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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七回 潜伏敌营急治鼠疫,深陷囹圄情诉衷肠(叁) 却说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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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一场景正好被单天常看在眼里,一时间也顾不上许多,他疾步上前,从身后抓住李婳的胳膊将她环住,那蛇便咬在了单天常的左臂上。李婳见势忙回身抓住蛇的头颈,扔进水里,而后扶着单天常坐下。
伤口迅速紫涨起来,单天常涔涔落下汗珠,李婳瞧着揪心,嗔怪道:“你不是挺聪明的嘛?怎得看见有蛇不躲,反倒扑上来呀。”单天常讪笑道:“我这不过是本能反应罢了,不扑上来,难道看着你被蛇咬不成?只是不曾想,你竟不怕那畜生,比我们几个男人都强。”李婳被讴笑了:“我打小儿除了学武之外,也习得一些医理解毒之法,能识不少毒物,诸如蛇蝎之流,不过是我的玩伴罢了。”
铁牛见单天常伤重,想起上回被蛇咬后,程咬金为他吸出毒液的场景,便脱口而出:“我听说,被蛇咬后要用嘴把毒汁吸出来才行。”俞游德惊得叫了出来。李婳见三人都望向自己,倒红了脸,悻悻地道:“谁跟你说的呀?我还想多活两年呢!用嘴吸蛇毒都是那些不通医理的人杜撰出来的,他们看见自己的亲友被蛇咬了关心则乱的下下策。且不说毒蛇之毒杀人不眨眼,就是一般的草蛇毒那也够受的了。”说着向单天常借了他的匕首,在衣襟上仔细地擦了又擦,将伤口划了一个十字拔出毒牙,又抽出丝帕扎住伤口上端的筋脉,向单天常道:“幸而这蛇无毒,我去找些解毒的药来。”
过了大半日,才见李婳用衣摆兜着一兜子草药从坡上跳下来。俞游德问道:“你怎么去了这许久?”李婳先是一顿,而后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去找药啦,你们这磨盘山看着大,但却如此荒芜,我转了大半个山头才找到呢。”她拿出一支长着白花的草:“解蛇毒七叶一枝花最管用,但是你们这没有,只能拿蛇舌草凑合一下咯。”说着在口中嚼了几下,敷在患处用丝帕扎紧。李婳“嚯”地站起,兀自向前走去:“你们大当家现在还不能太活动,你们跟他在后面吧。”单天常扶着铁牛慢悠悠地站起,问道:“你去哪?”李婳头也不回,只撂下一句话:“回去给你们那些兄弟治病。”
李婳回到山寨,让人打扫出几间干净屋子,将患病轻的转移出去,命患过鼠疫的人照料,她自己则留在旧屋子里衣不解带地照顾重症病患。重症之人难免不堪,满屋子浊气恶臭,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独单天常主动提出留下,结果坚持了一天便被难闻气味熏得反胃,在门口“哇”地吐了出来,李婳斜倚在门框上,无奈地摇摇头:“办不到呢,就别太勉强,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呢?”单天常胡乱地揩了一把,便又要进去,李婳挡在门口:“你还要进去啊?就不怕被传染上吗?这病你也看到了,凶猛的很呐。”单天常报之一笑:“我七八岁上被老鼠咬过,得了鼠疫,想来不会再得了。他们都是我的兄弟,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我,如今患病,我这个大当家自然应该照顾他们。”李婳身子一侧放他进去,对他的背影说道:“你最好说到做到,别被传染上了,给我找麻烦。”嘴上虽是如此说,心下里却添了一丝敬服。
且说鼠疫虽传得厉害,但按方煎药服下去好得也快,单天常终于放心,一松泛下来,便被冷风扑上了身子,当晚回去就发起了高热。
这日鸡鸣,李婳歪在塌上刚合上眼,俞游兰便慌慌地闯进来,把她拽起来:“婳儿,婳儿,快醒醒,出事儿啦!”李婳饧着眼,拍掉她的手,又倒了下去,口中喃喃:“连翘三钱……生地一钱半……赤芍三钱……”李婳急得没有办法,又把她拽起,在脸上捏了几下。李婳迷迷糊糊地告饶:“好姑奶奶,我天亮才睡下,你就让我再睡会吧。”俞游兰嚷道:“单大哥他发烧了!浑身滚烫,都开始说胡话啦!”李婳顿时醒了大半,趿了鞋就跟俞游兰跑出房间。
李婳拨开俞游德和铁牛,坐在床前的杌子上摸着脉息,只觉脉如洪涌,掀开袖子一看,被蛇咬过的伤口果然在絮絮地化脓,病情十分凶险。铁牛急得满屋子乱转,俞游德见李婳两道柳眉撇成了八字,咬唇不语,他心下早已凉了半截,颤着声儿问道:”我……我大哥他……他还有救吗?“李婳开口道:“他是积劳成疾,高热本无大碍,只是连带着前儿的伤口化脓发炎,又使发热加重,如今就怕他体内余毒未清,我也只能尽力一试了。”铁牛上前诘问道:“什么叫尽力一试?你要是治不好我大哥,我让你陪葬!”李婳抬头,忿忿地拿眼把他一溜:“好笑死了,在这耍什么小王爷脾气呢!若是每死一个人就要拿大夫陪葬的话,那这天下的大夫岂不是要死绝了?”俞游兰怕她二人又炝了起来,便把铁牛和俞游德拽了出去
李婳把手放在单天常额上,“咝”地倒了一口气又撤回手,嘟囔道:“我还真是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你也是头犟驴,让你别来别来,现在好了吧,非得把自己折腾得躺床上才罢休。”她心下暗忖着如今这时节无法取冰降温,只能用凉水,遂跑出去从井里打了一桶凉水,取其凉意冷敷,水用完了便再去打,又怕来回煎药闪了风,索性将风炉搬进屋里,直守了两个日夜。
不消多时,单天常的热便退了,自然也就醒转过来,他从床上坐起,觉得轻松了许多,下床倒茶吃,掸眼瞧见窗根底下,李婳坐在小杌子上,一手攥着勺儿,一手拿着筷子又撑住头,正睡得香甜。单天常噙着茶,一时贪看住了,忽觉身上寒津津的,原来是窗子没合拢,风透了进来,单天常探着身子将窗子合上,回身见李婳鬓边松动,一绺青丝落下,刮得她脸痒,睫毛轻颤。单天常竟忘了情,俯身身后将青丝拨于她耳后。恰在此时,李婳蓦地睁开眼,单天常与她咫尺之近,吓得她眼睛瞪得老大,身子一歪,连人带杌子翻倒在地,她箕坐着,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干什么呀!”单天常才觉方才之举有些轻薄,忙作揖道:”我是看见你的头发散在脸上才……”李婳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不想手上的灰蹭到了脸上,单天常“扑哧”笑出了声,马上又忍住指了指自己的脸。李婳知道自己脸上沾了灰,可恨一时找不到帕子,又急又羞,一骨碌爬起来,背对着单天常坐在椅子上,绞着手道:“遇到你准没好事儿!”
单天常上前递过一方丝帕,李婳悻悻地扯了过来,这手帕叠得方正,有些眼熟,她想起是那日给他包扎伤口的那块手帕,又觉丝帕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一个小小的素银发梳,一角磕掉的花瓣用铜丝紧紧地绑住。李婳抬眸望向单天常,单天常会意:“这是你那日在靶场躲我的箭时掉在地上的,摔坏了一个角,我给补好了。”
李婳点点头,拿丝帕擦脸,一阵清香扑面而来,她仔细嗅了嗅,又把丝帕翻来覆去瞧了个遍,这块半新不旧的帕子竟被洗得如新的一般,她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狡黠一笑:“单大当家你……该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单天常不解其意:“比如?”李婳捻着丝帕两角,悠悠地道:“比如……断-袖-之-癖。”单天常大惊,脸上红得发烫:“你……你……你为何会有如此一问?”李婳鼓着嘴:“那……一个大男人把手帕洗得如此干净不说,还带着一股香气,这很难不让人遐想嘛。”单天常急忙接口道:“我见这手帕被血染污了,不好就还给你,洗干净了之后找游兰借了熏衣服的香料熏了才这样的。”
李婳心下一沉,见单天常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她摆手道:“好,咱俩扯平。”说着把风炉上的药端上来。单天常抿嘴笑道:“我病的时候多谢你照料了。”李婳干笑了两声:“我可不敢不尽心,要是有什么好歹,怕是某些人又得偷偷给我带上枷锁,治我一个图谋不轨之罪了吧。”单天常一气喝完了药,笑道:“你好像很讨厌我。”李婳走到他近旁,“叮叮当当”摇着手铐:“倘若换做是你,被我不分青红皂白地锁起来,你不讨厌我,难道还会爱上我不成?”单天常蓦地把头转过来,目光相合,李婳自悔失言,羞怯怯地低下头:“我……我是想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你领会精神即可。”
一阵静默之后,单天常扯了扯嘴角,开口道:“我二弟看样子是真的喜欢你,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你跟他能好好的。”李婳听着这话白眼都要翻上了天:“单大当家,你可知道,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到时候如果我和你那位二弟要是不好了,那可就不怪我咯。”单天常一时语塞,歪头觑着她:“你和旁人说话也是如此牙尖嘴利,处处打机锋的吗?”李婳眉飞色舞,摇头晃脑地溜了他一眼:“那倒也不至于,只是看你吃瘪,我就很开心,特别地开心。”说完便抬腿跨出门,单天常叫住她,扔过来一串钥匙:“这是你手铐脚镣的钥匙,你不日便是新娘了,戴着它也不好看。”李婳摇着钥匙,笑着说了句“多谢”往外走去,意识到什么又扭回身:“不对!是不谢!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单天常看着她出去的时候不看前路,磕在门框上,又不觉笑了出来。
李婳正往房间走着,俞游德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唬了她一跳。李婳拍着心口,后退了几步:“哎哟,你有什么事儿吗?”俞游德嘿嘿笑道:“我大哥他怎么样了?”李婳往后指了指:“哦……他没事了,你要想看他就去吧。”俞游德喜不自胜:“当然要去看了,这几天辛苦你了,这个你拿着。”说着将一把风干栗子塞进她手里。
且说李婳这几天为了鼠疫忙得脚不沾地,只好把送程咬金的事先搁置一遍,现下俞游德带来的风干栗子倒让她灵光一闪,她立马回头叫住俞游德:“这栗子还有吗?你替我再寻些来,我给你做栗子糕好不好?”俞游德喜得抓耳挠腮,把什么都抛在脑后,只给她找风干栗子为要。
……
“大耳牛,你过来,我给你看样好东西。”俞游兰神秘地把铁牛拉到厨房,案上是一盆热水,和一块块肉团。铁牛认得那是生猪胰,散发着一阵阵腥臭,让他本能后退:“你……想作甚?”俞游兰抓起他的两只手,塞进盆里,笑吟吟地道:“给你洗手哇,我上次看到程婳就用一块东西洗手,她说可以洗掉脏东西,我听了一耳朵,好像说是用猪胰子做的,我就给你来试试,你天天忙着照顾你们北漠的人,手都不洗就抓东西吃,人都说:病从口入,手可要干干净净的才行。”铁牛垂眸笑觑着她,见她又将猪胰抹到他手上,他免不了又疑道:“你确定,这东西能洗掉脏东西,我怎么觉得它自己就是脏东西呢?”
李婳挎着一筐栗子来到厨房,老远便有一股恶臭钻入鼻中,她跳了进来,见到俞游兰和铁牛,惊道:“你们在干什么呢!”俞游兰眨了眨眼:“洗手呀。”李婳点了点生猪胰和满手油的铁牛:“有用猪胰洗手的嘛?现下里两军交战,到处封锁,我好不容易弄来的猪胰,就被你们这样糟蹋了!”铁牛将俞游兰护在身后:“不就是拿了点胰脏嘛,你在这叫唤什么呀,是我让游兰这么做的,游兰说那天看你洗手的东西很好用,我就来试试。”李婳一扬头,长长地“哦”了一声:“哦……这就难怪了,区区草原蕞尔小国,难免没见过世面,不过是我中原人家沐浴用的澡豆,生了觊觎,模仿之心,不料画虎不成反类犬。”铁牛气恼,还欲辩口,被俞游兰拉了回去,她歪着头问道:“什么是澡豆呀,我上次看你拿着这东西洗手,你说是用猪胰做的,可是我们试了,没有用呀。”李婳笑着抬手在俞游兰额头戳了一下:“傻子,是用猪胰不假,但也不能光用它呀,你去我房间把一个绣着茉莉的荷包拿来,那里面有些香料,我做些现成的给你用,别跟着大耳朵牛瞎胡闹。”俞游兰答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李婳正暗自窃喜终于把人支开了后,忽一抬头,见铁牛站在门口,她问道:“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呀。”铁牛抱起臂,觑着她:“一个荷包而已,又不是搬个山来,要两个人作甚?你想我们两个人都走,你一个人在厨房做些什么勾当?”李婳强装镇定:“哦……我见你们成日间都是出双入对,就多此一问”她委蛇摸到灶台边,将栗子倒出:“我……我到这来也是有正事儿的,我是来做栗子糕的,你们的东西太难吃了,我好几天没吃饱饭了。”铁牛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和面。
李婳虽低着头,却把眼珠子吊在了头顶上,见他去关门窗之际,迅速,撕下包药纸的一脚,用烧糊的竹签写下了“放火为号”四个字,袖了起来。不一时,铁牛听到外面有动静:“有人来了”便出门去看。说时迟那时快,李婳将纸团塞进面团中,假意搭着话:“谁来了呀。”举目望去,铁牛带着俞游兰、单天常走了进来。铁牛揶揄一笑,答道:“你的克星来了。”又回头对单天常道:“单大哥,程小姐嫌我们这儿的东西难吃,害她吃不饱肚子,我们待会儿可要尝尝程小姐亲手做的这栗子糕是何人间美味。”单天常道:“方才听到厨房有吵嚷的声音,还以为你和三弟吵起来了呢。”
俞游兰跳进门槛,一手捻着荷包,一手攀上李婳:“程小姐,你快教教我怎么做那什么澡豆吧。”李婳接过荷包,恨恨地挽着袖管,嘟囔道:“忙活半天,倒给你们当长工使唤了。”
李婳将剩下的猪胰刮掉油,和着绿豆面打成糊,又加了些白芷、沉香,搓揉成团,下巴一抬,对俞游兰道:“喏,等它风干硬了就可以用了。”俞游兰拍手叫好,欢欢喜喜地抱着盛澡豆的盘子放到天井的架子上。正在此时,屉上蒸的栗子糕也熟了。铁牛打开笼屉把糕点取了出来,捡了一块,递给单天常:“大哥,你先尝。”李婳看到那块糕点底部凸出来一块,分明就是她准备让程咬金带走给罗通的那块,登时也顾不得手上的油脂,先单天常一步,劈手抢过,塞进嘴里。铁牛怔了一怔,单天常把唇一勾,拍了拍铁牛:“三弟,看来程小姐并不愿意与我们分享糕点呀,咱就别凑趣儿了。”
铁牛、俞游兰走后,单天常走上前,把盘子又递了过去:“要不要再来一块?你不是没吃饱吗?”李婳并不答言,悻悻一摔手,走到桌子前去倒茶喝。单天常“啪”地下将瓷盘放在灶台上:“这糕点里怕是大有乾坤吧。”李婳身形略微一晃,回头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是吗?现在招数用尽,你就别妄做困兽之斗了。”
“谁是困兽还不一定呢,你们可别高兴的太早了。”
“不日你便要成为我二弟的媳妇儿了,到时候我等着看某些人的笑话了。”
“好笑吗?怎么不笑死你呢。”
“那倒不至于,只是看某些人机关算尽,反倒作茧自缚的样子我就觉得很好笑,特别地好笑。”
“如今事还未有定论,你我站在这如何争辩也无益,我还是那句话,不要高兴地太早,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
……
自那日单天常被蛇咬之后,李婳随口一说的一句“关心则乱”,让铁牛一直挥之不去,程咬金为何会冒着生命危险替自己吸蛇毒?他定要弄个明白。
铁牛“砰”地推开门,程咬金愣在原地,作为父亲,见到失散多年的儿子来找自己,自然是喜不自胜,但作为唐营将领,宝康王义子这么大剌剌地独自前来,属实让他摸不着头脑
“你……找我有事吗?不会是想通了,要认我做爹了吧。”
“我是来看看你死了没!”
“托儿子的洪福,当爹的我还有口气儿。”
“说!你为什么给我吸蛇毒?你……你知不知道你自己也会中毒的?你女儿就是大夫,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到底是何居心?”
“我就是单纯想保护你,要是非得说是啥啥居心,那就是当父母都不希望儿女受一点儿伤,擦破点皮都不成。”
“老东西!少在这油腔滑调的。”
“铁牛,你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相信我是你爹呀。”
“你说破了大天,我也不会信一个字!”
“好,我问你!你娘姓什么?”
“姓刘。”
“错!姓梅。我再问你,她是做什么的?”
“杀猪的。”
“又错!她是绣娘,最擅长绣的就是喜鹊上梅梢。”
铁牛登时红了眼圈,冲到程咬金身前,揪起他
“程咬金!你到底派了多少细作去调查我娘,为何会对他了如指掌!”
只听身后一声断喝“住手!”李婳疾步拉开二人,扶着程咬金:“爹,你现在可以回唐营去了。”程咬金眼珠子要瞪了出来:“我听说你要跟俞游德成亲,好把我换回唐营,这是真的呀!”李婳不去看他。答道:“没错,是真的。”程咬金慌了神:“可……可……这怎么行,你是……”李婳抓住他的手,止住话头:“我知道,我是您和娘的宝贝女儿,婚姻大事要有你们做主的,只是如今事从权宜,我不能不这么做,为了唐军,您必须回去。”
不由程咬金分说,李婳便把他拉出门。磨盘山的人簇拥着他二人,直至送下山口,李婳叫住程咬金:“爹,出征的时候我算了一卦,是家人卦,卦象说与他人合作之事必成,且利女贞,主喜事,告诉罗通,扫北不仅能胜,还能给他讨个媳妇儿回去呢,至于什么时候能嘛,且等再看卦象才知。”
余下人都不知道李婳这没来由的话究竟何意,都没当回事,程咬金也只以为是让他给罗通带这卦象,便牢牢记下,好回去复述。
程咬金突然回到唐营,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不轻,罗通等很快便转惊为喜,苏定方等人则是惊惧,鼠疫竟没有要了他的命。罗通搀着程咬金,道:“程伯伯当真是一员福将啊,陷入敌营也能得逃脱。”程咬金朗声笑道:“我老程可是吉人自有天相,区区几个小鬼能把我怎么样?”说着狠狠睨了一眼苏宝麟,苏家人百般心虚,自然不敢声张。
进了帅帐,许久不见李婳,尉迟宝琳朝后望了望:“欸?公主呢?她去救你,怎么不跟你一起回来啊?”程咬金摆手道:“唉,别提了,婳儿为了救我,答应嫁给俞游德,好像就是明天的事儿了吧。”尉迟宝林惊道:“啊?公主怎么可以委身给一个强盗,程伯父你也太狠心了吧,这你也答应啊。”秦怀玉开口道:“宝林,你等程伯父说完吗?这事未必是程伯父应允。”罗通颔首:“怀玉哥哥说的有理,此事甚是蹊跷,公主绝对将终身大事就这么草草办了。”他转向程咬金道:“公主她有没有话带回来,您可一定要说全了呀。”陈咬金想起李婳在山口的话,把茶喝尽,说道:“还真有,她跟我说,扫北前她占了一卦,是家人卦,说是扫北不仅能打赢,罗通你还能讨个媳妇儿回去呢。”一旁的秦怀玉、尉迟宝林强压崩起的嘴角,罗通两颊登时滚烫,红一阵白一阵,他扯扯程咬金的衣袖,悄声道:“程伯父,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程咬金拍掉他的手:“不是你让我都说全了嘛。”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她还说了,具体什么时候,得等再看了卦象才知道。”尉迟宝林忍俊不禁:“原来公主不仅做主了自己的婚事,连咱们元帅的婚事她也算准了,不会是月老转世吧。”秦怀玉觑了他一眼,才止了一场揶揄。
罗通来回踱步,反复念着李婳的话:“家人卦……风火家人……”他突然灵机一闪:“我知道了,我知道公主是何意了!”他一手执剑在沙地上画出风火家人的卦象:“公主这是借卦象向我们传递消息,家人卦,即风火家人,是周易第三十七卦,上巽下离,巽为风,离为火,风助火势,火助风威,也可解释为烽火传信,而具体什么时候,得看卦象,也就是说得到风火相互借势,相辅相成之时,便是我们攻上磨盘山的时候。”秦怀玉恍然大悟,拍手道:“那我们只需能公主放火为号,便可一举拿下磨盘山了。”
成亲当日,俞游兰帮着李婳更衣上妆,见俞游兰在自己腰间摸来摸去,李婳遂抖了抖袖子,扭扭腰,又撩了一下裙子:“怎么样?没有吧。”俞游兰“啊”了一声,李婳给了她一榧子,笑道:“你以为不知道你的目的吗?我若不自证一下,没有带刀子匕首一类的暗器,你又怎好向当家的交代呢?”俞游兰讪讪一笑,扶着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人:重云叠翠烁明星,瑶台镜悬映娇莲。俞游兰呆立半晌,才道:“程小姐,你真好看,不像我这山村野花。”李婳噗呲一笑,抓住她的手:“这群山空寂,若无像你这样娇俏的山花相衬,那还有什么趣儿呢?”俞游兰颊上点点桃红,垂下眼眸不答话,咬唇浅笑。李婳继续说道:“况且人靠衣装马靠鞍嘛,若你穿上这样的衣裳,一定比我更好看。”俞游兰的脸更红了,绞着手道:“你别打趣我了,我还不知道何时能穿上嫁衣呢。”李婳手点着下巴,做出思考的样子:“是呀,不知道以后哪个有福气的能迎娶我们山花大小姐呢?”嗯……那个铁牛小王爷耳朵那么大,一看就是有福气的长相。”俞游兰觉出此话的深意,笑着啐了一口:“呸,亏你还是个世家出身的小姐,竟生了一副尖嘴长舌,那么爱嚼舌根。”两人嬉笑之间,已到了吉时,俞游兰遂扶着李婳出了门。
正厅内十分热闹,李婳见众人酒兴正酣,便挑了个空儿出了大厅,却撞上俞游兰。俞游兰拦下她,问道:“你去哪?”李婳手理着鬓发以掩慌张:“我……我……酒喝多了,去茅房。”俞游兰攀上她的胳膊往外走:“那便一起好了,我正好也要去呢。”李婳本想伺机放火,可又不能让她起疑心,便也只得和她同往。
俞游兰一路紧跟,甩都不掉,李婳索性把心一横,装作失脚,滑下草坡,忙得掏出火折子,点燃地上的野兽粪便,权作狼烟,给唐营传送信号。回去的路上,李婳又说脚扭伤了,拖着俞游兰不让她回山寨。
待二人回去,寨内已空无一人,俞游兰慌了,满屋子寻找,李婳长舒了一口气。一个小喽啰踉踉跄跄地跑进来,口中漫着血。俞游兰忙上前扶住他,问是怎么回事,那喽啰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大……大当家……二当家……小……小王爷中了毒药,浑身不能动弹,被唐军所擒,全军覆没。”说完便咽了气。俞游兰失声叫了起来,眼前一黑,李婳要去扶她,俞游兰甩来,拿了一把朴刀,指向她:“你这个骗子!骗子!枉我这么信任你,你居然设计陷害我们!你还我大哥命来!”李婳一面闪身躲过刀刃,一面解释道:“你听我说啊,你哥他们没死,都好好儿的呢。”俞游兰挺刀再刺:“放你娘的诌屁!我要杀了你,为他们报仇!”俞游兰怒气正盛,根本听不进人言,李婳也不出招迎击,只伸手擒住俞游兰拿刀的手一扭,刀便“当啷”掉在地上。
俞游兰两只眸子直要渗出血来,忽然,她仰头喊道:“哥,大耳牛,单大哥,游兰无用,不能手刃仇人,这就下来陪你们!”话音甫毕,便一头碰在柱子上。李婳大惊,疾步上前抱住她,两人一起滚下阶梯。俞游兰昏死过去,额头破开,暗红的血汩汩流个不停。李婳忙爬起来,抓了一把香炉里的香灰,敷在患处,而后架起她往唐营走去。
话说此次里应外合的收网行动本是由尉迟宝林带人前往,但苏定方见上次派人暗投鼠疫竟未将人全歼,心中很是忌惮,生怕磨盘山的人将弃同袍不顾,未得帅令私自投毒说出来,则必死无疑,遂让苏宝麟带队攻上磨盘山,程咬金不愿内讧,而罗通不愿驳了程咬金的面子,也只得应允。
苏宝麟带人上山,磨盘山的人中了李婳下的软骨香,没与苏宝麟的人过上几招便瘫软在地,苏宝麟急着斩草除根,正巧李婳赶来,她拔下头上的簪子,掷了过去,将刀刃弹开。碍于身份,苏宝麟不便与她当面争执,遂俯身行礼,其余士兵也纷纷行礼:“参见公主殿下!”李婳并不答言。倒是把磨盘山的三个人吓得不轻,异口同声道:“你是公主!”俞游德见李婳架着俞游兰,嚷道:“你这毒妇!你把我妹妹怎么了?”李婳忙回:“欸!天地良心啊,你妹妹以为你们死了,要下去陪你们,要不是我给她止血,这回早到奈何桥啦。”话音刚落,单天常便开口道:“要杀便杀!哪还有那么多废话!”李婳冷笑道:“我原是奉了元帅之命来招降,临行前元帅特地叮嘱,千万要保你们性命,否则我在灯油里下的就不是软骨香,而是断肠散了。”铁牛骂道:“你们唐军蛆爬了心肠,一肚子都不是好货,就只会用下三滥、见不得人的招数……”苏宝麟抢口道:“你这狗东西,死到临头还嘴硬。”说着作势便要砍他。李婳一腔怒火正愁没地发泄,便厉声喝道:“退下!苏宝麟!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不听元帅之令,擅自处置俘虏!”苏宝麟自恃有苏定方撑腰,便回道:“禀公主,卑职是奉苏监军之命上山剿匪的,您若有疑问大可去问苏监军。”李婳怒目吊起:“好!好一个奉苏监军之令!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耳朵!陛下昭告三军的旨意上写的是什么,你不知道吗?”不等苏宝麟答言,李婳便对跪在旁边的偏将道:“你来告诉他!”偏将期期艾艾:“陛……陛下……有……有……旨,兰陵公主为扫北二路右监军,与左监军苏定方同领监军之职,共同辅佐元帅。”李婳点头:“这才是知礼的呢。”
苏宝麟一时语塞,忽听身后有战马嘶鸣声,众人举目望去,是秦怀玉和尉迟宝林二人。秦怀玉在马上道:“奉元帅指令,特来接应公主,将磨盘山一众俘虏押回营去,听候发落。”李婳窃喜:“还好怀玉哥哥你来了,不然的话,有些不长脑子的人还以为我假传元帅的命令呢。”秦怀玉笑回道:“那些无脑之人说的无心之言,公主又何必放在心上呢?”李婳转了转眼珠子,对尉迟宝林道:“宝林,你过来,跟你说个事儿。”尉迟宝林问道:“啥事儿啊,公主?”李婳笑着招招手:“你下来,我告诉你。”尉迟宝林下了马上前,李婳却一个转身,抱着俞游兰上了他的马:“我要说的是,借你的马一用,先走一步,告辞。”说完便扬长而去。尉迟宝林指着扬起的尘土,对秦怀玉道:“她怎么这样啊。”秦怀玉忍俊不禁:“你才认识她吗?”尉迟宝林不言,厉声止了余下人的笑语,把俘虏装了囚车押走不提。
却说俞游兰,昏昏沉沉睁开眼,只觉头疼欲裂,挣扎着起身。却见一女子端着烛台走进来,那女子穿了一件绛紫团花织锦圆领袍,腰间别了一把匕首,两臂上系着朱雀纹锦护膊,曛色卐字纹锦裤扎进鹿皮皂靴中,乌云般的顶发挽成个髻,两边各插一支赤金流云簪,余下的发丝打成辫子绕成两个环错落地坠在顶髻之下,那女子转过来,烛光映在脸上,俞游兰才看清是李婳。
李婳见俞游兰要起身,又把她按了下去:“你还是躺着吧,小心起猛了头晕。”俞游兰问道:“这是哪里呀。”李婳将烛台放在下巴处,让烛光往上打去,悠悠地冒出三个字:“鬼~门~关~。”俞游兰答道:“啊?我真死了呀,可你……你怎也来了?”李婳走到案几前放下烛台,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米粥,坐到床沿:“被你气的呗,你不听我解释,非要寻死。”俞游兰鼓起嘴:“那你也太想不开了吧。”李婳舀了一勺粥:“是是是,我哪有你通透哇,你是水晶心肝玻璃肠,通透无比,吃点东西吧,昏了一天,水米不进,要是身子饿坏了,你哥又要找我麻烦。”俞游兰正要拿手去接,却动弹不得,这才发现手脚被紧紧绑住,她气得干瞪眼:“你把我绑了?”李婳点头答道:“对呀,你现在是我军的俘虏,要是不把你绑起来,我能把你带我帐内疗伤吗?他们会说我偏私的。”俞游兰赌气转过身子:“我不吃,如今被你们绑起来,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我还吃什么东西呀,趁早饿死算了。”李婳见她学自己耍小性子的样子,不觉好笑,但面上并未露出,只离了床沿,背身坐在案前:“这招可对我不好使,我是刀子嘴斧子心,你不吃便不吃呗,我才不管你呢。”两人默然,帐内唯有更漏“滴答”作响,半晌不见李婳动静,俞游兰有些按捺不住,翻身问道:“我哥、大耳牛、单大哥他们被关在何处了?他们还好吗?”李婳搅动着粥,瓷勺碰着瓷碗叮当不停,只听她不疾不徐地道:“你哥和单天常他们被关在了囚帐,你的大耳朵牛我不知道,他被单独带走了。”俞游兰一骨碌爬起来:“你能不能带我去看他们呀。”李婳的手顿了一下:“你当军营是什么地方?菜市吗?任你逛呀。”俞游兰眼珠子转了转:“嗯……那我换个说法,现下我的伤也好了,我是不是该回牢里了?”李婳笑出声来,复又坐回床沿,把粥递了上去:“你把粥喝了,我就把你送回牢里。”俞游兰笑着在李婳手里把粥一气喝尽。
单天常和俞游德被关在囚帐里,俞游德把头直要低到腹中,连声叹气,单天常心中发急,便道:“游德,你能不能别叹气了,让我静一会儿吧。”俞游德顿足道:“咱们这次都着了那毒妇的道了,游兰还在她手上呢,真不敢想她正遭着啥罪。”单天常摇头,劝道:“不至于吧,咱们之前那么对她,她也没有迁怒游兰,还替她挡过飞镖,为我们治鼠疫,想来她也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话音刚落,只听帐外一声:“哥!单大哥!你们还好吗?”二人往门口望去,果然是游兰。奈何有守卫阻拦,三人只能远远对望,俞游德便问道:“小兰,你的伤还疼不疼了?”俞游兰摸摸头上的纱布,回头看了看李婳,嘿嘿笑道:“多亏有程小姐,现在已经不疼了,你们怎么样了?唐军有没有难为你们?”俞游德朝李婳点点头:“多谢公主救我妹妹。”李婳略略瞥了牢里的二人,嘴唇蠕动着,却没说什么便把身子扭了过去。俞游德向俞游兰道:“小兰,你不用担心我们,我和大哥一切都好,就是不知道铁牛关在哪。倒是挂念的很。”俞游兰噙着泪,李婳见守卫大有不耐烦之状,便上前推搡着:“好了!哪有时间给你们闲聊!还不快走!”
走了一段路,俞游兰蓦地转身:“程小姐,不……公主,我哥方才叫你公主,这军营里应该就数你最大了,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大耳牛呀,他现在生死未卜我实在担心的很呀。”说着就要跪下,李婳忙地就搀起,叹口气道:“好吧,看你在磨盘山对我很是照顾的份上,我便帮你找找。”俞游兰立刻笑逐颜开。
二人一路躲藏,委蛇于各个帐前,俞游兰探出个头:“你们唐军真是奇怪,难道把人藏到地底下去了不成?”李婳把她的头按了下去,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我为了帮你会情郎,现在可是游走在军规的边缘,你给我老实点儿,不然我就把你丢在这,再去告你个私逃之罪。”俞游兰吐吐舌头,把嘴闭上。
两人终于在程咬金寝帐旁边一个副帐内找到了铁牛被囚的地方,铁牛一见到俞游兰,惊得半晌才开口:“游兰,你怎么来了?你的伤好了没有?这不是你呆的地方,快走哇。”俞游兰眼圈一红,几欲滴下泪来,她竟不走了:“公主,我不走了,我要跟铁牛一起坐牢。”李婳眉心一跳:“你可想好了,铁牛现在可是重犯,万一哪天被处斩了,你也要陪着他吗?”俞游兰想也没想便答道:“当然!”李婳知道拗不过她,便把她绑在了铁牛身旁的柱子上,对外之说是奉程咬金之命押她至此。
李婳走远了,铁牛嗔怪道:“你怎么这么傻,非要到这里来?那公主说的对,我说不定那天就被处斩了,你跟着我可没好果子吃。”俞游兰把头高高扬起,笑道:“我才不傻呢,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过你说的是,说不定那一天咱们就不在了,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就没机会说了……”俞游兰话还没说完,便听见身旁人接口道:“我喜欢你。”俞游兰脸红上扑扑的,心里热热的,回过头去:“你……说真的?”铁牛重重点头:“当然,跟珍珠一样真。”俞游兰眼泪扑簌簌落下,铁牛有些慌了,扭过头觑着她:“你……你哭什么?生气了吗?你要不喜欢听,我就不说了。”俞游兰“哧”地笑了出来:“哪有!我是高兴,高兴地哭了,听到你这句话就算明天被砍头了也不怕疼了。”铁牛慢慢挪动着,用手指勾住俞游兰的手:“我也是,跟你说了,就算独上黄泉路,也没有遗憾了。”俞游兰勾紧他的手指,咬唇笑道:“呸呸呸,什么独上黄泉路呀,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一步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