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为空》Sulure

1、来使

　　嘉庆二十八年历
　　天子新登，为示富强于周边蛮夷，以谋九州共和，天下大同。
　　遂开天朝门，迎十四国使。
　　京都内，东门陈百戏，周遭七千步，执丝竹者五千人，声闻数十里
　　灯火摇曳天地，自昏至旦，百市喧闹声不绝于耳。
　　华灯初上时，西凉铁骑，扬州弹词，及至羌芜搏击斗拳，耳目尽绝而难以止观。
　　京都花灯挂彩，声闻数百里。
　　往来商客络绎不绝，胡人洋玩，中原蜀绣，出入不胜数。
　　后来有人谈及，都称一句，天朝上郡。
　　天朝，非人间能及也。
　　上郡，非寻常可见也。
　　堪称繁华盛极。
　　宫城之内。
　　宫女端金盘，持金著，各宫间往来穿梭，才出西殿，又入东宫，一时秀丽如云。
　　各族贵女，世家小姐，持扇论诗平道，赏花观景，互赠蜀锦云帛，才姿无限。
　　琼瑶台，流光似练，月色不止。
　　半面宫，笙歌如云，朝朝夜夜。
　　正殿传报声不绝
　　"南疆使臣，朝见——"
　　一身素衣，颔首行礼，只腰间所挂象牙玛瑙之列，琳琅作响，一眼便可认出南疆衣着。
　　"臣携南疆药蛊百余类，盍族之愿，愿护天朝百姓长安。"
　　新帝微颔首。
　　台阶之下，一位身着翠色的少年望着来使，说到:
　　"陛下，臣少年时便听人说，南疆之蛊，天下之病无不可医，天下之毒无不可解，更有天下十分医学要义，七分出在南疆之说，今日见先生，携百蛊，语出汪洋，确是不假。"
　　台阶之上的那人听了此番话，开口道:
　　"待你回到南疆，记得转告族人，朕愿与南疆各族共沐天下安康，许世人一个康乐的愿。"
　　随后，有想起什么似的，又道:
　　"另，开药库，凡南疆所需之材，尽取无妨!"
　　那使者显然不曾想到，所谓天朝，是谓如此，何其慨然。
　　正要提着素衣叩谢，便被两旁官吏拦下，其中一位笑道:
　　"陛下仁厚，既是来使，便是承君心民意而来，中原及周遭十四国，皆是独立的，君臣之礼不必有。"
　　南疆使臣明显一愣神，大概是不曾想到 。
　　南疆多年来，因族人大都研习医术，军事聊胜于无，甚至周边小族，也敢来嘲讽一二，这样的言辞，自是没听过得，那来使当即蓄了泪在眼里头，长久的颔了首，行了中原礼节，重重的答了句。
　　"臣，谢天恩!"
　　才退下入席。
　　往下如常。
　　"昆仑使者，携山间珍禽异兽三百余类，共赴天朝，愿谋两国共和。"
　　"臣，东瀛使臣，携王上虔诚缔交之愿，前来拜会，献东海出产明珠珍玉十二类。"
　　......
　　"西夷来使，朝见——"
　　"臣，西夷使臣，携西夷王和邦共建之愿，前来朝见，祈愿陛下万安!"
　　这人身为外邦来使，既不曾佩戴琳琅玛瑙之类，又无象牙珊瑚，甚至穿了一身黑色对襟的中原服饰，其上银线作绣，绣的是白鹤穿云而过，图案恰分布在肩上，大有以肩比天意思，下方还是银线，绣的云纹，其余各色为辅，显得矜奢而内敛，再加上那人气质一衬，又有些张扬跋扈的意味。
　　巧的是，适才台阶之下，说南□□占七分药义的人，翠色衣服上，绣的也是鹤。
　　再一说便是，彼时京都所流行的服饰中，极大一部分，都是以花纹纹饰等作为图案装饰服装，再次之的，便是以山川花鸟一类作底，最后，才是一类有神韵的活物，这类衣服又大都以虎豹之类首当其冲，活物本就难绣，神韵稍有偏差，便差不多要作废，所以穿着者，大都世家子弟，名门望族，以虎豹之类取个吉利。
　　那位坐在三尺之台上的皇帝这次倒是先于少年开口:
　　"我道是何方来使，竟穿中原服饰，原来是西夷来的世子，倒也真是巧，你今日穿的，与这位谢家的小公子倒是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众人因这话，都往台阶上看去，参宴的大都是外邦使臣，自然不认识这位名满京城的少年，起初他们只觉得这位风清玉朗，往那一立，玉树临风般，便自动在心里给他安了个世家才俊的名头。
　　而今趁着机会仔细一瞧，生的一副好面皮，丰神俊朗，一颦一笑，始终给人如沐春风之感，光风霁月般的如玉少年，又出身谢家，名门之后，小小年纪便可伴在君侧，未来必是青云之上。
　　台阶之上的翠衣少年也因这话偏了头，眸光跨过半个大殿，与那位西夷世子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于是莞尔一笑，冲那西夷世子颔了首。
　　便笑意盈盈的开了口:
　　"鹤者，志洁也，这句话出自中原，不知世子出身西夷，可能听说过?"
　　那位西夷来的世子实诚的摇了头，道:
　　"中原文化盘根错节，最是精深，不曾听过。"
　　新主似乎也看不下去了，半是无奈又略带嗔怪的开了口:
　　"谢安，你又何必拿你少年时写的东西为难人家。"
　　于是这位坐了半个夜宴的九五之尊终于起了身，抬手向那位世子介绍到:
　　"这位便是齐国公府的小公子，谢安，未及及冠，所以尚未取字。"
　　又转身对身侧的少年道:
　　"西夷世子，庄爻。"
　　二人听完后遥相作揖，那位帝王就站在同少年一样的阶下，问道:
　　"你父亲身体可是如常 ?父王在位时，时常对我提起你父亲，最多的便是当年他们同在秋戈壁围读时，说他们当年骑射文辞，何其出采，但彼此之间又常常要比个高低，又或是年少轻狂何如。"
　　"父王身体仍似往日般硬朗，前些日子又去了一趟凉州，千里之行，不在话下，只是来信说，在凉州遇见故人，若自此一别恐憾终生，所以仍在凉州未归，又说，倘若自己那位中原至交听到凉州故人，便不会怪罪他不赴天朝之事了。"
　　"......"
　　"你我二人父辈挚交如此，我们两族也算是手足情义了，那日后......"
　　......
　　谈及父辈，二人多有感慨，只这样聊下去，不知要谈到何时，于是谢家公子道:
　　"早在陛下还居东宫时，民间称赞太子仁德宽厚的便大有人在，这少不了先皇仁义礼教的栽培 ，世子如此，想来也是受到令尊的影响吧，陛下 ，不如趁世子回西夷前，我们专门为其设宴一场，彻夜畅谈。"
　　又转身对那位世子俯身作揖，道:
　　"殿下，只是今日宾客众多，所以不敢多做陪同，否则必是倾尽肺腑，待来日，必与君畅饮尽兴。"
　　于是那位帝王抬脚才上了台阶，接受朝奉。
　　传报声接着响起
　　"西夷来使，献千里马千匹，祈愿天朝，堪比周氏；
　　献金宫玉角一十二盏，以保陛下可得卧榻之安；
　　......"
　　......
　　谈及谢家，钟鸣鼎食之家，齐国公，年岁已至花甲，身子骨却仍是硬朗，每日晨起习武，一日不曾落下 ，陛下特许，如有事要秉，一纸折子，盖上齐国公府的印，便可直达皇帝面前，至于朝堂班列，甚至也在首列空了位，但国公府并非全是这般武将出身，否则也教养不出小公子这般的恣意少年郎。
　　齐国公之子，只一位，位列六部之首，任丞相，兼管京都百序，风头无两。
　　齐国公膝下还有一女，将门之女，半入江湖，世人大多称其不入流，齐国公却觉得挺好，他的姑娘，自然不该是寻常女子所可比肩的
　　丞相府两子，长子谢临，非朝堂中人，但胜在富甲一方，朝堂盐铁经营之事也多由他打理，账本细目，绝无差错。
　　次子谢安，上有祖父父亲，可使他仕途无忧，兄长富庶，探花寻酒一掷千金，又生的一副好模样，当年起风阁，临沂水榭，盛设帷幔，谢家公子一袭白衣胜雪，踩着水榭阑干，飞身上了檐角，抬手提剑，须臾间，阁榭漫天绯花，那人便随着这落花，裹着雪飞身而下，民间奉为佳话。
　　西夷世子庄爻早在半月前就已抵京，彼时天朝盛宴已快筹备完成，民间更是热闹，东门百戏，他见了好些占场子做戏的伶，演的是一袭白衣飞身上檐角，挑剑落绯花，当时他身边的侍从还调笑说:
　　"这种神仙似的戏法，中原人倒是爱看的很，世上若真有这般恣意的人，也是天上仙下凡吧。"
　　想不到，当年恣意少年郎竟出落得如此利落，虽还是略带了些骄矜，但仍想不到这其间要有多少世家栽培的功夫在里头。
　　夜宴临近尾声之时，那抹翠色身影已不知在他眼角晃过多少次了，世子本人也对此颇为烦躁，正思绪间，便看见那位吃了一晚上曲水流觞宴的小公子在自己眼角所占的范围越来越大，直至那人占了自己全部的视线他才敢确认，这人确是同他说话的，他抬眸，正遇少年开口:
　　"不知世子要在京都待多久？"
　　世子愣神，好似没想到他会问这么个寻常问题似的。
　　这人生的端正，又带点跋扈的气质，哪怕连愣神也像顿默一般。
　　谢安也只当他是在思考，等着他的回答。
　　那人道:
　　"尚未定期，何事？"
　　面前这人似乎很欢喜，道
　　"再有一月，便是我弱冠成年之时，我都想好了，我要让我的加冠礼，成为天下礼法之先，令世人争相效仿之，世子与我同穿鹤衣，志同者也。"
　　"所以...?"
　　"所以，我当然是要邀请你前来观礼了。"
　　世子静默。
　　"你不说话，我可就当你同意了啊。"
　　他只是在想，纵使身处西荒，世人皆称那里有长河落日，大漠孤烟，连他自己也觉得，那里一望八百里的平原草地，策马奔驰是最快意不过的事情了，他曾经无数次在耳边的风呼啸而过时想:
　　少年自由，莫过如此了。
　　今日却突然觉得，中原人即使没有八百里平原，可中原有谢安，此人带着不输大漠的张扬放肆，也与那些诗文中仗剑走天涯的侠客，相差无几。
　　于是开口道:
　　"下月何时?"
　　"我就说，名贯中原的世子一定会同意的。"
　　说完这句后，放下酒盏，端端正正的拜了揖。
　　"下月十八，静候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