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日记》云弄玉

1、一

　　【秦行觉得，时间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不管多少刻骨铭心的事物和人，经过时间的冲刷都会变得模糊，直到最后彻底于记忆深处消失，你再也搜寻不到关于她的任何记忆。

　　秦行老了，记忆无可避免地出现了衰退，那抹清瘦的背影他想起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也许有一天，会彻底遗忘吧。

　　可他不想忘，那本日记本来是要随着主人一同被烧化的，可他悄悄留了下来。

　　他时常翻阅，日复一日的沉沦在那段过往之中，撕心裂肺，又甘之如饴。】

　　关于秦行接受季兮的理由，一直是众说纷纭，有说是因为她漂亮的，有说是因为她家世好的，还有人说，是因为她成绩好。

　　其实都不是，理由其实非常俗套，只是因为季兮够乖巧。

　　见过玻璃展柜上的芭比娃娃吗，奢华而又完美，那么好看，那么昂贵，又那么安静。

　　对于秦行来说，季兮就是最完美的芭比娃娃。

　　从初中开始他们就做了同学，十三四岁的年纪，少男少女春心开始萌动，荷尔蒙的分泌仿佛在空气中都能闻到。

　　那是如此单纯的年纪，不需要考虑物质，车子、房子、票子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单纯如此，甚至从未形成一个概念。

　　在这个年纪，成绩好可以吸引到女孩子，运动好也可以引起女孩子的连连尖叫，无论如何，但凡你有一样拿的出手，都不缺异性为你心动。

　　最为浅显的便是长相，秦行的皮囊实在是太过于优秀，因为追他的女孩子从来没断过，像小说里面的男主一样，他出现在哪，都会有女生窃窃私语或者偷瞄他，夸张却又真实存在。

　　季兮就是其中一个。

　　她并不是秦行的初恋，在此之前，秦行已经交过几个女朋友，虽好是初中生的小打小闹，不过确确实实也拉过手接过吻。

　　在这些经历中，秦行觉得这些女生实在是太过闹腾，不是患得患失，就是占有欲过强，时不时一哭二闹三上吊，一天到晚就问“你爱不爱我”这种问题，让他不胜其扰。

　　因此之后他单身了相当常的一段时间，不管谁来找他，他一概拒绝，好像看破红尘一样。

　　直到在季兮向他表白，他才又破了例。

　　*

　　该怎么形容季兮呢？

　　非常漂亮的一个女孩子，端静、清澈，却带着几分不合气质的冷艳，这样一个女孩子，在哪里都足够让人目不转睛。

　　如果光是如此倒也还好，她偏偏家境还好，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几乎是挑不出毛病。

　　最关键的是她很安静，非常安静，不像青春期毛毛躁躁的青年，她的话很少，少到有时候你会怀疑她真的会说话吗？直到她偶尔会说几句话打破沉默，关于她的哑巴的疑问才会烟消云散。

　　秦行没想过能和季兮在一起，更没想过季兮能喜欢自己，一向沉静的她甚至还能向自己表明心意。

　　他还记得那天的夜晚很是清凉，同学们在教室喧闹嬉戏，老师们被喊去开紧急会议，季兮和他站在教学楼顶的天台上，月光很亮，他足够看清少女的面容，夏风扬起她的秀发，美的像在风中蹁跹的精灵。

　　“秦行，我喜欢你，要和我在一起吗？”

　　秦行只有皮囊拿的出手，别的都是平平，而季兮不一样，她就是天上的星星。时刻闪烁着光芒，让所有人都向往。

　　她完美到几乎让人都不赶接近，因为班上很多男生都对她跃跃欲试，可是也只是想想。

　　秦行没试过这样的女孩子，那样安静，一定能少费心很多，况且她又是如此优秀，实在是带出去也很有面子。

　　就是这么简单又肤浅的原因，他甚至不曾思考过自己喜不喜欢他，就轻易地点了头。

　　“可以啊。”

　　随便又恣意。

　　*

　　秦行不明白季兮为什么喜欢他。

　　大概和大多数女生一样，喜欢他这张脸吧？

　　大概。

　　他想。

　　不过这根本不重要，男人就是不太愿意想这种问题，最主要的是他们在一起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和他设想的一样，季兮很好，她很温柔，很懂事，从初中在一起开始，她就体贴的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反而是有一种历经千帆一样的沉稳，不像一个家境优越的千金大小姐，丝毫看不出娇气和任性。

　　总之，秦行很受用。

　　只是他没有想过，他们能在一起这么久。

　　从初中到毕业工作，他们整整在一起了十年。

　　其实不是没想过分手，和大多数男人一样，时间久了难免腻了，这倒不是因为对方做错了什么或者有什么致命的缺点，无非就是新鲜感没了而已。

　　无情且残忍的理由。

　　更何况时间久了，秦行发现了，季兮并不是完美的。

　　她有时候实在是太过于沉默了，之前他看过一篇文章，说是自闭症患者中，有一部分人智强极高，远超常人，他有时候想想，季兮是不是就是这个症状，往往他说十句话，季兮才回一两句，更多的时候，她喜欢依偎在秦行的怀里撒娇，或者就看着他不说话。

　　这种近乎单方面的交流足以让耐不住寂寞的秦行崩溃。

　　可她从没有过什么过错。

　　不是没有想过分手，有一次秦行鼓起了勇气要和她了断，他能够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心脏如擂鼓的声音，却在看到女孩一汪清泉一样清澈的眼眸后，他甚至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秦行，我们结婚吧？”女孩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提起了这个话题，她像个小孩一样握住秦行的手，态度虔诚，用近乎请求的语气问他，“好吗？”

　　*

　　秦行拒绝别的女孩子的时候很干脆，在初中的时候，他说不接受就是不接受，说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说要分手谁也拦不住，至于女孩子多伤心欲绝，甚至哭的鬼哭狼嚎，他从来不为所动。

　　可他不忍心拒绝季兮。

　　一次交往，一次结婚。

　　应该是特别的吧？

　　他想，既然他不在乎别的女孩的感受，唯独不忍心伤害她，一定是因为还是爱她的。

　　都十年了，就算不爱，也都习惯了。

　　他们的婚礼举报十分的顺利，尽管季家是当地的富豪世家，秦家只能算平头老百姓，可是季家十分通情达理，不在乎这些门第之说，于是一场盛大婚礼就此诞生。

　　芭比娃娃结婚该是什么样呢？

　　应该就是现在这样。

　　季兮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裙，和那个夏日一样，有微风拂过，她及腰的长发在风中漫卷，头纱随之而动，像是天使降临人间。

　　季父将她交到他得手中，牧师宣读誓词，花童抛洒花瓣，《婚礼进行曲》充斥在耳边。

　　季兮嘴角笑着，眼眶湿润，注视着他。

　　“秦行，你是否愿意接受季兮为你的合法妻子，一生一世去关爱她，珍惜她？”

　　“……我愿意。”

　　牧师又继续询问。

　　“季兮，你是否愿意接受秦行为你的合法丈夫，并尽你一生去关爱他，珍惜他？”

　　“我愿意。”

　　向来沉默的女孩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明亮了起来，似乎想要将她的回答刻入秦行的心中。

　　*

　　婚姻并没有解决秦行和季兮之间的问题。

　　尽管季家家大业大，他们根本不用为财米油盐发愁而争辩，到更严重的问题由此诞生了。

　　秦行明白了一个问题，他开始想要问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到底爱不爱季兮。

　　至少，现在的答案是他不爱。

　　这几年他的事业逐渐风生水起，公司越做越大，身边围绕的女人越来越多。

　　原本在婚姻的日复一日中死寂的心又猛然搏动。

　　他遇到了一个女人，和季兮一样美貌，和她一样聪明，唯独不一样的时候，她是一朵解语花，不会像季兮一样，生着一张嘴吧，却吐不出来几个字。

　　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当初怎么会看上季兮的。

　　现在的她越来越寡言少语，思绪也越来越迟钝，或许是长期在家不工作导致的，她有时候单蠢的犹如一个小孩子，哪里还有以前的灵动样子。

　　尽管如此，他仍旧明白，自己能有今日成就，季家对他的帮助功不可没，因此在这段婚姻没有彻底结束前，他不想做出对不起季兮的事。

　　原本应该在结婚之前就结束的关系，却因为他的优柔寡断拖到现在，他承认，是他有错在先。

　　“……我可以净身出户。”

　　在提出离婚的时候，他主动说。

　　“……”

　　良久，季兮才开了艰难地开了口。

　　“亲爱的，能不能陪我出国散散心………这件事……等我们回来再说，好吗？”

　　*

　　秦行猛地从床上惊醒，他从噩梦中醒来，浑身都是冷汗。窗外是狂风暴雨，惊雷炸开，宽大的双人床此刻显得有些空旷，如果季兮还在的话，她肯定会吓得如同小兔子一样躲进自己的怀里。

　　只可惜永远没有下次了。

　　他突然想起拒绝陪同妻子去出国旅游的请求的时候，季兮的星眸暗淡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她。

　　他很清楚，如果再和她在一起，一定会心软，他不能再重复之前的错误。

　　这也是他最后一次拒绝她。

　　在她飞往国外的那座航班遭遇空难，无一生还。

　　空难的概率只有四百七十万之一，可它就这样发生了。

　　他们之间甚至未曾有过一句道别。

　　这场特大事故在电视台上滚动播放了半个月，一向稳重的老丈人在葬礼上哭的像个孩子，甚至还红着眼睛安慰他不要伤心过度，明明他自己已经悲痛欲绝。

　　他看起来很难过吗？他想，他甚至一滴眼泪都没留。

　　他麻木地迎接着来客，每一个人都劝他节哀顺变。

　　葬礼十分隆重，按照最高规格举办，每个来客都给棺材周围摆放了一朵白花，尽管里面是空的，那个精灵般灵动的女子已经化为灰烬，成为了生物组织融入了土壤。

　　什么都没有留下。

　　*

　　流言蜚语总不会少。

　　有人说秦行赚大了，人生三十三大乐——“升官发财死老婆”，季兮是季家独女，这下季家的产业还不是他郎中之物？

　　有人说不出三年，秦行一定会再娶，他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钻石王老五，不知道又要便宜了哪个女人。

　　秦行都知道，却没有心情理会。

　　葬礼结束后的这几天，他谁也不见，在家里独自收尸季兮的东西。

　　从护肤品、衣服、毛巾到内衣，他一件件的摆放整齐。

　　他们这里的习俗，人死后要将遗留物品烧化，避免睹物思人。

　　他从来没发现，一个女人竟然需要用这么多东西，直到他忙上忙下腰都直不起，他才突然惊觉，自己也不再年轻。

　　保姆李阿姨提出来要帮忙，却被秦行果断拒绝了，能为季兮做的最后一件事，他不想假以他手。

　　他打开化妆台的抽屉，这是他唯一还没收拾的地方，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堆塞得满满当当的香水眉笔，却只看到了一个白色笔记本孤零零地躺着里面。

　　……他有些出神，这年头还有人写日记？这么多年，他竟然从没发现过。

　　他几乎是愣住了，恍恍惚惚之间拿起来翻阅。

　　*

　　别科养老院。

　　这间养老院是槐市最为昂贵的养老院，一年消费就高达百万，入住这里的几乎都是非富即贵的老人，他们能提供比家庭保姆更加周到的服务，因此很多富裕家庭也会将老人送来享受服务。

　　不过也有个特例。

　　有一位名为秦行的老人，哪怕如今已经年岁已高，依旧能从他布满皱纹的面容上看出他年轻时候应是相当英俊。

　　这位老人二十多岁妻子就死于意外，从此以后就没再娶，可谓是相当长情。

　　只可惜老人没有伴侣，又没有后代，难免有些孤零零地，听说年轻时候也是本市有名的钻石王老五，不光事业成功，心还善良，多年以来一直坚持慈善事业，资助医疗事业的发展，如此好人落得独身一人的结局，难免有些唏嘘。

　　这么优秀的男人，怎么会孤独终老呢？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又是一个夏日，蝉鸣嘶叫，他躺在摇椅上，翻阅着那本已经泛黄了的日记本。

　　眼皮有些沉重，耳边像是有人在说话，啊，似乎是自己妻子的声音。像是在那个大雨滂沱的晚上，他和高年级那帮人互相打的鼻青脸肿，甚至为此还挨了学校的处分，她哭兮兮地擦着眼泪。

　　夏风吹过，放在腿上的日记本被吹得“呼呼”作响，纸张被掀起了一角。

　　他突然觉得有些累了，他闭上眼，一辈子发生的一切如走马灯一样略过，直到最后那抹久违而又清瘦的背影再次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5月6日，今年高年级的学生来找我，说让我做他女朋友，他们长的很凶，我很害怕，有个男生冲了出来保护我，为此还挨了打，他为什么要保护我？别的男同学都很怕他们这群人，可是他却那么勇敢。我甚至还没和他说过话，他真的像个英雄，就和我小时候看的动画片一样，骑士挥剑来保护公主。”

　　“5月7日，昨天我问了同学，他叫秦行，是一个很帅很帅的男孩子，我怎么会和他同班这么久没印象？”

　　“5月20日，他好像和他的女朋友分手了，他会喜欢我吗？最近我的病症越来越严重了，我真的可以和他在一起吗？”

　　……

　　“10月1日，今天我们终于结婚了，我知道我很自私，扮演一个正常人欺骗他。可是应该没关系吧？如果他实在接受不了，离开我……我也会接受的，不过……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妻子的。”

　　……

　　“1月1日，和秦行在一起的每一天，季兮真的感觉很幸福，希望以后每一年，都能和他度过。”

　　……

　　“2月14日，今天很难得地看到了流星，我偷偷许愿，祈祷季兮和秦行要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