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记事》一撇捺

1、画尽人间春，唯愿得一人（序） 元贞二

　　元贞二十四年，某日，是夜，风燥，微凉。
　　昭荷宫今日不同于往日。
　　因为那屋里，仅燃着一支蜡烛。
　　“娘娘，您尚有孕在身，这夜里风急，出去散步恐会染上风寒。”小春颔首站着，用余光观察着坐在榻上的女人。
　　“无碍。”女人红唇轻启，声音微弱，双目略显呆滞，似是在思考着什么事。小春闻言，抿了抿嘴，将仅剩的余光慢慢收回，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榻上端坐的女人察觉到小春的举动，这才将呆滞的目光收了收。她淡淡地瞥向小春：“你可知我的名字？”此话一出，小春颤了颤，没想到女人会突然问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便又将头低了低，弱弱道：“回娘娘，小春不知…”
　　“对啊，你怎么可能知道呢？我自打进宫，便被夺了名字。外面的，叫我柳贵妃，史册上，写着沈柳氏，皇上唤我桃夭，下人称我娘娘。已有几年未回娘家了，也不知，家里人会如何唤我？”自嘲般的语气让屋内的气氛愈加低沉。女人的表情越来越冷淡，身着华贵却一身凄清萧索之感，说出的话毫无头绪但其中却藏着些许不对劲之处。见此，小春心下一紧，看向女人那隆起的孕肚，眼中尽显慌乱之感。
　　小春知道，她得说些什么。但，要说些什么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女人忽然听到小春说：“奴婢斗胆，敢问娘娘您未入宫前的名字，是否唤作‘画眉’？”
　　女人的眼睛亮了亮。
　　“是。你从何得知？”小春见气氛有所缓和，心中叹了口气，回道：“奴婢只是猜测，没想到竟猜对了。是那上午的画师，他进殿前见到守在门口等他入内的奴婢，莫名地问了句‘所要画之人可是陛下和画眉？’我那时并不知‘画眉’是何人。现下才知原来是娘娘您。”说罢，小春向着柳画眉福了福身。
　　“之后呢，怎么回答他的？”小春一愣，歪着头回忆着：“之后…之后我告知他殿内等着的是陛下和柳贵妃。”“没别的了？”“回娘娘，奴婢就说了这些。”
　　“……哈哈…”柳画眉浅笑，掩了掩面，随后一只手托着孕肚，另一只手扶着桌沿，做起身的架势，小春赶忙过去扶她。“你帮我披上褂子，扶我去院里散步吧。”“……是。”
　　柳画眉在昭荷宫的院子里缓步而行，她借着月光，将月色下的院内小景尽收眼底。这昭荷宫院中的一草一木，无不展现着当今圣上对她的宠爱，它们都是皇上命专人设计栽培，当年还引起后宫不小的骚动，为此，柳画眉吃了不少后宫嫔妃们的白眼。谁让她刚入宫不久便被皇上翻了牌子封了妃呢？她又低头瞧了瞧自己鼓鼓的孕肚。
　　“娘娘可是在念着皇上？”小春问，见柳画眉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孕肚，又补到：“…陛下今夜留宿……”
　　“并未。”柳画眉打断了小春，她回眸，看见小春疑惑的表情，便扶着孕肚轻笑：“这孩子，是为柳家生的，也是为这沈氏江山生的。其他的意义，我想不出。”
　　柳画眉撇过头，脱了小春的手，自顾自地向前走去。聘婷的身影流连于花草树木之中，她的步伐轻盈起来，眉间竟逐渐染上些许喜色，叫小春更难猜测这位柳贵妃的心情了。
　　“小春，你可知为何我如今才怀孕？”小春摇头，等着柳画眉后续的话。“我无法做到心无顾虑地将自己的一辈子献给宫中，所以那一年，我命人暗中备下了避子汤。”听罢，小春大惊：“这…皇上可知晓……？”“知晓，但当时他以为这是我想要多与他快活些时日而耍的小聪明。皇上那年刚刚继位，对于子嗣，并未勉强。但近年边关战乱频发，有大臣提到了子嗣的事，皇上这才彻底断了我这避子汤的源头。只是，尽管那时他不断这汤，我也下定决心不再喝了。”
　　“这……”小春惊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柳画眉的话。她斟酌半晌，觉得这话里，似乎透着…一些有关于柳画眉的秘密，它们交错盘缠，乱作一团。
　　“……我放不下一个人。一直以来。得知怀孕那日，我本以为放下了的。时隔许久，当今日又再次看到他的脸后便知，我本就从未忘记过他，又何来放下一说？这让我欣喜又无助，甚至会感到…命运好像在捉弄我一般。”柳画眉说着，扶上身边的一支垂柳枝，用指肚轻轻摩挲着柳叶片。
　　阵阵风应景地吹来，落在院子里的草木上，也落在二人的发丝间，二人身边的柳条枝丫随着风簌簌作响，衬着月色，竟显得无比萧然凄清。
　　小春心中有许多疑惑，正准备问出口，却见柳画眉的嘴边莞起一抹淡淡的笑。
　　“你想不想，听我讲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