“你是新来的？”

　　张姐见年轻女人面色放晴，急忙凑上去替沈非云说话。

　　“小姐，”她学着沈非云叫起来，“笑笑是这周来的，她还年轻，有什么事情您多包涵。”

　　年轻女人轻蔑地哼了一声，“还年轻，可已经青出于蓝了。”

　　说完她也不管张姐脸色，对沈非云不客气的吩咐道：“粥我现在就要喝，先给我盛一碗。加葱花。”

　　她压低眉眼，一双眼睛分明笑着，却不带温度。

　　“可别拿错碗了。”

　　加葱花没问题，但是碗……

　　沈非云的目光扫过厨房，目之所及的橱柜里和岛台面上，白瓷的，金边的，浅口的，窄口的，大大小小，各色各样，至少有五十只。

　　什么意思，上来就想让她死？

　　都说了她新来的，什么都不懂，小姐你是一点听不进去啊。

　　多亏张姐在一旁疯狂暗示，眼睛都快瞪抽筋了，沈非云才率先锁定了头顶的橱柜。

　　好消息，橱柜里的碗只有四只，其中三只都长得一样。

　　坏就坏在不一样的那只碗上。

　　沈非云稍微犹豫，望向张姐，对方的眼神忽左忽右，沈非云已经看不懂了。

　　赌一下吧。

　　沈非云心底有些猜测，伸手拿下一只浅绿色的荷叶口碗，另一只手取来长柄汤勺。

　　身后的年轻女人似乎突然对这个游戏失去了兴趣，扔下一句“送去我房间”，转身离开了厨房。

　　看来赌对了。

　　沈非云长舒一口气，盛了一碗粥，配上葱花，还是没忍住问：“张姐，您刚才的眼神，是让我取最左边的那只吗？”

　　张姐一脸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我在写‘同’，让你拿一样的碗！那个粉色的可别动，大小姐亲自挑的碗。”

　　沈非云再看向橱柜，那里现在摆着两只浅绿色荷叶碗，和一只荷花形状的粉色碗。

　　她猜对了，不管为什么通常四只成对的汤碗少了一只，二小姐通常使用的碗，和父母的碗大概率是一样的。

　　无论从哪个方面，她都急切地想证明，新来的大小姐是这个家庭的局外人。

　　但似乎大小姐比她更迫切要从这个奇怪的家庭脱离开。

　　家里人都用荷叶，偏偏她选了一只荷花碗。

　　这家人喝个粥都这么复杂。

　　刚进入污染区十分钟，哪怕在笑笑的身体里，沈非云已经感觉到头开始隐隐作痛。

　　况且一大锅鲜香的海鲜粥面前，竟然没她的份。

　　不光是头，沈非云的心口也痛了起来。

　　然而等到真正的晚饭时间，沈非云才发现，厨房里发生的一幕，仅仅算得上是道开胃甜菜。

　　第一个污染区里，沈非云还是坐在桌上吃饭的那个。到了这里，摇身一变，成了门口随时待命的佣人。

　　菜品流水般送上餐桌，明明只有四个人，却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气势。沈非云和张姐一起站在门口，三五佣人从她们身旁走过，竟听不见丝毫的脚步声，整间餐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餐桌主座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儒雅男人，右手边是他的妻子，两位小姐对面而坐，目光都没有放在对方身上。

　　沈非云飞快瞄了一眼还未见过的“大小姐”。

　　在此之前，她还在心里脑补了一出伦理大戏，但这位大小姐，任谁看来都是二小姐的亲姐妹。

　　只是如果是亲姐妹，怎么姐姐反而成了“新来的”？

　　她在心中暗暗记下，却听见一声突兀的声响，是瓷器撞击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声源处。

　　放盘子时不小心碰到餐碟的佣人此时脸白得像死人一样。

　　“老、老爷……我是不小心的，老爷……”他的双手抖如筛糠，双膝一软，竟是跪在中年男人面前。

　　他的话还没说完，不知道从哪里闯进几个身材壮硕的安保，堵住那人的嘴，干脆利落将人拖出餐厅。

　　从头到尾，老爷的目光没有一秒落在他的身上。

　　沈非云的眼神暗了下来。

　　看来这个污染区是法治社会的概率也不是很大了。

　　她暗中观察屋内众人的反应，帮佣大多面色苍白，却有一个人的面如土色，似乎比其他人更害怕。

　　沈非云记下他的长相，又去看桌上四人。

　　老爷和夫人无动于衷，蜡像般端坐桌前。奇怪的是，新来的大小姐同样对此毫无反应，倒是早应该习惯这种规矩的二小姐浑身一震，第一次望向坐在她对面的大小姐。

　　沈非云读不懂那复杂的眼神，却听见屋内又响起声音。

　　“吃饭吧。”

　　老爷率先举起筷子，余下三人才安静地用餐。餐厅内听不见丝毫声响，连众人的呼吸的声音似乎都被空气中某种物质吞噬了。

　　沈非云不由得微微屏住呼吸，观察周围等候的佣人们。

　　每个人都屏气静声，木桩般定在原地。他们胸口毫无起伏，看不见呼吸的痕迹。

　　沈非云眼神微震，再仔细看去。

　　她原来以为佣人们面色苍白被方才的意外震慑，此时却发现，他们的脸色似乎原本就这样苍白。

　　白得不像活人该有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