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菩萨，超度代码》惊远山

13、【婴戏·五】 真正应该受

　　小英娘的表情如此自然，她抓起水瓢，起锅烧水，好像她怀孕已经是众人皆知，不需要向任何人再昭告的事实。

　　沈非云甚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询问。如此诡异的景象发生在沈非云身边，直觉疯狂报警，告诉她应该转头就跑。

　　但她无处可逃。就算她能逃到别的村落，却也永远回不到凛叶城。

　　沈非云按捺下心底浓重的不安，将镰刀别到后腰，用宽松的衣裳盖住，走上前去。

　　“你身子不方便，我来吧。”

　　沈飞云接过小英娘手中的水瓢，仿照小英娘的动作，朝灶台里添了两块柴。

　　本来就奄奄一息的火苗被两块粗笨的木头一盖，橘色火光最后挣扎两下，噗地一下熄灭了。

　　……坏了，忘记她根本不会生火。

　　小英娘见状，竟然没像昨天那样责骂小英，心情大好似的，笑着换过沈非云的位置。

　　“你啊，都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生火都不利索。娘怎么教你的？”

　　说着，小英娘用铁钎拨开火堆，添了几团干草进去，熄灭的火堆变魔术似的燃烧起来。

　　“看，这样不就好了？不用你忙了，今天娘做饭。吃不吃红薯？”

　　说着，小英娘在火堆中埋了两个小红薯，调皮地朝沈非云挤挤眼睛。

　　“别告诉你爹和你哥哥，咱们娘俩偷偷吃了。”

　　如此温馨的时刻，沈非云的面色却罕见的难看。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僵硬地站在原地。

　　因为就在说话的这一会儿功夫，小英娘的肚子仿佛吹气，又比刚才鼓了一截。小英娘却毫无察觉，还说着小英童年的趣事。

　　“……你总吵着要吃烤红薯，小时侯家里粮食不够，给你哥哥烤了，就不够给你吃。你哥哥扔下的红薯皮你也捡来吃，吃得满嘴都是土……”

　　小英娘笑得前仰后合，像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现在好了，你能嫁到刘家，他家天天吃肉呢。你再好好照顾他家小子，再给爱家生个大胖儿子，这日子不就好起来了？”

　　完全不对劲。

　　沈非云的手又伸向后腰的镰刀。

　　早上出门的时候小英娘因为女儿突然要嫁给刘家还面色惨白，怎么这半天的功夫，竟然转变了态度，对刘家多是恭维。

　　“是吗？”沈非云的语气听不出温度，“小时侯粮食不够，怎么不给我送到庙里，让庙里的和尚养我？”

　　“傻孩子，”小英娘面对着锅灶，沈非云从背后看不到她的脸，只能听出她声音仍笑着，“庙里哪有和尚。送你到庙里，是为了烧死你呀。”

　　小英娘的头朝沈非云的方向扭动。

　　“不烧死你，怎么有粮养你哥哥？你占了娘的肚子，烧死你，咱们家才能再生个男孩啊。”

　　柴火燃烧哔剥作响，小英娘一双眼睛充满恶意，直直盯着沈非云。她的头转啊转，终于抛开身体的阻力，朝背后转了正好半圈，这才能面向沈非云。

　　“来呀，小英子，你也怀上孩子，才会知道娘的感受。”小英娘抬起双手，向沈非云的肚子抓去。

　　就是现在！

　　沈非云唰地抽出镰刀，刀柄狠狠砸在小英娘头上。这个污染区已经不讲基本人体逻辑了，甚至污染源可能早就已经识破了沈非云外来者的身份，再假装“王小英”的身份反而束手束脚。

　　一声闷响，小英娘应声倒地。锅里的水沸腾了，沈非云随手收拢了点干硬的馍馍，迅速走出厨房，从外面锁上厨房的门。

　　没办法，虽然污染区是假的，但胃里空空的感觉可是真的。

　　不知道这一砸能限制“小英娘”多久，夜长梦多，沈非云最后在这个空荡的家里扫了一眼，轻掩上门，奔向观音庙。

　　解决污染源的线索一定在那里。

　　如果怀孕是一种病毒，源头来自污染源，受体是女人，那么第一个受到污染的必然是早上刚从观音庙离开的虞婉秋。

　　但一早上都呆在家里的小英娘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甚至身体也受到某种力量的控制，超出了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这种诡异是否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村庄？

　　昨天拉着沈非云说话的小媳妇拉开大门泼水，正赶上邻居大娘出门给男人送饭，两人拉几句家常，无非是说“小英子嫁进刘家好福气”“虞婉秋不检点”，便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

　　沈非云藏在靠田野的大树后，心像坠了石头一般沉下去。

　　两人都挺着大肚子。

　　里面怀着的真的是孩子吗？

　　关上门，街上又恢复一片寂静。沈非云抬腿走了两步，突然又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

　　从她来到这个污染区之后，从来没见过一个孩子。

　　无论是抱在母亲怀里的婴儿，满地乱跑的毛头小孩，还是十来岁能帮家里干活半大小子。

　　王小英就是这村子里最后一个孩子。甚至她没有一个同龄的女孩玩伴。

　　其他的孩子，都像“小英娘”说的那样，被送到了庙里吗？

　　沈非云不敢耽搁，贴着树丛的阴影潜行，直奔观音庙。

　　污染源不是虞婉秋，也不是小英娘，她们展现出与从前大相径庭的性格特点，显然都只是受害者而已。

　　也不会是刘爱国，如果他是污染源，并且已经发现了沈非云是外来者，甚至察觉到了沈非云对他的威胁，沈非云这个时候已经死了。

　　很有可能，真正的污染源直到现在还未现身。

　　想到对方在暗中窥伺着自己的行动，沈非云就浑身不自在。

　　得在婚礼前尽快解决污染才行。

　　-

　　沈非云已经是第三次来到这精小的观音庙，每次心情却都有所不同。

　　分明是正午时分，太阳高悬空中，小巧的庙宇遮蔽在自身的阴影中。

　　沈非云刚迈进门槛，突兀地止住了脚步。

　　早上她放在贡盘里的红薯不见了。

　　她跟在刘爱国和虞婉秋身后离开的时候，分明还放在盘子里的。

　　庙里有老鼠？

　　沈非云马上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

　　人都吃不饱的年头，如果能有拖动那么大红薯的老鼠，早就被捉了打牙祭。

　　刘嫂子让她帮忙上贡，是因为菩萨真的会享用贡品吗？

　　“你还挺不挑食的。”沈非云喃喃自语，抬头看向波澜不惊的观音泥像，缓缓从腰后抽出镰刀。

　　她高举起镰刀，奋尽全力向观音最薄弱的脖颈处劈去。

　　轻薄的镰刀刃嵌入泥像两寸，却再也无法撼动泥像分毫。

　　菩萨悲悯的眼睛仿佛在嘲笑沈非云不自量力。

　　镰刀看来不行。

　　沈非云本也没想用这把镰刀凿开观音像，她用力拔出嵌进观音像的刀锋，插回身后，抬腿又绕到后院。

　　石塔还独自矗立在树荫下。沈非云想起小英娘的话，终于明白了石塔中焚烧的痕迹从何而来。她再次攀上石塔，向内瞧去，里面还是漆黑一片，灰烬遍地，生机断绝。

　　沈非云不知道应该作何心情。

　　刘嫂子年岁那么大，今年才生了第一个儿子。到底是因为一直没能怀上孩子，还是因为怀上的孩子不合心意？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小英娘想把女孩送进庙里的想法肯定不是凭空产生，或许在她之前，已经有几户，几十户，甚至整个村子的人家，都这样处理“占了男孩位置”的女孩。

　　于是在小英前后本来应该降生长大的孩子，都化作了灰烬，一层层铺进暗无天日的石塔中。

　　有那么一瞬间，沈非云觉得村里被邪祟寄身的女人们都是自食恶果，她杀掉污染源，不如让污染源替这些亡魂复仇。

　　不能这样。

　　沈非云回过神，跳下石塔。

　　没有什么自食恶果。如果非要有人承担这背后的结果，也不应该是怀孕的女人们。

　　直白点说，她们对于始作俑者来说只是作恶的工具而已。

　　生下儿子是她们最终的目标，达成这个目标之后，她们对于真正的幕后黑手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

　　她们的结局终究会像刘嫂子一样，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真正应该受到惩罚的另有其人。

　　沈非云费力搬起树荫下的大石块，缓缓挪进殿内。她高举起石块，借助惯性，狠狠朝观音像砸去。

　　咔嚓——方才纹丝不动的观音像终于出现裂隙。

　　无论污染源的真身是什么，都与菩萨庙和这尊观音像逃不开干系。沈非云捉不到它的行踪，只能想办法逼它主动现身。

　　一下，两下，小英的身体体力本来就差，此时沈非云额头上已经布满薄汗，她却不敢停下。

　　她不知道小英娘什么时候会醒来，也不清楚污染源多久才会对她的行为作出反应。泥像没有生命，但它很可能是污染源寄身之所。在见到真正的污染源之前，沈非云”清除污染“的任务甚至称不上开始。

　　天杀的污染区，就不能给她一具强壮点的身体吗？

　　沈非云的脑海中闪过桑尼的身影。

　　如果是桑尼，一拳下去，塑像的肚子都能打穿吧？

　　哪至于像她现在这样狼狈？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沈非云猛砸之下，泥像最细的脖颈处终于破损，头颅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沈非云咬牙，高举起石块，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那块连接处。

　　石块随着离心力绕了一圈，结结实实落在沈非云自己的大腿上。

　　尽管砸空的一瞬间，沈非云已经察觉到不妙，连忙收了劲力，这一下还是砸得她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她不顾上腿上的疼痛，朝塑像看去。

　　巍然耸峙的塑像，在她砸下之前，生生挪动了几十厘米。

　　来了！

　　沈非云扔下石块，抽出镰刀严阵以待，却没有等到污染源现身与她对峙。

　　“在这！小英子在这！”

　　“跑不了了王嫂子！快捉住她！”

　　“要死！她把观音像砸坏了！罪过！”

　　门外一阵嘈杂的人声以迅雷之势闯入观音庙，沈非云回过头，刚看见小英娘在众人簇拥中走进庙中，后脑就重重挨了一下。

　　糟了！

　　失去意识前，小英娘那双怨毒的眼睛印在了沈非云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