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蔷薇》淡梦如烟

16、旧梦

　　跟在余大管家身后的为首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安锦玥梦中傻丈夫的父亲，她的公公马庄头。

　　这个马庄头的爹曾给叶老太爷，也就是叶明华的爷爷当过马弁，叶老太爷回乡荣养后，马庄头便领着家人追随叶老太爷来到了渝中县，成了叶家的一处庄子上的庄头。马庄头的爹死后，马庄头接替了庄头的位置。

　　梦中的安锦玥当年跟着叶家人去庄中小住，叶家人离开庄子时，安锦玥被刘嬷嬷独自留在了庄子里，从此安锦玥的噩梦便开始了。还未成年的安锦玥，被马庄头强行给玷污后，马庄头为了能长期占有安锦玥，便逼着安锦玥嫁给了他的傻儿子。

　　而安锦玥生的两个女儿，都是马庄头的孩子。马庄头的老婆马婆子知道此事后，认为是安锦玥勾引了马庄头，才让马庄头做出这种有违人伦之事，所以对安锦玥恨之入骨，经常找各种理由打骂安锦玥，对安锦玥的两个女儿也是非打即骂。

　　马庄头只有这么一个傻儿子，因为高烧未能及时医治烧坏了脑子。马庄头本想让安锦玥替自己再生个正常的儿子，可是安锦玥却接连生了两个女儿，所以在安锦玥第三次怀孕后，马庄头便放下了狠话，如果安锦玥这次生的还是个赔钱货的话，她就把这个孩子扔到乱坟岗去喂野狗。而安锦玥生的两个女儿，马庄头也不愿意养，小小的年纪，就要被马庄头卖到县城的大户人家去，也因为这两件事，彻底激怒了梦中的安锦玥，最后下毒毒死了马庄头一家人。

　　虽然只是一场梦，但马庄头的总总恶行仍时常出现在安锦玥的噩梦中，而清醒时的安锦玥每每想起梦中的那些经历，还有那场火，和被她亲手毒死的两个女儿时，便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安锦玥在茅房里平复了一下心情，刚走出来，便遇到了也来上茅厕的马庄头。看着面前一身丫鬟装扮，眉目如画，一张粉白的脸庞上，一双如林中小鹿般，满是惊恐的大眼睛的小姑娘，马庄头心神不觉一荡，便也顾不上自己已过不惑之年，多看了安锦玥好几眼。而和马庄头面对面的安锦玥，此时已是两腿发软，要不是强撑着，只怕早已瘫坐在地上了，还好马庄头只是看了几眼安锦玥，便走进了茅厕。

　　“我现在不一样了，我绝不会像梦里那般，受尽凌辱，含恨而死的。”想到这些，安锦玥的心，才再次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余大管家领着马庄头他们离开后，茉莉才领着安锦玥走进了大太太住的小洋楼。

　　小洋楼客厅朝阳的一面安装着落地窗，让整个客厅看起来都特别的通透明亮。房子里面摆着地毯，钢琴，还有假壁炉，西洋画等。跟在茉莉身后的安锦玥，目光在月白色宫纱吊灯和纯白色的家具，假壁炉，西洋画上跳跃闪烁，直到迎上了几道好奇和审视的目光，才忙低下头，看向了脚下铺的白色大理石地面。

　　茉莉领着安锦玥来到客厅正中，向上首的聂大太太躬身行礼道：“大太太，我把蔷薇丫头领来了。”

　　“嗯，你们都起身吧。”茉莉闻言站在了一旁。

　　“你叫蔷薇是吧？把头抬起来我看看。”

　　听到上首传来一温润女声，安锦玥忙抬起了头。只见迎面的贴花墙上，挂着一张大照片，照片上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装和一条西裤，宽宽的额头在聚光灯下微微发亮，细目高鼻的样子，很是威武。

　　而照片下面白色大皮沙发上，则半靠着一个年纪三十开外的美妇人。那妇人，梳着传统的圆髻，身上穿着姜黄色团花的居家衣裤，面上浅施粉黛，薄点胭脂。

　　虽然不管是髻上插的红宝石的金色梳篦，耳边戴的红宝石的金耳环，还有手腕上的红宝石翔云纹的金镯，都让妇人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但她的这一身装扮，尤其是那双穿着一双缎子鞋的三寸金莲，和她后面的照片，还有周围的环境，都给人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穿着一身时兴的白粉色衫裙，身段纤细，唇红齿白，梳着两条辫子的叶家二小姐叶明柔，站在大太太身后。而叶家大小姐叶明荣则坐在一旁小沙发上，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衫裙，肩头覆着一件白色的毛线镂空披肩。

　　叶明荣白净的小脸，尖尖的下颚，像一朵倒置的莲花花瓣，清朗的杏子一般的圆眼，和叶明华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长而顺直的头发上，带着一个白色的发卡，那发卡上闪动的金色水钻，不但衬得叶明荣的皮肤越发的光滑白皙，也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的端庄成熟。

　　安锦玥在打量几人的同时，大太太、叶明荣和叶明柔也在打量着她。叶明荣从安锦玥进到小楼大门的那一刻，便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将手里的书放在了自己面前的洋茶几上，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安锦玥，眼里的好奇也逐渐变成了惊艳。

　　“这丫头长得真好看，难怪会让在省城那种花花世界长大的安弟，都刮目相看呢，不知道华弟对她······”

　　叶明荣刚想到这，就见叶大夫人满脸惊讶的从沙发上坐起身来，冲安锦玥招手道：“你往近处来我看看。”安锦玥闻言忙来到了白色洋茶几前。

　　“怎么了母亲？”

　　叶明荣的问话，让叶大太太回过神来，她冲叶明荣轻摇了摇头后，对站在一旁的婆子说道：“令嬷嬷，你看这丫头长的像不像琀玉啊？我刚才第一眼看到她时，都惊住了呢。”

　　令嬷嬷听到叶大太太的话，忙满脸不可置信的点着头道：“像，这丫头长的可真像温家二小姐小时候的样子啊，别说大太太您了，就是我刚才看到她，也惊到了呢。”

　　听到大太太的话，安锦玥也瞬间呆愣在了那里。叶大太太口中说的温家二小姐温琀玉，不是别人，正是安锦玥的娘亲，安家大少奶奶。

　　“唉，明荣你还记得娘给你说过的，娘的那位已经过世的手帕交吗？我小时候住在定远镇的老宅，和温家是邻居。我和琀玉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非常的要好，那会年少无知，整天无忧无虑的。后来我回到了省城元田，但我和琀玉一直都有通信。”

　　“琀玉嫁到了蒲林镇的安家，成了安家的大太太，在她刚生了安家二小子的时候，我还去蒲林镇看过她，她还给我说，有时间了要来渝中县城看我呢，可是没想到，还没等琀玉她来看我，她就······”

　　叶大太太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身后的叶明柔见状，忙上前一边轻抚着叶大太太的后背，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方丝帕递到叶大太太的手中。叶明荣也忙过来坐在叶大太太身边，轻声安慰自己的母亲。

　　“大太太，这人死不能复生，您可别伤了身子啊。温家二小姐的女儿安家大小姐，不是在省城的严督军府上呢吗？还和我们大小姐是朋友呢，等咱们去了省城，可以去看看安家的大小姐啊。”

　　听着叶大太太和令嬷嬷的对话，安锦玥的内心再次掀起了巨澜。

　　“她们为什么说，安家大小姐在严督军府里？我才是安家的大小姐啊？那个在省城严督军府的人是谁？”

　　想到这些，安锦玥感觉自己快疯了，她紧紧的攥紧了双拳，死死咬着下唇，低下了头将眼里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和满脑子的不甘和愤怒，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

　　“是啊，好在琀玉还有血脉尚在人间，等到了省城了，我一定要去看看那个可怜的孩子······”

　　叶大太太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站在楼外的丫鬟推门进来道：“大太太，大少爷和二少爷回来了。”

　　叶大太太听到小丫鬟的话，忙用叶明柔递给她的丝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后，瞅着门外说道：“这两个孩子这几日贪玩的紧，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啊？”

　　听到叶大太太的话，坐在她身旁的叶明荣，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安锦玥后，才跟着母亲的眼光看向门外。

　　“大妈妈，您昨日说我们回来的太晚，今天我们回来的早吧？”

　　“大姐姐，三妹妹，你猜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吃的？”

　　走进楼门的叶明安一边说着话，一边快步来到叶大太太等人身前，像是邀功般的，让身后的根子将手里的几个包扎好的荷叶，摆在了洋茶几上。

　　叶明安刚走进来时，安锦玥便闻到了自己小吃棚卖的凉粉、凉皮还有枣糕的味道。

　　“这个叫凉粉，这个叫凉皮，这个吗，好像叫什么糕来着？”

　　叶明安说着转头看向身后的根子，这才看见站在一旁的安锦玥。他满脸震惊的上上下下打量了安锦玥半天后，才看向了刚刚走进楼来的叶明华。这是安锦玥第一次见到叶家二少爷叶明安，叶明安和叶明华虽然同岁，容貌和叶明华也有几分相似，但叶明安的身形比叶明华更加魁梧，这也让他不同于叶明华的书卷气，而是满身的英气。

　　“我说今天我们的华······大哥怎么突然猴急的往家赶，原来是······”

　　“二少爷，这个叫枣糕。”

　　叶明安听到根子的话点点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冲安锦玥眨了眨眼睛后，转过身继续说道：“嗯，这个叫枣糕，听说这是西北那边才有的吃食······”

　　叶明安在那介绍着自己带回来的小食，而叶明华从走进小楼那一刻起，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安锦玥，见安锦玥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他的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华儿，你们俩今天这么早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听到母亲的问话，叶明华才将目光从安锦玥的身上转了过来。他和叶明安从袁嬷嬷那买了些吃食后，本打算去渝中县街上新开的书店转转的，可是却听香草派人来报信说，安锦玥被自己的母亲叫过来了。叶明华生怕母亲被人怂恿为难安锦玥。便对叶明安说有事要办，匆匆赶了过来。

　　“也没什么事，明安急着给你们送吃食，我们俩就先赶回来了。”

　　叶明华的话让叶明安一愣，回头瞪向叶明华，而叶明华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来到了大太太的身前，一屁股坐在了刚才叶明荣做过的小沙发上，拿起了叶明荣看过的书翻了起来。

　　见叶明华如此，叶明安翻了翻白眼后说道：“是啊，华······大哥一心惦记着······”

　　叶明安说到这，转头瞟了一眼安锦玥后，才对叶明荣说道：“······惦记着大姐姐，所以我们就急着赶回来了呢。”

　　叶明安的小动作被叶明荣尽收眼底，她瞅了瞅叶明华，又瞅了瞅安锦玥，眼中闪过一丝坏笑后，对大太太说道：“母亲，韩嬷嬷和红珠昨日都和我说，她们想请几日假，回家去看看家人。”

　　“是啊大太太，昨日韩嬷嬷和红珠也和我说起了此事。

　　“嗯，她们跟着荣儿，这大半年的时间都在省城，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回去看看家人也好。令嬷嬷，红袖，韩嬷嬷和红珠不在的时候，你们俩就辛苦一些吧。”

　　令嬷嬷和叶明荣身后的红袖听到大太太的话，忙道：“是”。

　　“令嬷嬷平常事务多，再加上岁数也大了，我哪敢让她老人家过于操劳啊，所以我想再要个别的院子的丫头，来我身边伺候几日。”

　　大太太听到叶明荣的话，抬手亲点了下叶明荣的脑门后笑道：“你看上了哪个丫头，尽管和娘说便是，还在这和娘绕什么弯子啊？”

　　“那我就不和娘，还有华弟绕弯子了啊？”

　　听到叶明荣说到自己，叶明华满脸疑惑的抬起了头，就见叶明荣抬起手指着一旁的安锦玥说道:“我看华弟院子里的这个蔷薇就不错，就让这丫头到我房里伺候几天吧？”

　　大家闻言都是一愣，回过神来都看向了安锦玥。

　　“能在大姐你身边伺候的，最差也应该是个家生子的二等丫鬟，蔷薇只是我院子里一个三等丫鬟，不适合在大姐你身边伺候的。”

　　“我倒看这丫头挺好的，不但懂规矩，看着还一副机灵伶俐的样子，既然荣儿看上了，就这么说定了吧。”

　　“谢谢大太太的夸赞，能伺候大小姐是蔷薇的福分，蔷薇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好大小姐。”

　　听闻安锦玥的话，叶明华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安锦玥后，便不再说话，靠回小沙发继续读起书来，可从他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他根本就没有读进去。

　　而站在一旁看好戏的叶明安，满脸戏弄的又冲安锦玥眨了半天眼后，对叶明华说道：“大哥，你今天不会准备在大妈妈这里看一天的书吧？我们还出去吗？”

　　“出去，当然要出去了啊，你东西也送回来了，还待着干嘛啊？走，咱们去‘悦香楼’吃饭去，那些什么凉粉、凉皮什么的，这些东西，以后再不要往家里带了，上不了台面不说，还不管饱，我这会都饿了。”

　　叶明华说着，便放下了手里的书，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和大太太等人说了句：“娘，大姐，三妹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啊？我晚上给你们带回来。”

　　“听说‘悦香楼’的各种口味的果酒味道很好，明华，你给我带上几样来，让我也尝尝吧。”

　　叶明华闻言，指着一旁的安锦玥说道：“酒吗？大姐姐想喝，何必那般麻烦的从“悦香楼”买，你们不是都说这丫头机灵伶俐吗？让这丫头酿给你喝便是了啊。”说完后便拂袖而去。

　　而叶明安在听到叶明华的话后，满脸惊奇的来到了安锦玥身边，一副“你真厉害”的表情，上上下下的看了安锦玥好几遍后，才跟在叶明华的身后走出了楼门。

　　出了楼门的叶明华，来到大花园的荷塘前，自言自语的囔囔说道：“白让我担心一场，匆匆忙忙的赶回来，结果竟然自己上杆子去伺候别人，真是一只养不熟的小野猫。””

　　叶明华的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传来了叶明安阴阳怪气的声音道：“谁是一只养不熟的小野猫啊？”

　　听到叶明安的问话，叶明华并没有回答，而是冲叶华安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抬步向小湖上的桥廊走去。

　　“哎你个华大头，你的小野猫惹了你，你不能把气撒到我身上啊。”

　　“叶明安，你再这么呱噪，我就哪也不去，回院子看书去了啊？”

　　“好······好······我倒要看看，你离开了你的小野猫，还能这么趾高气昂的坚持几天。说起来，你的那个小野猫，还真是个妙人儿呢啊，看来昨天我用我的纳甘左轮换她，一点都不亏呢。哎，你个华大头，你这是要去哪啊？你还真准备哪也不去了，回院子里去看书啊？你刚才不是说要去‘悦香楼’吃饭去吗？”

　　“不去了，没心情。”

　　“什么叫没心情，不就是个小丫鬟吗？过几天大姐姐不就把人给你还回来了吗？”叶明安说着，忙跑上桥廊去追前面的叶明华。

　　榴花不似舞裙红，小窗朝东忆春梦。寂伴残云无意拂，月落锦屏叹柔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