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蔷薇》淡梦如烟

20、严家

　　叶老太太的院子一看就年成比较长了，院子里古木繁茂，花团锦簇。尤其是院中的那颗巨大的合欢树荫下的花架子上，放着很多装着各式各样菊花的大花盆。看着那些菊花，安锦玥不觉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安老太爷，他老人家原来也很喜欢养菊花，所以安家菊花的种类也很多，尤其是嫩粉色的斗珠儿，深紫色的绛云最是繁茂。

　　在这些大花盆的中央，站着一个身穿暗红纹褙子，旧式湘裙，头上带着抹额，正在摆弄花草的老太太。在这个年代，大户人家三妻四妾虽然是常有的事，但这也跟家风有关，安家从安老太爷那一代起，家里的男人，就没有娶过一位姨太太。

　　安家的几位老爷和发妻虽然都是媒妁之言，但都相敬如宾，阖家欢乐，所以安家并没有什么内宅争宠，嫡尊庶卑之事。而叶家的老太爷在世时，娶了好几房的姨太太，庶女很多，但庶子活下来的，确只有三老爷叶明副一个。

　　听说叶明副的姨娘最受老太爷的宠爱，因此才保全了叶明副，但也在第二次生产时，因为腹死胎中，早早就去世了。可见这位叶老太太也并不是像刘嬷嬷说的那样，有着菩萨一样的性子。

　　看到大太太和叶明荣还有叶明柔三人走进院子，院门口的两个丫鬟忙走上前向三人行礼听到丫头的声音，叶老太太也转过了头看了过来。只见这位叶老太太保养的很好，虽然满头华发，但脸上的皱纹并没有多少，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叶老太太的眉毛和眼角都已经耸拉了下来，这让她看起来越发的慈眉善目。可是了解这深宅大院的人都知道，有着慈悲心肠的人，怕是早就化成一堆黄土了。

　　“祖母，荣儿来给你请安了，祖母今日的气色看着不错，今日的这些花草也看着比昨日开的更繁盛了呢。”叶明荣说着便来到了叶老太太的身边，抬手挽住了叶老太太的胳膊。

　　叶明柔也忙给叶老太太行礼，但她行完礼后，并没有像叶明荣那般走到叶老太太的身旁，而是退到了大太太的身后。

　　看着身前的叶明荣，叶老太太的眉眼弯的更深了，她一边轻抚着叶明荣的手，一边笑着说道：“是啊，就如我们家荣姐儿一样，一日比一日漂亮了呢。”

　　“荣儿谢祖母夸奖。”

　　几人说着话，便前前后后的走进了主厢房。

　　提着食盒跟在几位丫鬟身后的安锦玥，走进房内抬头看去，只见房内皆是清一色黑漆家具，塌上和塌旁两侧的椅子上，都铺着秋香色的绣五福捧寿团花坐垫，一旁长案上供着官窑的双枝大梅花瓶，桌屏是镶着花开富贵的苏绣。临窗的两把高几上，放着两盆形状各异的常青松盆景。东边是如意门的内室，西边还有一间用上画梅枝喜鹊隔扇挡住的洗漱房。

　　叶老太太拉着叶明荣坐在塌上，一边轻抚着叶明荣的手，一边轻声问道：“今日你们母女俩好像来的比较早啊，是有什么事吗？”

　　听到叶老太太的问话，一旁的大太太忙答道：“今日让下人新做了几样点心，特意早些拿过来，让母亲您尝一尝。”

　　大太太说着，便示意安锦玥将食盒里的点心呈上来，让叶老太太品尝。

　　安锦玥呈上点心后，叶明荣便指着那些点心，给叶老太太一一介绍道：“祖母，这是凤梨酥，这是芙蓉糕，这个是桃片糕，祖母您尝尝，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听闻叶明荣的话，叶老太太一一品尝了各种点心后，笑着说道：“嗯，这些点心味道不错，不是很甜腻不说，还酥脆可口。”

　　“祖母爱吃就好。”

　　叶明荣的话音刚落，就听屋外有下人来禀说，余大管事有事求见。不一会一个身穿黑色缎面夹袄，两鬓斑白，身形清冷，行动有款，仿佛那戏台上的武将一般的男人，缓缓走了进来。

　　余大管事一一给坐上的各位请完安后，开口说道：“门房刚收到大老爷差人从省城送过来的急信，知道大太太在老太太这，我便忙赶了过来，信在这里，请老太太，大太太过目。”余大管事说着，将手里的信封躬身递上。

　　听说是大老爷差人送来的急信，坐上的几人俱是一惊，大太太忙拿过余大管事递上来的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细细读了起来。

　　“老大媳妇，这······这老大怎会突然差人送急信过来，可是省城那边出了什么事？”

　　听到叶老太太的问话，大太太一边看信，一边回道：“母亲不用担心，老爷那边没事，信上说，这马上就到严老太太娘家人的忌日了，严老太太近日准备带着几个孙儿去老家祭拜，老爷让我们到时做好迎接的工作，也好以此拉近两家人的关系。”

　　听闻大太太的话，叶老太太的脸上表情一松，轻叹一声说道：“哦，原来是此事。想来安家人已过世快五年了，这严老太太岁数这么大了，还要前来祭拜，想必心中还是没有放下啊，唉······”

　　听着大太太和叶老太太的对话，站在叶明荣身后的安锦玥鼻子发酸，不由得紧紧攥住了拳头。

　　“是啊，好好的一大家子人，一夜之间就都没了，今日我还想起了我那苦命的琀玉妹妹，年纪轻轻的就······”

　　见大太太又哭了起来，站在她身后的叶明柔，忙拿出了丝帕上前给叶大太太擦眼泪。

　　“母亲，人死不能复生，您不要太过伤心了。不知父亲在信中对迎接严家一行人是如何安排的啊？”

　　“是啊是啊，老大在信中还写了什么啊？”

　　大太太听到叶明荣和叶老太太的问话，便将信交给了叶明荣，她则接过叶明柔手里的帕子，坐在那抹眼泪。

　　听到大太太再次提起了自己的母亲，看着大太太哭，安锦玥终于没有忍住，悄悄退到了角落里，抬手擦掉了脸上的泪水，但是眼中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越擦越多。还好房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现在都在叶明荣手中的信上，并没有人注意到躲在角落里抹眼泪的安锦玥。

　　叶明荣接过信，细细看了半天后才开口对老太太说道：“父亲在信中说，严老太太在路过渝中县城时，并不打算在渝中县城内居住，而是准备住在渝中县城外自家的一个庄子上，这个庄子正好离我们家的庄子不远。父亲的意思是让人将那个庄子收拾一番，等严老太太他们到了庄子里后，我们便过去，再找个理由，跟随严老太太他们一同前往蒲林镇祭拜，蒲林镇那边他已做好了准备。”

　　听到有机会去蒲林镇祭拜自己的家人，安锦玥忙用衣袖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乍起耳朵细细的听了起来。

　　这时站在下首的余大管事开口说道：“严家的那个庄子我知道，就在渝中县城的边上。我们家的庄子的确离的不远，那个庄子的庄头姓马，他爹曾给我们老太爷当过马弁，老太爷回乡荣养后，这个马庄头的爹，便领着家人追随老太爷来到了渝中县，成了咱们那一处庄子上的庄头。”

　　“嗯，那个庄子老太爷在世时我们曾去住过的，我记得那里有一个二进的院子，已经这么多年了没人居住，怕是早就不成样子了。余大管事，你这会就亲自跑一趟，去庄子上安排一下，将那二进的院子修缮一下，再派些下人过去好好收拾一番。”

　　“你还要去严家的庄子上探探消息，打听一下严老太太有什么喜好，我们也好做准备。至于这跟随严家人一同前往蒲林镇祭拜的理由，就已老大媳妇和已故的安家大少奶奶的交情为由吧，到时我便不跟着去蒲林镇了，明荣、明华、明安、明柔四个孩子跟着你一起去。至于仆从们，一切随简，不要跟过去太多的人，给蒲林镇那边的人添麻烦。”

　　听到叶老太太的安排，余大管家忙说是，和众人告别后退了出去。见叶老太太还在和大太太、叶明荣商量着迎接严家人的事情，安锦玥怕有人发现她哭过心中起疑，便悄悄的从厢房里退了出来，并离开了叶老太太的院子。

　　从叶老太太的院子出来的安锦玥，来到了大花园，躲在大花园墙角下的灌木丛里，痛痛快快的大哭了一场。安锦玥今天不止一次的听到，别人谈论自己的母亲和家人。安家人去世后，严家出面为安家修了坟场，将安家人及那些惨死的安家下人们都葬了进去。安锦玥在浦林镇时，每年家人的忌日，都会去坟场祭拜。

　　“真是老天垂怜，让我又有了机会，去祭拜我的家人们了。”

　　想到这，安锦玥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安锦玥突然想起了自己梦中发生的事情，在去庄子前，安锦玥一直都在厨房里做苦力，并不知道叶家的几位主子，为什么会突然跑到庄子里去住。

　　安锦玥已大厨房打杂的下人身份，跟着去了庄子，在叶家人离开庄子后，便被刘嬷嬷给独自留在了庄子里。叶家人离开后不久，庄子里那处叶家才修缮好的院落，便遭了盗匪，等马庄头得到消息带着人赶过去的时候，里面值钱的东西早已被抢劫一空了不说，院子也成了一片火海了。从那以后，叶家的人就再没有来过庄子。

　　而马庄头不但没有因为此事，受到叶家的责罚，好像还发了一笔横财。马庄头在玷污了安锦玥后，怕安锦玥寻死，便专门去县里的银楼花钱给安锦玥买了副银镯子，说是安锦玥嫁给他儿子的聘礼。

　　现在知道了叶家人是因为要陪同严家的人，前往蒲林镇祭拜家人才去的庄子，安锦玥说什么也要跟着去。安锦玥现在已经不是梦中那般，在后院厨房做杂役的下人，而是叶明华院子里的三等丫鬟了，没有叶明华的同意，刘嬷嬷是不可能再将她一个人丢在庄子里的。

　　正当安锦玥想着这些事情时，突听和大花园一墙之隔的后院小花园里，传来了马庄头的声音道：“刘嬷嬷，我那儿子年纪也不小了，正想着给他找一个媳妇呢，您看······”

　　“给你那儿子找媳妇？马庄头怎么不在庄子里找啊？”

　　“庄子里的女娃都粗俗不堪，连我都看不上，更别说我那儿子了，还是祖宅这边的女娃好，一个个都长得跟仙女似的不说，还知书达理的。”

　　“哼，马庄头的要求倒是高啊，刚才余大管事的安排你也都听到了，等着老太太他们到了庄子里小住，马庄头便在后院那些粗使的丫鬟里面挑一个心怡的吧，等老太太他们离开庄子时，我便把那丫鬟单独留在庄子里，不过这种事情，要是被大太太他们知道了可不好啊，所以嘛······”

　　“我知道，知道的，刘嬷嬷您放心，若此事办成了，我一定重重的谢您。哦，刘嬷嬷刚才说让我在后院的粗使丫头里挑一个吗？我今天在大太太院子里见到了一个女娃······”

　　“我说了此事由我来安排，马庄头等信便是。”

　　马庄头和刘嬷嬷两人说着话，便渐行渐远了。而一墙之隔的安锦玥，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般，全身冰凉。

　　“原来梦中的自己，就是这么被刘嬷嬷给卖了的啊。”

　　想到这，安锦玥暗暗下定决心道：“我这次绝不能让刘婆子和马庄头的奸计得逞。”

　　此时的安锦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墙对面，并没有发现身后有人靠近。只见那人悄悄来到了安锦玥的身后，拿出了一块白色的布子，猛的捂住了安锦玥的口鼻，安锦玥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失去了直觉。

　　见安锦玥晕了过去，身后的人忙将安锦玥装进了麻袋里，抬着麻袋离开大花园，避过行人，向三房的院子跑去。

　　月亮半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几家高楼饮美酒，几家流落在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