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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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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先生是个文人。他是租界里书画铺子的书画先生,而我是这个租界里那家最大的歌舞厅里最红火的舞女。
我叫月季,这是我的花名。
他也算不得我的先生,他只是我的客人。只是他要求我这么叫,那我便这么叫罢了。似乎只要这样他就可以在我的身上找到他爱的那个女人的影子,似乎只要这样他就可以苟安在相似的面容里寻得一丝慰藉。
不过我不在意,这种事情我已经做过无数遍。我拥有一张与她何其相似的脸蛋,因着这张脸,有太多人把我当做她的替身,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
是的。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替身,我也该作为一个替身存在。毕竟这就是她带我进到这家歌舞厅的最初目的——帮她去挡掉那些她不喜欢接近的客人。
那些人有的英俊帅气却满口荤话,有的脑满肠肥却豪掷千金,有的假斯文真败类。他们不同又相同,青天白日里是各种正经模样,看得清的赤裸情欲盛放在他们脚底的影子里,成了朵荼蘼的玫瑰花。
他们在床榻上都叫我小玫瑰,但在明面上平常里还是喊我月季。毕竟在他们眼里,只有在那些幽暗的帷幕里,在绣着月季的锦被上,我才适合被当成玫瑰看待,我才配被当成玫瑰对待。
青天白日嘛,大家谁都是光洁面皮上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点嘴。
朗朗乾坤嘛,大家谁在阳光下都有影子,都不想暴露自己的影子。
有真货在嘛,大家谁还愿意去看一眼假货?
我都理解。
我都明白。
2
她叫玫瑰,那是她的花名。
她有着挺直的脊背,一头缎子似的长发,身上朱色的旗袍绣着白色的玫瑰。脚上红色的高跟鞋是租界的大商场里出的最新那款,听说是小牛皮的,要十好几块大洋。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下着小雨、雾气昭昭的清晨。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站在巷子口,叫卖着前一夜编的竹筐和竹篓。她带着和周围人一样的斗笠站在我面前,掀开帽檐垂落的纱看向我。
租界的雾气有点大,我昨晚又熬的有点深,眼又有点花。我花了好半天才看清面前她的模样,平常只出现在租界中心画报上的模样。
我有些发懵:“小姐…您来这做什么?”
她看着我,似乎也被我们极为相似的脸惊到,开口叫我的名字:“…何子月吗?我来给你介绍份工作。”
我来回转头看周围没人注意到这边才作罢,确实是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可更多的还是想,她出现在这种地方,要是让她的崇拜者看见,那可得了?
我连忙收了摊回了家。躺在床上病殃殃的何姨见我领了人回家刚要起床招呼,就让我三步并两步地扶回了床上,又顺手关上了门。
我还特意领她走到何姨听不清的地方,故意挑挑眉看向她,把自己气势做了十成十,像是狐假虎威的狐狸——尽管我背后没有老虎:“什么工作?”
她有点踌躇,不知道是不是不好开口,嘴巴张张合合没出声,却是递出了一封信纸。
我伸手,指尖和她的相触。我低头,看见自己因为编筐编篓早就不再柔嫩的手,粗糙的,有些丑陋的手,和她白嫩柔软的手相触的手。我看见她手腕子上的翡翠镯子,于是我冲她谄媚地笑笑,飞快地接过来那页信纸。
看完之后我明白了,原来她要我替她挡下那些她不愿意接触的客人,当她的替身,当那朵永恒的月季。而她的踌躇不愿开口我也明了,毕竟这份工作就是为了替她挡下那些腌臜而存在。
我都理解。
我都明白。
3
说到这,这种工作一般都会拒绝吧,更何况是读过书的女人。
是啊,靠着何姨攒下来的那点钱读过的书。
只不过读没读过书,读过多少书,我都会为了赚钱,为了填饱我和何姨的肚子什么都干。我当过包子店的跑腿,摸过路过人的腰包,给不识大字的人写过家书,替放印子的人泼过别人家门红漆。
这份工作我没必要拒绝。
因为我没有钱。
我没有钱,我就只能和何姨住在这个只要一块大洋就能住到死的小破院子里一辈子。我没有钱,我就只能捡他们都不要的猪肉买回来,才能给何姨和我的饭桌上添点油星。
我没有钱,我就只能早在玫瑰来找我之前,就靠着这张和她肖似的脸时不时地去卖。出的价高,我就给上。
我没有钱,我就只能看着何姨大半夜趴在床头偷偷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我却只能假装睡觉假装不知道这回事,第二天还要看见她温柔的笑脸来宽慰我。
我没有钱,我就只能把根本没什么用的几副药煎了又煎熬了又熬,最后剩下的药汤全是水,连一点药味都没有。
是何姨在道边捡到的我。
要不然我早就活不过那个黑色的冬夜。
我爹娘不要我了,他们让我自己坐在道边等他们回来。
于是我等啊等,等啊等,可他们怎么也没回来。然后我就坐在道边,悄悄地看着那些牵着自己家小孩开心笑着的爹娘。
我知道了。
哦。
原来是爹娘不要我了。
我知道家里穷,可是我也总是在想,为什么被扔掉的要是我呢?我明明已经够乖了,家里的活我会抢着干,饭我会吃得很少很少,我看见大人都会乖乖笑着打招呼,受了伤我也不会哭,大人都夸我是个好孩子。
可是爹娘,为什么被扔掉的要是我呢?
后来,我在偷包子被抓住的时候看见了爹娘。他们领着一个小男孩笑得好开心,好开心。
那个包子店店主的拳头好硬,打到身上好疼。
但是我没哭,我只是蜷缩在一起,用衣服蒙住脸,又透过衣服的缝隙去悄悄地看爹娘的笑。拳头落在我的身上,我听见他们骂我是小偷,骂我是永远不可能在阳光底下的臭蟑螂。
我听见爹娘领着的那个小男孩的笑,他们三个好开心,好开心。那时候我还没念书,何姨没钱供我念书,我还不知道他们笑着那就是幸福。
我只是偷偷地、远远地看着离我只有几步远的一家三口,像是只阴沟里阴暗又肮脏的老鼠窥探着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我都理解。
我都明白。
可是。
爹,娘,我好疼。
我真的好疼…
但是我没哭。我只是特意把包子藏在自己怀里,这样挨打的时候包子就不会被弄脏,回家的时候我和何姨就能吃上热包子。我只是等他们打累了,我就可以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回那个小院。
阳光落在我的身上,我终于在阳光底下了。
他们终于打累了,我感觉到谁吐了口口水在我的眼前。
我闭着眼,我不看。
身体疼的厉害,我伸出手试图撑起来身子,没撑起来,又重重摔到地面上。他们好像都在议论我,我低着头,我不听。
有只手伸到我的面前,那只手干干净净的,腕子上挂着个银镯子,是个小孩的手。我抬起头,原来是那个小男孩,他要拉我起来。
我往旁边一看,那对夫妻,我的爹娘,就站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沐浴着阳光,以一种关切陌生人的目光看向我。
我的爹娘没认出我。
也是,就算是小时候的我站在我面前,也不会认出来我吧。
我习惯性谄媚地笑起来,我说:“老爷,夫人,小少爷,小的自己站起来,不脏了您的手,不脏了您的手。”我从地上爬起来,佝偻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大楼的阴影打在我身上,我身上又没有阳光了。
面前的一家三口站在光里,好像很温暖。
我闭起眼,没敢看。
我低着头,没敢听。
我转过身飞快地向那个小院跑过去,我把怀里的热腾腾的包子递给何姨。我看着何姨的笑脸,感受着她温柔的抚摸。
我知道了,这一切都没关系。
何姨。
我还有何姨,我还有何姨。
我们娘俩相依为命,就算我是泥做的骨肉,我也不怕海。
4
我回头,看了看何姨房间被我带上的房门,看了看前些日子刚补好的窗户缝隙。空气中好像还凝结着我临走前熬的中药味道,久久不散。
我转头,看了看破破烂烂的小院,虫子在雨坑坑里挣扎。小雨把地上的土打湿和成泥巴,玫瑰的小皮鞋踩在泥泞里,踩在她不应该踩在的地方,沾上脏烂的泥。我恍惚了一下,听说那双小皮鞋要好几块大洋。
我冲她点头,我说:“行,我干。”
玫瑰一直低下的头猛的抬了起来,像是有点不可置信,让我看的有些想笑。怎么从那地方干活的女孩还能这么可爱,可爱的发傻。
她从旁边的手包里拿出来一个袋子,里面沉甸甸的,一看就放了很多钱。她好像还想说什么,却被我一把抓过那个袋子,她或许看见我谄媚的笑:“我还应该谢谢您,这袋子一看就是要给我的是吧?”
她呆呆地点了点头,我把那个袋子抓的紧紧的,把她轻轻推出脚下那个泥坑,冲她挥了挥手:“谢谢您了,慢走不送!”
我没再看她,连忙跑回何姨的屋里。我一把把门拉开,紧紧抱住躺在床上的何姨,把袋子里的大洋倒在床上、捧在手里,抬头睁大眼睛看着何姨:“何姨!何姨!咱们有钱了!我去给你抓药!”
屋子里点着盏煤油灯,何姨说晚上她要有灯才能睡得着。
何姨睁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缓缓看向我手里的钱反射的煤油灯的光。她弯起嘴角笑着,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顶,一如那天我带回包子时的抚摸。
我看着何姨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光,一点点、又小小的,像是屋子里的煤油灯,微弱,但是温暖。
之后的日子里,我拿着钱去抓药,去给何姨换一床像羽毛一样柔软的被子,去给何姨换一身最舒适的纯棉的衣服,去给何姨买一些她最爱的月见草种子,去给何姨的灯添些灯油。
我和何姨去找了一家面积中等的小院,条件比现在好了很多。只可惜当时歌舞厅着急找我回去,我没能亲眼看到地契的交予,只看见何姨往一个铁盒子里装了几张纸。
日子充满着奔头,我整个人、整个心都是热腾腾的。
我哼着歌回到小院里,空气中还是熟悉的中药味道,但我的脚步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过。
何姨。
我还有何姨。
真好。
我还有何姨。
5
后来我进了歌舞厅。
多亏何姨教过我跳舞,我才能凭借着一点点一技之长在这里立足,而不是单纯地张开双腿,作为一个替玫瑰挡枪子的人。
在歌舞厅的这些日子里,我穿着和玫瑰的款式相似的红旗袍,有时会是娇艳的洋装。我听见和我一起跳舞的女孩们夸赞玫瑰和我是歌舞厅里的两朵金花,我也听见刚在我床上下来的男人毫不在意地说:“玫瑰算是金花,那月季?假货外面涂了几层金漆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但其实我并不在意这些事。
只要有何姨,只要有钱,我的根就不会被寒霜淹没,我就永远都会在阳光底下。
时间长了,我这才知道为什么玫瑰是那样天真可爱的模样——这家歌舞厅是江家开的,而江家的小儿子喜欢着楼阁里的那朵玫瑰。
江家嘛,这个租界里数一数二的人家。江家的小儿子江程嘛,也是租界里数一数二的公子哥。公子哥爱上了玫瑰花,自然就不希望玫瑰沾染一点污脏。
不难理解,不难明白。
有时江程会来找玫瑰,整栋楼里都是他叽叽喳喳的声音,有时候有点吵,有时候听着也会让人愉快。一般这种时候,我都是躺在不知道哪个客人的身下,他们的汗砸在我的眼前。我就那么抬头看着天花板,静静的,呆呆的。
我常常也会遇见江程,他每次都和我的眼睛四目相对好一阵,每次都是我先打招呼才结束这有点尴尬的对视。
他看起来有点傻。
我走回自己的房间,坐在梳妆台前看自己的眼睛。不算好看的形状,过于纤细导致存在感不强的睫毛,也没有玫瑰眼角底下的那颗泪痣。
说实话,这双眼睛是那些客人嘴里的败笔。我并不懂他为什么会一遍又一遍地与我对望,就像是我每次也只会露出最礼貌性的微笑,立在一边微微弯起腰,然后说一句江少。而事实上,这些与我并没有多大关系,也不能有多大关系。
我每周最期待的时刻是能从歌舞厅飞奔回家,回到那个只属于我和何姨的家。每天晚上虽然没有假期,我还是会悄悄带些东西回去,有时是荷包里的大洋,放在何姨的床头,来显示着自己安然无恙。
我低下头静静去看熟睡的何姨,何姨的脸怎么好像又瘦了些?
怎么会呢,或许是晕着盏煤油灯的亮的缘故吧。
6
日子像走马灯一样倏忽而过。
在一切都在好起来的这一年,在这年不太冷的冬天,江程包下了租界里最豪华的宴会厅,为玫瑰办了一场生日宴。
本来我是不想去的,玫瑰的生日宴嘛,去了个和她长的差不多的女人,这算是怎么一回事。可她们跟我说歌舞厅的去了的都有钱拿,我觉得,有钱不拿王八蛋。
于是我拿了点钱,去裁缝铺裁了件和玫瑰的风格大相径庭的旗袍。微微修身的样式,青色的底子上用白色的丝线绣着月亮和游云。侧面的开叉收到小腿,又往里缝了层乳白色的纱,像是最纯净的未来,飘飘荡荡,触手可及。
我熬了一碗何姨常喝的药,跟何姨知会了一声,启程去了那个宴会厅。
觥筹交错,灯红酒绿,我站在灯光底下。
玫瑰可真好看,人见人夸。她穿了件贝白色的洋装,滚圆的珍珠项链纠缠着她染成红色的发丝,在顶棚的水晶灯底下闪着熠熠的光,像是奶油蛋糕上带点甜的乳霜。
玫瑰望了我一眼,抬起手向我打招呼。她笑的很甜,衬得整个衣服也有了光彩。我也望着她笑,也向她挥手,袖口的白纱摇摇晃晃,像是不知道谁送我的那朵白色月季。
她一边冲我笑,我一边往后退了退,直到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他们一群人站在正中央切蛋糕,玻璃杯里装着从洋人那边拿来的什么酒,发着有些刺鼻的味道。我一个人站在阴影里不声不响,我只想问什么时候发钱。
我看着面前纷乱乱的人群,悄悄地从阳台走了出去。阳台外面是郁郁葱葱的树,只能听见我自己一个人的脚步踩碎枯叶。
碎枯叶被乍起的风卷起,两只尾羽泛着白色的鸟飞在空中,小鸟身后跟着另一只大鸟。
我沉默,试图看出它们想去往的远方。我想,是不是何姨和我也能飞向比辽远更辽远的远方。
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我回头,看见脸颊有点泛红的江程。
“江少。”我向一旁侧过一步,为他留出前进的道路,“您请过,您请过。”
江程没说话,他就那么站在我面前和我四目相对。月光洒在他的脸颊,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还是今晚的月亮太亮,他竟有两分情意存在。
他开口:“何子月。”
还没等我询问为什么他知道我的姓名,江程说道:“我常听别的客人说起你,我就跟玫瑰问了你的名字。”
我笑了一下,别的客人能说我些什么呢,无非是床上模样。我抬头打量着他,原来他也像别的客人一样想和我睡上一觉。
我正打算拒绝,江程递给我个丝绒质地的盒子。我皱起眉,不明白江大少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程见我不接,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条项链,银链下坠着一轮弯月。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于是进也不是,退也不得。
“我总在歌舞厅里见到你。”
“我总感觉你其实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少年人的脸晃在我面前,他的眼睛仿佛浸了水那般清凌凌。
我其实有些听不清他说的话了。
我动了动嘴唇,想笑,可怎么也露不出之前礼貌性的微笑。
“何子月,其实你的名字取得很好。”
“其实你不是月季。”
“你的眼睛像是月亮。”
我的眼睛有些湿。我抬起头,去看黑夜里闪烁的星星。
江程又说:“谢谢你替玫瑰挡下那些人。”
我耸肩笑着,眼角的湿意被风吹干。
我摇摇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江少,你喝多了,早些回去吧。”
江程把那个盒子放在一边,摇摇晃晃地离开。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沉默良久后又拿起那个盒子。我想,不管我喜不喜欢,总归是能换钱的对吧。
7
宴会过后的这天夜晚,我穿着那件青色的旗袍独自走回小院里。
我推门进去,闻见一股浓烈的苦涩中药味。放在一旁的小药锅里的是我走之前熬的药,药渣没有倒。
今夜的风竟然还有些暖,还放在室外院子的花盆里的月见草长得郁郁葱葱,在这个冬天也长得如此茂盛。我走过去看了看那一丛丛花,突然想起何姨前几天跟我说过要把它们搬回室内,否则会冻坏它们。
何姨最喜欢月见草,怎么现在还没搬走?合该是忘记了,我这么想着,搬起了地上的月见草就往屋里走去。
今天晚上的风抚在我的脸上有一丝凉意,月见草在我的怀里温柔安眠。
我把门打开,喊了一声何姨。
屋里没点灯。
我又喊了一声。
没人回。
月光凛冽,透过我打开的门缝刺进狭小的屋子里,淹成一片汪洋的大海,把我泥做的骨肉彻底融化。
陶土花盆跌落到地上碎成一片又一片。
泥土碎成一地的尘埃,脏污得不成样子,月见草奄奄一息。
屋子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谁在屋子里翻找过些什么。
何姨蜷成一团躺在地上,静静的,悄悄的。
“……何,何姨?”我找了半天才找回我的声音,声音传到空气里似乎默默劈了叉。我的眼睛只会木愣愣的盯着面前的何姨,外面的风刮了进来,刮进我旗袍的白色纱里,有些冷。
“何姨?你在做什么…?”我往前迈了两步,花盆里的泥沾在裙摆,“…何姨,你怎么在地上躺着呢?”
我又向前走去,脚步飞快,却瘫坐在地上。我像是过去无数次在床上搀扶起要喝药的何姨一样,只是地点变成了冰冷的地面。
何姨的身体冰冰凉。
“何姨,你这样,你这样会着凉的。”我直起身子,伸手匆匆拽起床上的那床像羽毛一样柔软的新被子,把它紧紧地裹在何姨身上。
我又匆匆起身,把何姨抱起来放在床上,语气像责怪闹脾气的小孩:“何姨,你怎么能在地上就睡着了呢?都还没点灯呢,都还没点灯呢…”
我来回转,来回找。我看见那几盏煤油灯,又飞快地把它们都点亮。
我笑了两声,笑的有点干,但我觉得,何姨不会在意的:“何姨,何姨,我把灯点上了,你可以安稳地睡觉了。”
没人说话。
只有屋外呼啸的风声。
我站在原地,歪头看向外面的院地,地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下。
我拖着步子走到门边,是两只尾羽泛着白的鸟,是那一大一小要飞到远方的鸟。它们的翅膀带着伤,流着血,活不了多久了。
我的膝盖突然脱力,一下跪倒在地面。花盆的碎片好像扎在我的腿上,但是不疼。
我看着那两只鸟,我沉默,我试图找寻它们能去的远方。
我想,何姨和我还有哪里可去。
我想,我还有哪里可去,比辽远更辽远的远方真的存在吗。
我抬头,冬天的风卷透我的旗袍,刮穿我的骨头。夜空黑洞洞的,像极了那年我爹娘抛弃我的冬夜。
风好冷。
冬天也好冷。
我低头,那层乳白色的纱被泥血泞成乌糟糟的一团,看不清原本的颜色。现在与过去,是最遥不可及的幸福,咫尺之距,如隔天堑。
冬天真的好冷。
我撑起身子关好门,回到屋里,把杂乱的屋子收拾干净。我想,何姨醒过来看到屋子变成这样会不开心的。
屋子里有好多盏煤油灯,把整个屋子照得灯火通明。我看向在床上的何姨,她手里鼓鼓囊囊的,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凑近,轻轻地把何姨的姿势改成平躺。东西掉了出来,是个铁盒子,掉在床沿沿上,滚落在地面上,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铁盒子里的东西掉了一地,大洋反着煤油灯的光。里面几张纸缓缓散开,不是我预料中的地契,是几张白纸。
我想笑,笑原来到现在惹祸的还是钱。
我想哭,哭何姨傻,傻到不愿意松手这些钱。
“何姨…白纸……”我攥着那几张白纸伸到何姨面前。
我想向她耍脾气,像是过去一样,我想问她为什么地契变成了白纸,我想问她她什么时候能醒。
只是在白纸中掉出来了一张被叠的方方正正的信纸。
信纸上写着,小月亲启。
8
我就着这满屋的灯光,打开了这封信。
“小月,何子月,这是我给你起的名字。我还记得当时,我怎么问你的名字你也不说啊。不得已,我才给你起了另一个名字。不过现在看,你也挺喜欢的。”
“何姨我没文化,当时在路边捡到你的时候,月亮特别圆。那个月光,就照在你的脸上。你一看我就笑,那个眼睛可好看了,像是弯弯的月牙,我就给你取了月这个字。”
“你总问我为什么喜欢月见草。月见草生命力又强,何姨我还听他们说过,这草的花语是叫默默的爱和不羁的心。”
“何姨我啊,没几天好活头了。”
“我背着你去这最大的医院看过了啊,痨病。他们说是什么肺结核,说什么送进来的时间太晚了。说了一大堆,我也没听懂,最后就听明白六个字。”
“花钱多。”
“很难治。”
“我就问他们,我说,这病要是不治的话,会怎么样?”
“他们都回头看我,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小月啊,我知道你聪明,你从小就聪明。都怪何姨我,没钱供你读书,没钱供你和别的小姑娘一样。”
“地契是假的,是白纸。我当时看你走了,就跟那人说,这房子我不要了,留着钱给姑娘存嫁妆呢。咱们这个小院小归小,破归破,但是我听人说了,到时候可能要涨价呢。我可要留着,给咱家小月留着。”
“……人老了,不服老不行了。瞧瞧我,都不知道该写到哪了。”
“你当时跟那个跟你长得很像的小姑娘出去我都看见了,每天晚上你回来我也都知道。我睡不实,何姨没你在身边我睡不实。何姨我总说啊,没点灯我睡不着。其实啊,我是想给你留一盏灯。”
“一盏回家的灯。”
“小月。”
“冬天不冷。”
“以后这几年,咱们娘俩相依为命。”
“好好的,都好好的。”
9
我扑通一声跪在床头,眼前开始模糊,腿上的伤口开始发疼。
我睁着眼,只能看。
我抬起头,只会听。
何姨就在我的面前,静静地躺着,一句话也不跟我说。
“何姨……何姨…?你醒醒,你醒醒……何姨你别睡了,我求求你,你别睡了……”
我把铁盒子里的大洋,把自己荷包里今天晚上发的大洋,把在歌舞厅做工的所有大洋都掏了出来,倒在床上,捧在手里,满满地堆在何姨的面前。
我的手在发抖。
“何姨,我不要钱了,何姨你醒醒,我不要钱了,我不去赚钱了!小院子怎么了,只要有咱们娘俩,哪都是家……”
“我不要钱了……何姨你跟我说说话,你跟我说说话……”
地面冰凉,膝盖生疼,眼睛发涩。我的腿好像支撑不住,上身不自觉向后倒。我就那么看着天花板,静静的,呆呆的。
我想笑,笑何姨爱我,笑我原来也会有人爱。
我想哭,哭爱我的人终不在,哭何姨和我终究没有办法飞向远方。
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大亮。
我没去歌舞厅,只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把床上躺着的何姨和给她盖着的那床被子稳稳当当地抱起来。
原来何姨这么轻。
我往出走,走向城北的火葬场,又在路边买了个漂亮的小玻璃瓶。
阳光照在大地上。
我也在阳光底下了。
可是何姨不在了。
路人们都在看我,看我脏污的青色旗袍,看我一瘸一拐的腿脚,他们好像都在议论我。我抬着头,眼前只有不远处的火葬场。
我走进门,火葬场里灰烟缭绕,不知道是谁家的骨灰。
火葬场的人见我进来,他们本来开口想问,可他们看见被子里露着的头发和雪白被子印出的血,他们闭起了嘴。
我把何姨安稳地放在一旁,开口:“火化。”他们把何姨推进火堆里,我转过身去。
我闭起眼,没敢看。
我低着头,没敢听。
一旁的树影打在我身上婆娑,我身上的阳光消失了。
何姨的骨灰被装进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怎么会呢?那么大大的一个身子,怎么到现在变成了个小小的玻璃瓶?
我把盖子拧得紧了又紧。
何姨。
我的好何姨。
我的,好何姨。
10
我走了回去,在路边听到有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说:“那家的老婆子可真难弄,早知道就不去了。”
另一个说:“死抱着铁盒子不撒手,要不是咱哥俩跑得快,她都要把邻居找来了。”
一个又说:“晦气死了,我也没想到能流那么多血。”
我的脚步定在原地,抬眼死死地去盯着他们,要把他们的脸刻进骨子里。
原来是这一片的地痞流氓,他们俩的生活作息众所周知。正是因为众所周知,才正好。
计划很顺利,化个妆的功夫而已。
我装成周围窑子里的流莺在同一天晚上分别接近了他们,在分别和两个人上床的时候,把刀刺进他们刺过何姨的同一个地方。
他们临死之前骂我是婊子养的。
我又在同一个位置多补了几刀。
11
我走回何姨和我的院子里,院子旁的药锅里还在咕咚咕咚冒着热气,空气里是熟悉的中药味道。月见草的花盆摆在院子外面的地面上,茂密又葱郁。
我把装着何姨骨灰的小玻璃瓶安妥地放在胸口,玻璃瓶很暖。
我把何姨常喝的药倒进药碗里,往里到了点乡下卖的农药。
原来何姨之前喝的药这么苦。
何姨。
我的好何姨。
我的,好何姨。
12
院子的地上不知道什么东西在闪着光。
哦。
是一条沾了血的坠着弯月的银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