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文学》NancyC

1、我要复读。 “太低了，

　　6月27日，南林市。

　　距离高考结束半个多月了，沈懿却并没有如与戴婷早早想好的那样到处疯玩，释放自己的高考压力。相反地，她只是选择躺在床上玩手机和呼呼大睡。

　　原因很简单，有些朋友将永远的停留在那一个特定的阶段。沈懿也不允许自己为了几次玩乐而不顾脸面去挽回什么，当然她认为自己也没这个力气。即使她真的很渴望有人愿意陪她一起好好看看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

　　更重要的是，高考结束了，她对自己的期待也随之结束了。

　　“起床没有啊？今天查高考成绩了。来爸妈这儿一起查！”沈佑启的电话成功提醒了熬了一整个通宵的沈懿。

　　今天是查高考成绩的日子！

　　“呼—”沈懿揉了揉酸痛的，充满异物感的眼睛，和瞌睡虫大战一场，还是决定起身面对这个现实。

　　对于成绩，父母沈佑启和姜灿认为沈懿应该是自信的。毕竟新高考模式下，她选择了自己极为擅长的学科；毕竟三年和父母分居的高中生活里，她从来只是报喜不报忧；毕竟沈懿从小就是三好学生，学习成绩从没有掉队过。

　　然而，6月27日下午3点，此时此刻，沈懿只是沉默着。她呆呆地盯着新闻发布会的界面，看着班级群中同学们兴奋地讨论着今年的一本线是多少分，却对自己的成绩提不起什么兴趣。

　　该兴奋吗？沈懿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该紧张吗？考前几次模拟的成绩和考试的状态让沈懿对自己的发挥水平早有定论。

　　不过，更准确的说，是沈懿不敢兴奋更不敢紧张。她害怕沈佑启和姜灿因此对她有什么更高的期待，她承受不起失望落空的代价。

　　“可以查成绩了！”戴婷的语音充斥着沈懿的耳膜。

　　沈懿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把戴婷活泼的嘴捂住，即使沈懿知道这是一个自己逃避不了的现实。

　　“快快快！”沈佑启和姜灿围了过来，一左一右坐在沈懿的两边，紧张地盯着手机屏幕，期待着这关键的一刻。

　　“多少多少？”姜灿抢过了沈懿手中的手机。

　　“482”沈懿一面说着，一面将手机抢了回来。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低？政治不是你最擅长的学科吗？赋分怎么可能刚刚及格呢？一本线是多少……”姜灿一句一句地问着。

　　“别问了！我不知道！”

　　一年了，沈懿的情绪终于崩溃了。

　　“别问了，别问了，别问了……”

　　沈懿一面说着，一面擦着眼泪。

　　这一刻，沈懿也不知道她哭的是自己暗淡无光的未来，还是仅仅是对发挥失常的愤恨。

　　这半个月以来，鬼知道沈懿有多少个夜晚在放下手机之后，不可控地开始计算自己的高考分数。即使白天被人问起时总是一副发挥不错的样子，即使即使骄傲如她从不认为自己比别人差，沈懿还是做不到像自己想象之中那样洒脱。

　　时间回到一年前，高三前的暑假。

　　“马上高三啦！好激动，真希望咱俩都能考上211哈哈哈！”沈懿这样对戴婷说着。

　　“安啦，还有我沈姐不行的？”戴婷也如往常一样和沈懿开着玩笑。

　　然而，真正进入高三之后，沈懿才发现原来现实与理想差距是那么大。

　　她以为的努力背了一个假期的单词，开学考英语不过120；她占用政治课疯狂练习的物理，在月考时仅仅拿了33分……

　　沈懿是失落的，不过她从不允许自己这样轻易地放弃。于是，来不及难过，沈懿已经重整旗鼓，准备下一阶段的考试了。

　　幸运之神终于降临了！沈懿在高三第一次正式考试中拿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分。

　　这时的沈懿以为，这是幸福的开始，却不想是噩梦的开端。

　　沈懿将成功过一次的学习方法再次复制，企图再创佳绩。然而事实却是那次考试的成绩成为了她整个高三阶段最好的一次。

　　更不幸的是，高考前期，疫情再次爆发，突如其来的封校给三年间从未住过校的沈懿再添一道枷锁。

　　“我想考好，我真的尽力了。”一个住校的夜晚，沈懿悄声对戴婷说着。

　　此时此刻，亲眼目睹着这一年间沈懿所有努力的戴婷也再也说不出安慰的话语。她只能紧紧地抱住沈懿，任由沈懿的眼泪打湿她的肩头。

　　最终，距离高考还有20天的时候，学校解封了，沈懿也在这时决定离开学校，回家备考。

　　“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了吗？学校的氛围是在家自学远远不能比的啊。”戴婷就这样劝了沈懿整整三天。

　　可与以往好说话的沈懿，这一次却没有松口。

　　“戴老师，放心吧。我肯定努力，我们要一起上大学！”这是戴婷最后一次见沈懿，最后一次见沈懿对她微笑。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正如此刻的高考成绩单。

　　沈懿是个自信甚至偶尔有些自大的人。无论发生什么她始终相信自己的能力。她从不轻易服输，即使自己早已伤痕累累，她也会选择拼命证明给别人看。再然后，蜷缩起来，默默舔舐自己的伤口，昂着脑袋，骄傲地对别人诉说着自己的“不费吹灰之力”。

　　于是，这一次也不例外，沈懿擦干了眼泪，平静地对沈佑启和姜灿说道：“我要复读。”

　　“什么？”姜灿愣住了。

　　她与沈佑启夫妻两个从少年相识，打拼创业，努力地闯出一片天。如今，儿女双全，事业如日中天，要说唯一不足的是她们夫妻二人都是初中学历。

　　于是，让沈懿和沈哲姐弟好好读书学习成了夫妻二人心中的头等大事。他们努力地满足姐弟俩需要的一切物质条件，力争让他们享受一切最好的教育资源，也以此来弥补自己的缺憾。

　　可话说回来，如今，夫妻二人打下了丰厚的家底，拥有行业中小有名气的品牌。因此，沈佑启首当其冲地认为，沈懿绝没有复读的必要。

　　“一一啊，咱们家不需要你来改变命运的，大学，你要想上，完全可以把它当成一种体验的，没有必要把自己搞的那么累。”

　　出成绩后的两天里，沈佑启如此这般反复地劝着沈懿。

　　“是啊，一一，上个本科，学个技术，回家来，妈妈给你开个支线你来做，可不比你上四年大学出来，拿那几千块钱的工资好多了。”

　　姜灿也这样认为。

　　沈懿始终沉默着。在深夜，沈懿将有些事情偷偷地在心里想了千遍万遍，可她没有勇气说出口，比如，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给弟弟买了房子却不给我买，你们为什么总觉得我一定要结婚离开家……

　　沈懿认为，这些话她是要在心里藏一辈子的，因为她的家庭绝不“重男轻女”，父母认为自己从来是一碗水端平。因此，解决所有事情最好的方式是，沈懿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只有这样她才可以，骄傲地昂着头，鄙视靠父母生活的弟弟；坦然大方的和所有人谈论自己美好的单身生活。

　　也正因为这样，高考成绩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沈懿打开未来之门的最重要的一块敲门砖。

　　所以，沈懿想最后再逼自己一把，她不会害怕重蹈覆辙，不会害怕考前焦虑，真骄傲也好，假骄傲也罢，她想带着自己仅存的这份力气再拼一次。

　　于是，在沈佑启夫妻再一次劝导沈懿时，她选择直视父母地眼睛，坚定的说出：“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复读。”

　　这一次，姜灿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不再是否定，而是选择了支持。

　　“既然你坚持要复读，那爸爸妈妈也就不再劝你了，我们会和以前一样无条件的支持你，只要你自己不后悔。”姜灿摸了摸沈懿的脑袋，笑着回应了她。

　　姜灿夫妻说到做到，他们也决定再为女儿的未来努力一把，于是找学校，问老师，他们也一刻没停过。

　　意料之中地，这之间受到了很多阻碍。全家唯一上过大学的舅舅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班主任的电话也从未停止过；还有来自陪伴沈懿高中三年的爷爷奶奶的心疼……太多太多了，要说在这些劝说中，沈懿一次也不动摇是不现实的，可她更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沈懿也在这些夜晚默默地流着眼泪，一遍遍地安慰着自己，反复刷着那些复读成功的帖子，企图从中汲取信心。

　　就这样，沈懿又一次开始重新迈入高三的赛场。

　　不过这一次，沈懿选择切断了一切除父母与戴婷以外的所有外界联系，放弃了友情的纠葛，将所有的期盼投放到自己身上。与此同时，她选择了住校，想要将自己更加完整的投入到这个紧张的环境之中。

　　重来一次，沈懿不再有失败的成本，她也不认为自己会失败。她想把“学不死，就往死里学。”这句话真正贯彻到底。

　　现在想来，此时的沈懿浑身充满着悲观色彩，她也从未想到，本应充满黑暗的复读之旅，会让她遇到足以治愈一生的，独属于她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