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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水鬼的念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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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帮着李荀完成了最后的愿望,把他送到了陈生手上,变成了他心爱姑娘顺手养着的一盆小小绿植。从此日日相见,永世不识。
这样的结果毫无道理,他们没有伤害别人。罚恶门与其他三门不同,开此门,他是没有功德好分的,但他扔觉得自己成了十恶不赦的帮凶。钥匙精似乎察觉到他的消极情绪,最近几天并没有聒噪催他开拓业务。
他回了店里。躲在柜台后边用电脑玩纸牌,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听赵姐跟熟客唠嗑。
说连日酷暑,两个小孩背着大人跑河边游泳,抽了筋呛了水,却命大的被过路人救了回来。又说这河驯顺,多年也没见人溺死。
那熟客压低声音:“怎么没有?你忘了老孙家那儿子?失恋了一时想不开跳了河?多少天都不见人,老孙疯了的找,问了邻县的先生,才知道往水里去寻。”“你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可真是造孽,好端端的小伙子,不值当,不值当。也不想想爹妈。”“可不是。”
周西想着,说老周也是车子沉水淹死的,这么想来,这河水委实说不上驯顺。但老周究竟是不是真死在水里他也无法确定,轻下定论又像是冤枉了这水。水若有灵,应该也会大喊无辜。
又不由想,天道要叫这两个孩子不被溺死,于是他们被人救了。天道又叫这姓孙的小伙子大好年华为了一段感情赔上性命,于是他的老父母也只好白发人送黑发人。天道又叫他周西生来无父无母,莫名回到过去阴差阳错做了这守门人,他也只能谄媚笑着接受。
就像此刻,门厅来了客人,他便只得开门营业。
姓名:孙明远
功德值:650030
当入轮回门,再世为人。
对面站着的鬼湿湿嗒嗒,一看可知是水鬼。姓孙,再一看果然是年纪轻轻,心里立时就有些微妙。这大概就是那位为情自杀的仁兄了。只是不知他怎么攒下这许多功德,倒是可以请教一番。
“你是判官?不是说枉死者不入轮回吗?怎么又准我去了?”孙明远把褂子撩起来拧干,他穿着成套的睡衣,鞋有一只是掉的,看着有点滑稽。
周西先解释了一遍门厅察疑补缺之能,又委婉问他功德来处。
“啊,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是水鬼嘛,老鬼都说要抓人替身,才能离开淹死的水域,运气好的还能重新投胎。我想着,淹死也忒难受了,自己已经这么倒霉了,就别害人了。有人落水的时候就帮着推了一把。前后有十多个吧,这些算吗?”
那简直太算了,周西简直肃然起敬。
那你这么豁达怎么还为个姑娘去寻死呢?想起李荀,周西又有几分怅然,有些人,大约就是让你愿意为之生,又为之死吧。
孙明远看到他的表情,连连摆手,“你是不是也听说过我?认为我为情自杀?这他妈都这么些年过去了,江湖上还有哥的传说呐?我先声明,我不是自杀的。”
孙明远是独生子,家境尚可,人也上进,工作后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姑娘,暂称她为a吧。a姑娘漂亮柔弱,袅袅婷婷,哄的小孙要星星不敢给月亮。恋爱半年,小孙已经非卿不娶,也都是二十大几的人,就开始谈婚论嫁,也走了礼,订了婚。
某天姑娘忽然就翻了脸,电话不接,面不给见,小孙心急上火,自我反省许久,硬给自己找出几个错处,跑到岳父岳母家痛哭流涕负荆请罪。痴情的名声这就传出去了。
姑娘又与他照常相处,只是时不时必得发作一场。他当她婚前焦虑,又想着媳妇本就该疼着让着,于是都忍了。
这么地过了两个月,眼看着婚期越来越近,小孙几乎日日都在痛苦与甜蜜中煎熬,一边想着很快就能老婆孩子热炕头,一边又有点发愁,姑娘脾气见长,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也不愿往坏的地方多想。
一天晚上,真挺晚的了,他都已经躺床上准备睡觉了,姑娘约他在河边见面,语气是多日来少见的平和温柔,说要跟他好好谈谈,他一边有种第二只靴子终于落地的解脱感,一边又悄悄怀抱着期望,唯愿一切只是自己多想,就这么忐忑着衣服也没换穿着一身可笑的卡通睡衣就去了约好的地方。
a姑娘一袭白裙在水边立着,越发显得我见犹怜。他走到a姑娘身边,就听她温柔的说道:“对不起。”
他正酝酿个让自己不那么丢面儿的说辞,比如合则来不合则散,比如爷也未必在你一棵树上吊死,等等这般,猛然感到后脑一阵剧痛,耳边一时锣鼓齐鸣,跟着就不省人事了。
再醒来,他已经成了阿飘。
他简直莫名其妙。新死的鬼,懵懵懂懂,记忆不全,也没什么法术可使,他连给家人托个梦都不能够。
在慢慢看着自己变得白白胖胖,被过往的鱼儿当成大餐你一口我一口的过程中,旁边几位邻居絮絮叨叨的,他得知了自己的罪状,a姑娘和b小伙,真心相爱,却被他孙明远不知好歹,死死纠缠,两人为了相守,只好痛下杀手,把他敲晕以后推入水中,看着他咕嘟嘟冒着泡沉入水底,两人才相携远去。
what are you problem?!
到此时,小孙还不至于绝望,他本想着刑侦技术如此发达,这对狗男女也逍遥不了几天,而爷爷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后来他才得知,他的亲亲好未婚妻,告诉大家,因为与她发生争执,他负气出走了,还有鼻子有眼的杜撰了方向。老父老母在外奔波找寻多日,最后在高人指点下找到他的时候,什么痕迹都没了。因他已然没有人样,只能看出是溺死了。于是,一个为情自杀的大情圣新鲜出炉。
恨啊,他离不开这片水。人啊,再多心有不甘,又能如何。
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说白了,他本就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只心疼父母。他们是国家计划生育政策执行最彻底的那一批人,只有他一个孩子。对他也没什么光宗耀祖的大指望,一辈子只盼着他平安健康。现在他没了,还落得个为情自尽的名声,在这小小县城闹得满城风雨,那一句句善意的惋惜或是无意的调侃,都是往二老心上戳刀子呢。老爹老娘也是五十大几的人了,就算想再生一个,估计也是有心没力。
这些想了也白想,邻居们劝他早日寻个替身好脱身投胎去,他也不想,且不说这寻替身投胎的说法是不是靠谱,他也干不出为了自己害人性命的事情,如果真那么干了,那他与那对狗男女又有什么不同,就且这么过着吧。不能报仇不要紧,他不想变得不再是自己。
夏天的水边总少不了偷偷溜出来凫水的孩子,这也罢了,还有大人带着孩子集体来贪凉玩水的。他常常一边救人一边腹诽,为什么拿自己和孩子的命开玩笑?硕大的“谨防溺水”的标牌杵在案边,这戏人都当是摆设,真是不知所谓。
现在居然因为救了这么几个人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功德。他不知该哭该笑,这门说是赏善罚恶,如果真是善恶有报,那害死他的那对狗男女,报应又什么时候来?
不管怎么说,能去投胎总是一件好事,还得了假期,终于能去看看老爹老娘。可想而知失独家庭的凄凉,总算自己生前为人还不算失败,除了在找对象这件事上识人不清,几个兄弟都念着旧,时不常的来家看顾。最近听说还撺掇着爹娘要二胎。努力吧,老爹!生命不息,造人不止!
这世界上有种人,思维奇特,极端利己,不知何时就会因为一些匪夷所思的原因暴起伤人。平日他们混杂在人群中,难以分辨,万一不幸受到他们伤害,千万别再跟自己过不去,也别因此就被他们同化,把伤害传递下去。因为他们是垃圾人,你不是。
“你是不是怕我消极怠工,不想干了,所以故意让我做孙明远这担生意,让我觉得人间自有真情在,善恶到头终有报什么的。”
“不懂你说什么,他功德值够了,就该去轮回。”
“那么之前怎么不行?”
“现在刚刚够。”
“哦。”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
“那你说,a姑娘和b小伙去坐牢也是他们的命数?”
“当然。为恶必有惩罚。”
“那如果他们没有心里有病留着当年行凶的石头,或者如果我没有当这个守门人,没有一时愤慨去替孙明远报警呢?”
“没有那么多如果,所以才叫命数。天道不可违。”
“那在我没有回来做守门人的那个时空呢?他们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