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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愿望一定能实现 ...

  •   “哇!下雪了!”
      弗法的房间内,阿莱跪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用袖子擦掉窗户上的雾气,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惊叹道。

      在他背后,弗法正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在嘉波的帮助下,微微张开背后的翅膀。

      “不要离窗户太近,当心感冒。”
      嘉波一边用特殊医用器械,冷不丁在弗法背后肌肉上一敲,观察腱反射引发的肌肉收缩情况,以评估弗法背部脊髓灰质内神经系统的愈合情况,一边劝阻道。

      “不会感冒的!”

      整整快两星期,阿莱都处于情绪低迷的状态。连吃自己最喜欢的蜂蜜苹果派都提不起精神。
      今天好不容易看到下雪,高兴起来了一点,才不会听这只蜂族在这边啰啰嗦嗦。

      小脆皮简直整个人都贴在了窗户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纯白的美丽世界:“整栋房子的供暖都在这里了!怎么可能冷!”

      床上,蝶族高级种的眼皮微微一跳。

      啊,对,没错。海边茅屋内,几乎所有的供暖设备都集中在了这一间屋内。
      相应的,茅屋内所有的虫族,也都齐聚在了一起。就连晚上睡觉,也不分开。

      病患和脆皮睡床,蜂族在床边打地铺。
      弗法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半夜忍无可忍地醒来,把热衷于踹掉自己被子,然后企图鸠占鹊巢的脆皮,重新塞回他自己的被窝——
      怕冷和踢被子这两种特性,到底是怎么在一个个体身上同时存在的?

      它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窗边的脆皮。
      这个神奇局面的始作俑者。

      事情是这样的。

      自从那日遭遇车祸后,小脆皮就像是受到了严重的打击,整日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同时,变得极其黏虫,根本无法忍受独处。一旦身边没有虫陪伴,就会陷入极其焦虑不安的状态。

      嘉波和弗法原本对此并没有太在意,并将这中情绪波动,归因于即将在几天后的本月25日过20岁生日的脆皮,对成年的迷茫与彷徨。
      它们会心地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作为过来虫的了然。

      不过它们很快就意识到,问题的并不是这么简单。

      那天晚上,嘉波把依偎在弗法身侧睡着的脆皮,悄悄抱回他自己房间的床上,关灯离开,回到蝶族病患的房中,给自己收拾了一个地铺出来。
      弗法在注射BJSC-2c期间,可能会发生免疫系统失控现象。因此,夜间需要有虫在床边陪护。一旦发生意外,能够立刻做出反应。

      然而,就在那一夜,嘉波和弗法听见了,让它们至今都心有余悸的,惨叫。

      那声惨叫,实在是太过可怕了。简直就像是濒死之虫,临终时的悲鸣。
      以致于嘉波冲进阿莱房间时,双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床上,小脆皮惨白的脸色,简直比卧病在床的弗法都要更加可怕。
      他裹着纱布的左手,正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瘦弱的手臂上,青筋血管可怕的暴凸。而他的右手则用力紧握着左手手腕,留下浓重的淤痕。

      他仿佛深陷某种梦魇。双眼紧闭,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无规则地混乱滑动。被扼住的喉管里,发出痛苦而绝望的荷荷喘息。

      蜂族从来不知道,这个小脆皮的力气,居然可以这么大。以致于它甚至都无法在第一时间,掰开他诡异地交缠在一起的双手。

      不过,在蜂族强行稳定住发抖的指尖后,虫族优越的身体素质,还是让它在这场力量的拉锯中占据了上风。
      哪怕它只是一个虫族低级种,真正集中精神、调集全身肌肉骨骼力量后,所爆发出的力度,也不是阿莱一个脆皮可以抗衡的。

      而就在它气喘吁吁,终于把脆皮的手强行按到他头顶时,阿莱从噩梦中惊醒了。

      小脆皮不明所以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蜂族,目光上移,眨了眨眼睛,看明白了现在他们一人一虫现在这个微妙的姿势。

      嘉波:“……”
      阿莱:“……”

      半人马座b星人露出一个尴尬不失礼貌的笑容,内心疯狂咆哮:

      就是说,你们虫族到底什么毛病?
      为什么继蝉族半夜鬼敲窗之后,蜂族也开始半夜鬼压床了啊!下一个节目是什么?蝶族给他展示半夜鬼推磨,还是蝼族给他表演人鬼情未了?

      嘉波不愧是整个海边茅屋,情绪最稳定的一个。
      它细致观察着脆皮的神色,确认他已经恢复清醒,并且似乎完全忘掉了之前梦中的内容后,松了口气。松开了桎梏,翻身下床在床边。

      蜂族俯下身子,担忧地看着除了手腕和脖颈上的淤青,似乎已经毫无异常的脆皮,忧虑道:“你还好吗?你刚才好像作噩梦了。”

      阿莱本来下意识要回答:“别担心,我没事啦!”
      然而他聪明的脑袋里灵光乍现,说出口的就变成了一长段堪称精神污染的咦呜呜咦嘤嘤嘤。甚至还配上了楚楚可怜的捧心动作。

      果然,好心眼的蜂族皱起了眉:“你……你还能独自睡觉吗?不,看样子你今晚肯定是不能了。”

      阿莱瞬间扔掉病弱人设,疯狂点头。

      嘉波:“。”

      蜂族想了想,开口道:
      “但是弗法夜间也需要看护。你要是不介意,要不也来弗法的房间凑活一晚吧。弗法受伤后感官敏感度很低。而我是低级种,对同性之间信息素互斥效应天生不明显。只要你不介意……”

      “我当然不介意!”
      阿莱一秒爬下床,抱起自己的枕头和被子,从侧边探出脑袋,催促道:“走啊!”

      雌虫——包括“雌性”和“亚雌”——之间信息素天生互斥。
      如果两只雌虫长时间近距离接触——一只雌虫把另一只摁在地上狂揍不算——那么双方都会感到微妙的生理不适。宛如同极的磁铁一般,只想要立刻和对方分开。

      最容易想到的原因,显然是为了避免雌虫搞雌雌同/性/恋。但是在阿莱意识到虫族生育的特异点之后,这种信息素互斥现象,又多了一个理由——

      在完成交/配Ⅰ期,雄虫利用尾钩,从雌虫身下的不可描述中,提取到内含遗传物质的不可描述液体,开始依葫芦画瓢进行DNA重组,制造可以正常联对的染色体时,雌虫留在雄虫身上的信息素,能够作为一个短暂标记。
      这个信息素标记,能让其他雌虫能主动放弃和这只雄虫接近。从而避免因为其他虫族基因的意外掺入,导致雄虫识别功能紊乱,最后产出无法匹配的不合格生/殖细胞。

      直到□□Ⅱ期结束,雌虫和雄虫完成了一次完整的交/配行为。信息素标记自动代谢失效。其他后宫雌虫可以正常的继续向雄主阁下求欢献殷勤。

      总之,正常来说,雌虫不会愿意长时间挤在一个狭小空间内——当然,如果是在战场或者其他危急情形被迫如此,则虫族的身体会自动进行生理调整。
      不会出现一群军雌因为挤在一个壕沟里,崆峒发作,最后全都失心疯的滑稽局面。

      所以几天后,成功申请到保险款的布锐斯,神清气爽地来茅屋拜访做客,发现这里居然有三只虫睡在一个房间后,才会露出那种“救命有变态”的惊恐神色。

      现在,由于各自原因,互斥效应无法对嘉波和弗法生效。只剩下阿莱一个,可能会因为无法忍受同性信息素,而变得焦躁易怒。所以嘉波才会犹豫。

      但是!完全不会有问题!
      笑死!他连虫族都不是!什么虫须虫纹气味素,统统都是假的!雌虫的同性信息素互斥能对他起作用就奇了怪了!

      阿莱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半人马座人实在是太好了!这下他终于不用一个人待在冷冰冰、黑漆漆的房间,孤苦伶仃地入睡了!

      他美滋滋地跟在蜂族身后,抱着铺盖进了弗法的房间。
      仍旧趴在病床上额弗法微微一抬头,瞥了眼脆皮的脸色,又冷淡地将脸转了回去。

      但是它的身体不动声色地微微朝着床侧靠了靠,留出一片足以让脆皮平躺着睡下的空间。
      当然,这个“足以”只是弗法的设想。在发现睡梦中的脆皮,宁可空着小半张床,也要往有自己身边凑时,这个设想就被彻底证谬了。

      真是奇了怪了。
      被迫醒来的弗法咬着牙,伸出一只手臂,拎垃圾一样,把小脆皮提溜回床的另一边。

      就算它身受重伤、甚至一度无法自主行动。但高基因等级雌虫的威压,也不至于弱到这种程度吧!
      不仅无法起到正常的,震慑低等种脆皮的效果,反而会吸引它往自己身边挤?这是什么神奇的未知生理效应?

      虽然……这脆皮的身子……真的蛮柔软的……似乎很适合当抱枕……

      弗法深吸一口气,把一些莫名其妙的杂乱思绪从脑海里清除出去,重新恢复了高等种虫族应有的高冷自持。

      它面瘫着一张脸——
      反正只有一夜,忍过着一夜就好了。明夜就把脆皮打发回自己床上。同性雌虫在非特殊紧急情况下公然同床共枕,这像什么话!

      然后。
      脆皮就用他无敌厚脸皮,向单纯的蝶族展现了,什么叫“明夜复明夜,明夜何其多”。

      整整一周,脆皮就跟赖在了弗法房间一样,每天到点就可怜兮兮地抱着铺盖出现在门口。
      关键嘉波还对脆皮“车祸后受了严重心理创伤需要陪伴咦呜呜咦嘤嘤嘤”这一套说辞,深信不疑。每次都会放他进屋。

      到后来,这只并不富裕、甚至可以说颇为贫穷的低级种蜂族,为了省钱,干脆把另外两间卧室的供暖关掉了。只留弗法一间屋子还开着暖气设备。

      这下,怕冷的脆皮,更是打死也不愿意从弗法房间搬出去了。

      弗法默默咬牙,眼神却很温柔。
      直到它头顶触须微动,察觉到了什么,敏锐地转头看向屋外。

      治疗过程中,它的感官范围大不如前。所以直到现在才发现有客来访。
      那只曾对“三只雌虫共居一室”表现出“咦惹”的诡异表情的蝉族,正走在通往茅屋的道路上。而它的身侧,还有一只从未见过的虫族。

      弗法的目光变得幽微而暗沉——

      而且,那似乎还是一只高等种。

      阿莱甚至比弗法都更先一步察觉到,有不认识的陌生虫前来拜访。只是他并没有能第一时间辨别出对方的等级。
      毕竟在半人马座人眼里,未进入战斗状态的虫族,看起来基本差不多。

      但是,4只。
      已经接近形成一个虫群的最小数量。

      阿莱脑内快速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和语句。紧接着,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我……我回我的房间待一会……”

      “你回去干什么?你的房间停了供暖,太冷了。”
      嘉波一边准备起身开门,一边莫名其妙道:“你是真不怕自己感冒吗?”

      阿莱支支吾吾。他只是直觉地意识到某种看不见的危险,本能地想要独处,以躲避幽灵的窥伺。
      他也说不清原因,只好开始胡说八道:“我……我怕生!对,没错!我怕生!咦呜呜咦嘤嘤嘤,好可怕的陌生虫。”

      弗法:“……”
      嘉波:“……”

      阿莱一边假惺惺地1551,一边起身想赶紧离开房间。
      但是,弗法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在脆皮的手背上点了点:“不用。它不敢进来。”

      蝶族高等种扭过脸,盯着地板,用它因为病情而显得格外沙哑的声音,补充说明道:“我在这里。”

      阿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弗法的意思:
      它在这个房间。如果它拒绝访客的进入,那名陌生虫族就绝对不敢进入它的领地——无论那只虫族的等级是什么。

      随着蝶族的逐渐康复,阿莱渐渐从它身上,察觉到一种微妙的,与生俱来的矜傲——似乎不管什么等级的雌虫,在它眼中都毫无差别。
      他之前只以为弗法是一只不幸落难的高等虫族。但是眼下,阿莱发现,弗法的基因等级,说不定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所以,它当初到底是怎么受伤的?
      弗法只告诉它们,它是被一种能发射高能粒子的武器所伤,暴露在强辐射下,导致了细胞核崩坏的连锁反应。

      但是,对为什么会被这种武器击中,这场凶险的战斗又到底发生在哪里,它一直缄默不言。
      它的性格就是这样——除非必须,否则从来不说出事实。

      但是,眼下它的承诺,确实解决了阿莱的困境。
      嘉波关闭房门,去接待客人。阿莱透过窗户,快速扫了一眼外侧那名身材高大、肌肉紧实的虫族,想要分析出一些额外情报。
      他额视线上移,却蓦然和那只虫族对上了视线!

      深红色的双眼。仿佛血色的恶魔之瞳。
      阿莱一惊,唰的一下,落下了窗帘,遮住了窗户。

      房屋外,那名高等虫族死死盯着消失在窗帘后,那只洁白纤细的手,瞳仁不受控制地扭曲抽搐了一下。

      虫族闭了闭眼,眼瞳恢复如常。

      它看着身前,前来开门的低级种蜂族,不怎么用心地掩饰着内心的鄙弃,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容:“你好。我是第九区巡查官,西迪·帕尔……。”

      “西迪·帕尔德黑德,第九区总巡查官,来自黑蜻族的高级种!”
      站在一旁的布锐斯大声道。

      它的声音大的略有些刻意,似乎是想提醒屋内的某位住户。

      屋内,阿莱心里咯噔一下。
      黑蜻族。那个在最当初,只是一个名字,就吓得全交易所的虫族蜂拥逃窜、甚至酿成了拥挤踩踏事故的可怕种族。

      就连弗法也若有所思。不过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淡漠表情。

      屋外,名为西迪的虫族,冷漠地扫了一眼插话的中级种。

      蝉族中级种的手,因为正面对上状态极佳的黑蜻族高级种,而不自觉的一瞬僵直。
      不过布锐斯若无其事地,把手插进口袋。上前一步,挡住一脸茫然的蜂族,热情地邀请黑蜻族长官进屋坐一坐。

      黑蜻族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茅屋内,用廉价的胶合木制成的墙壁,和各种一看就同样便宜的家具,顿了顿。这才用它价格高昂的定制款皮靴,踩上了茅屋的地板。

      布锐斯直接取代了真正的房主,殷勤地把高等种邀进客厅,请它坐在仅容一只虫就做的粗布沙发上,并满脸恭维地询问高等种要不要来一点珍藏的陈年红茶。

      西迪长官显然对一个贫穷低级种家里的“珍藏”没什么兴趣。
      不过它面上依旧维持着彬彬有礼的模样:“不必客气。我来这里,主要是为了处理两件公事。一周前,几位也在第九区中心城的车祸现场。”

      “是的。”布锐斯压根不给嘉波开口的机会。仿佛急着表现自己一般,一股脑把那天的遭遇全说了出来。末了还不忘恭维道:
      “善后工作能如此有条不紊地开展,都亏了本区巡查官们的辛勤努力。第九区有您这样才能超凡的巡查长官在,实在是我们这些居民的荣幸!”

      屋内,阿莱放轻呼吸,听着门外的交谈。
      布锐斯显然是在前来茅屋的路上,碰巧遇到了这位西迪长官。而这个巧合,现在帮了他们大忙!

      布锐斯简直是阿莱在虫族见到的,最聪明的一只虫!

      看似絮絮叨叨,恨不得什么都说一遍。但其实只是在翻来覆去地复述,早就被调查清楚、刊登在公开事故报告里的结论。根本没有给出一丁点有用的新线索。
      布锐斯巧妙地避开了事发现场的很多细节,滴水不漏地填补了整个故事。在这个故事里,他们只是倒霉地被卷入连环车祸事故,又侥幸逃出的普通市民。

      车里的BJSC-2c注射液、仿佛被魇住一般突然的状态低迷、最后它又是如何在神一般的精密计算的指导下,利用声波武器准确震碎卡死的车锁……
      这些可能会引起怀疑的细节,通通都被轻巧地掩盖过去。

      西迪装模作样地做着记录。
      事故调查报告已出。因为车祸爆炸案发生在雄虫阁下聚集区附近,至少有三位高等种巡查官参与了调查。并都得出了“意外”的结论。
      连环车祸案,其实早就没有继续研究的必要。“亲历者口供”,也只是掩盖它真实目的的一个幌子而已。

      它直接略过低级种蜂族,目光在屋内逡巡,状若随意地问道:
      “监控记录显示,居住在此处,当时前往中心城的,还有另一位虫族。它也是重要的目击者。我希望能够请它出来,协助进行事故调查。我作为第九区最高巡查官,对于它对我们工作的理解,表示忠心的感激。”

      屋内,阿莱几乎停滞了呼吸。
      他被发现了!他要出去吗?不,他不想面对这只陌生高等种!

      屋外,布锐斯敏锐地察觉到,不知为何,黑蜻族西迪在提到那个脆皮时,似乎忽然变得谨慎有礼起来。

      蝉族似乎惊了一下,愣住几秒,才眼神闪烁着说道:
      “很……很遗憾。它……它在事故发生后,心理受到一些创伤。现在还没有办法接见客虫。”

      布锐斯面上看起来颇为犹豫,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其实它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黑蜻族的脸色。

      虽然它完全不明白西迪此时的脑回路。但这只矜傲的黑蜻族,似乎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感到不忿。
      相反,西迪满脸关切道:“照顾第九区居民的心理健康,也是我们巡查官的职责之一。不知有什么我能为它效劳的?”

      放屁。布锐斯心里骂道。
      第九区黑蜻族巡查官还管心理疏导?这群恐怖的种族别出现,就是对中低等虫族们最好的心理疏导。

      “只需静养即可。”
      西迪的退让,让深谙各种谈判技巧的布锐斯嗅到了异样。蝉族揣摩着黑蜻族的态度,语气微微强硬起来:“如果它想起了新的线索,我们会及时向您转达。”

      然而这次,西迪却充耳不闻,直接站起身。
      作为高等种,它早就从呼吸、心跳声中,辨认出了它要找的那名虫族的方位。刚才的言论拉扯不过是虚伪的客气一下。
      虫族与虫族之间,有极为鲜明的基因等级划分。作为一名以极高武力值著称的黑蜻族,它要做什么,根本不是一个中级种能拦得住的。

      布锐斯也站了起来,面色冷硬道:“抱歉,长官。你不能进去。它现在拒绝见任何虫。”

      “是吗。”
      西迪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

      它早就觉察出,屋内除了它要找的,还有另一只虫族。呵,不能见虫?这只卑贱的中等种蝉族,难道以为这种劣质谎言,能骗得了一只高级黑蜻族?

      但是布锐斯的态度也很坚决。
      它快步走到西迪前面:“你不能进……”

      哗啦一声,一双前翅翼展足有六米以上的巨大差翅,在狭窄的茅屋内倏忽张开!

      四只长而窄的,密布着黑色暗纹的翅膀,刷然横扫过屋内。坚硬的翅翼边缘,在本就因低温而变得脆弱的墙壁上,划出深深的裂痕!

      高等种背后的四翼发出令虫心烦意乱的警告嗡鸣。四翅上的纯黑色翅痣,仿佛混沌邪恶的恶魔之眼。
      蜻蜓族在异化后,是复眼数最多的虫族。
      眼下,虽然眼部器官没有彻底异化,但那双血色双眼中,瞳孔却控制不住地混乱收缩舒张,变形成仿佛在血泊中晕染开的黑墨点一般,异常怪诞可怕的形状。

      一把指节长度的细密鳞刺,几乎是擦着蝉族的身体,扎在了后方的架子上。那些房主好不容易搜集来的,精美的小摆件,在振动中一个一个掉到了地上。

      簌簌的木屑落下。布锐斯的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这只黑蜻族,居然张开了翅膀,并甩出了藏在其中的鳞刺!这是一种极强的攻击性威慑!

      屋内,阿莱听着外面他拉着蜂族,好不容易搜集来的的海螺、贝壳、有着美丽花纹的小石头,叮铃桄榔的掉落声,心都要碎了!
      他不可能就这么看着这只该死的混账虫族,毁了他的家!

      黑蜻族……黑蜻族……
      缺乏此类种族的解剖学资料……但是可以类比相似科属种族的特征……

      一张类似的虫体解剖图,在阿莱脑中一闪而过。

      虫甲之间微小的,仅供超薄陶瓷刀刃刺入的缝隙;必须被同时击中才能中断血液循环流动的两处动力泵;需要使用爆/裂/弹在内部爆/炸从而引发致命的内脏破裂的靶点……

      所有的一切,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次一般,在脑海中滑过。黑蜻族已经靠近了房门。而所有的战术部署,也已经在不足三秒内完成。
      不需要力能扛鼎的血肉蛮劲,只需要机械般的精准无误。

      但是。

      阿莱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自己的腰侧,微微一顿——
      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

      而另一种温凉的触感,取代了似乎本应别在哪里的某样东西。
      坐在床边的弗法错误理解了阿莱的想法,以为这只脆皮“极度恐慌”、“不知所措”、“僵在原地”、“咦呜呜咦”。

      还在愈伤过程中的蝶族抿了抿唇,伸出一根手指,覆盖住脆皮搭在腰间的手背上,轻轻点了点,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而见“惊惧忧思”、“噤若寒蝉”、“魂飞魄散”、“嘤嘤嘤嘤”的脆皮,完全没有动弹的意思。
      弗法干脆稍稍用力,捏着脆皮的手腕,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胸前。修长的手臂虚搂,形成一个维护的姿势。

      在它背后,尚未完全完全复原的巨大鳞翅——宛如一朵花悄无声息地绽放——第一次彻底舒展。投下一层屏障般的暗影,将虫族和脆皮都守护在其下。

      阿莱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透过弗法的肩膀,朝蝶翼看去。
      在此之前,由于翅膀肌受损,鳞翅内毛细血管供血严重不足。这只蝶族的翅膀,永远是灰扑扑的,皱缩在一起。仿佛一条干巴巴的脏麻布,耷拉在身后,簌簌掉着鳞粉。

      但是随着伤口的复原,阿莱终于见到了这对翅膀真实的面貌。
      因为还没有完全恢复健康,所以依旧显得灰扑扑。但是却隐隐闪耀着某种诡秘的五彩斑斓的流光。

      那些艳丽的色彩,似乎组成了某种颇为美丽的图案。反光的鳞粉,随着观察视角的转动,折射出不同的光芒。让那个图案,仿佛具有了生命一般转动了起来。莹莹的光屑,在浑如天成的纹路上轻盈流转。

      阿莱情不自禁地,伸长脖子,以便更近距离地去观察那个图案。
      好美啊……多美丽的图案啊……这到底是是什么图案呢……真的好美……想再凑近一点……想用手去触摸……

      “闭眼。”
      一根有力的手指,轻轻点在了他的头顶。

      弗法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告诫,一边小心控制着力道,以免把小脆皮的脖子直接掰折了,略带着些强硬的,把他的脑袋又摁回了自己肩窝的位置。

      鬼魅般的流动的美丽图案从眼前消失,阿莱甚至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述的愤怒!凭什么不让他看!那流动着绚烂光彩的美丽图案!凭什么不让他看!
      他挣扎着违抗着弗法的钳制,想要再度抬起头。

      但是,此时此刻,将手覆在他额顶的,是一只真正的高级种。
      弗法只是一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后脑,就控制住了脆皮的动作,把他控制在自己胸口。

      “幻象。”
      弗法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阿莱蓦然回过神来。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极度不正常!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记忆中美丽的图案,在理性的拆解下,忽然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极度混乱扭曲的,令人作呕的丑陋图像!

      阿莱强忍着体内一阵反胃。努力告诫自己,弗法好不容易才让翅膀康复到现在这个程度。他绝对不能这个时候吐出来。这样太伤蝶族的心了!
      而蝶族的手指,则轻轻划过他的后背,像是某种带着微微歉意的安抚。

      阿莱埋在它的胸口,努力调整呼吸,试图用理性分析,压过生理性的一阵阵痉挛。

      他隐隐猜到了他刚才的异常的缘由。
      任何一张图像都包含大量信息。有些含有特定信息的图像,在投射到视网膜后,会产生电脉冲,成为一种神经信号。进一步激活大脑中一些特定的载体分子,刺激大脑分泌特定激素*。从而激发起特定的诸如喜悦、愤怒、恐惧、悲伤等强烈的情绪。

      他刚才精神的异样,正是因为看到了蝶族翅膀上的图案。大脑在信号冲击下,短暂认知失调的表现。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就差点让他丧失神智。
      而且弗法显然对他并没有敌意,鳞翅上流转的诡秘图案,只是让他陷入某种被“魅惑”的状态,并没有其他严重副作用。

      但如果鳞翅上变幻的图案里,被故意包含了某些能激活大脑内高负面的载体,引发极端负面的联想的信息。
      负电性载体分子刺激大脑中的惩罚激素中心,令其释放出大量会让身体感到极度紧张、恐惧的负面激素,如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和皮质醇等*。

      那么……

      咔嚓一声。

      卧室门把手被粗鲁的黑蜻族直接拧断了。
      它毫不在意,径直打开房门。

      它知道……它一尝到那个血的滋味,它就立刻发现了……就在这个房间,有一只即将成年的,还不曾有过任何伴侣的,被私藏起来的……

      门打开。
      映入黑蜻族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死亡。

      三个小时候,屋外雪坑里,从死亡的噩梦中惊醒的黑蜻族长官,跟见了鬼一样,捂着血管宛如狰狞盘虬的树根般暴凸的额角,飞快逃离了这片偏僻的海岸。
      一向以极强的飞行能力著称的蜻蜓族,此时却跟喝了假酒一般,飞的跌跌撞撞,歪七扭八,好几次差点直接掉下来。

      布锐斯透过窗户,看着不可一世的高级种滑稽的样子,忍不住放声大笑,快乐地接过嘉波给它端来的蜂蜜茶,一口饮下。
      这穷鬼蜂族,家里怎么可能有“珍藏的陈年红茶”。蜂蜜就是这座海边茅屋的最高礼遇了。

      阿莱看着黑蜻族歪歪扭扭的飞行轨迹,也有点想笑。
      但是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宛如乌云般盘亘在他心头。

      美狄亚居然存在这样一种虫族。只是看一眼,那些不可名状的图案,都能让人产生死亡的极端恐怖联想,致使大脑在严重信号刺激下直接瘫痪。

      黑蜻族只是昏迷三小时,是因为弗法的身体状态还未恢复到顶峰水平。且它似乎并不想在这座海边茅屋里,制造杀戮。
      但有理由相信,全盛状态下,弗法完全能够轻描淡写地,只是张开翅膀,就逼迫一群人自尽、甚至展开更疯狂的互相残杀。

      这简直是……生物兵器的巅峰之作。
      比那些狰狞的钳颚、刀锋般的前肢、能够如同暗器般发射的棘刺,都恐怖的多。

      他现在能想到的,唯一的应对办法是,放弃原生视觉,摘除眼球。替换为内装计算机视觉的机械化义眼。在电负性信号出现瞬间进行阻拦,避免大脑损伤。

      这对于虫族,或许属于尖端科技。毕竟它们的体细胞具有高全面性和高活性。眼球没了可以再慢慢长出来。它们没有必要发展机械义眼这种东西。

      但是半人马座的人都是脆皮。它们的成年体细胞,已经失去了胚胎时期细胞DNA链里的增强子甲基。他们几乎不可能做到器官再生。
      所以他们不得不通过科技,来弥补血肉上的弱点。义眼技术,在半人马座已经相当成熟。

      但去掉眼睛,也不是万全之策。

      最保险的方式是——
      干脆不要大脑。

      “死亡图案”最终攻击对象是大脑。但如果它面对的敌军压根没有真正意义上,血肉形态的大脑。那攻击自然就无法生效。

      但是,很可惜。虽然半人马座现在已经能够做到,四肢和躯干的机械义肢化。但是改装大脑,仍然是迟迟没能攻克的难关。
      半人马座还没有掌握,能够把自己彻底机械化的技术。它们目前还无法让自己的意识,以近似AI的形式,存储在金属之躯内。

      所幸,从黑蜻族醒来后惊慌失措的表情来看,目前能做到这一点的,似乎只有弗法这样的超高级虫族。
      绝大多数虫族,都没有能够表现出这种“死亡之翅”的可怕性状的基因。

      但,另一个问题是。
      阿莱的目光转向垃圾桶里,那些被嘉波和布锐斯清理出来的,之前黑蜻族耀武扬威时甩出的,应该是由鳞粉变异而来的鳞刺。

      按理说,蜻蜓族的翅膀,应该是膜制的。
      那么,这些鳞翅族虫族才可能会有的鳞刺,到底是怎么出现在一个膜翅族身上的?

      就像是……他之前在中心城区,见到的那个长着半副鞘翅的螳螂族幼虫。

      它们为什么居然能拥有,它们的种族原本压根不可能存在的生理特征?

      “喂,你听到我讲话了吗?我在讲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能不要走神吗!我是不会再专门为了你重讲一次的!到时候蝗族的叛乱军乌压压一片打过来了,你就继续做你的小白痴咦呜呜咦嘤嘤嘤吧!别指望我特地过来救你!”

      布锐斯极度不满的声音,拉回了阿莱的思绪。
      “什么什么?什么蝗族?“阿莱茫然道。

      布锐斯快被气死了,紧抱着双臂,显然非常想骂街。
      桌子对面,弗法支着下巴,似乎在静静思考着什么。
      身侧,情绪最稳定的蜂族开口道:“没什么,不用担心。布锐斯说凌晨会有双子座流星雨,提醒你记得起来看。”

      流星雨!
      阿莱立马把那些见鬼的膜翅鳞翅鞘翅覆翅,统统甩在脑后:“具体几点?在这里就能观察到吗!需要提前爬到附近山上吗!”

      布锐斯:“。”
      布锐斯彻底没脾气了,无力道:“蝗族叛乱……算了。反正居然有一只【王庭】的虫出现在这里,确实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它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静默的弗法,继续道:
      “流星雨预计发生在今夜零点整。不需要特地爬山,在这条海岸线就能观测到。这会是近二十年来,最盛大的一场双子座流星。每小时天顶流量为200颗左右——当然就凭你那跟个半瞎一样的视力,能看到十分之一就不错了。”

      阿莱本来还想问【王庭】是什么。闻言勃然大怒,忍不住就要和布锐斯吵起来。
      这只蝉族真的太可恶了!他之前居然还觉得,它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虫族?它所有的聪明才智,全都用在对自己冷嘲热讽上了吧!

      情绪稳定的蜂族果断再次挺身而出,掐灭吵架的苗头:“你想对着流星,许下什么愿?”

      布锐斯懒洋洋道:“是啊,对着流星许愿——没经过社会毒打的未成年小虫崽的统一爱好。距离凌晨还有好几个小时呢,足够让你聪明的小脑袋好好思考。怎么样?要不要给你找张纸再拿根笔,让你列一个愿望清单?别最后流星雨落完了,你还没想好到底要许什么愿。”

      阿莱磨着牙,决定直到流星雨到来前,都自觉屏蔽这只蝉族的聒噪声。

      然而,距离预估的流星雨到来的时间,不足十分钟之时,蝉族的乌鸦嘴一语成谶。

      阿莱穿着厚厚的避寒服,在身旁几个御寒能力极强不需要太多衣服,且腰细腿长190雌虫的衬托下,简直像一个圆滚滚的胖球。
      他大脑一片空白,拿着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写画画,反复删减。

      完蛋了!想要许下的心愿太多了!
      感觉哪个都舍不得放弃!

      但是,对着流星只可以许下一个愿。
      如果太过贪心,那么流星就不会愿意聆听他的祈祷了。

      布锐斯看着脆皮握着树枝,在积雪上划来划去、被冻的哆哆嗦嗦的手,不耐烦道:
      “行了。随便挑一个得了。而且【暴富】和【变有钱】差别很大吗?你用得着这么纠结?反正对着流星许愿什么的,不过就是个骗小孩的把戏——我们虫族又不搞魔法。”

      “不是这样的。”
      阿莱转过头,摘下围在脑袋上的厚厚的围巾,露出一双眼睛,认真地望着蝉族:

      “【愿望一定能实现,我对这样的童话深信不疑。】”

      布锐斯本来还想嘲讽两句。但不知怎么的,看着脆皮真诚的眼神,突然一瞬间的语塞。

      “你要许什么愿?”
      阿莱转头看向虽然仍在病中,但靠着高级种超强的体魄,仍旧跟着他们一起出来的弗法。

      “希望王庭阁下平安。”
      弗法用沙哑的声音,简短意赅道。

      “啊,【王庭事变】……”
      身后,布锐斯小声嘀咕这着什么。

      距离流星雨预计降落时间,还有不到一分钟。

      阿莱不知怎么想起,甚至都没真正意义上聊过天,却上来就直接给他报银行卡号和密码的奇怪网友——【打架不如斗舞】。

      “灰星”是一颗衰老的恒信。它的光芒太黯淡了。站在这片土地上,几乎不可能看到那颗那片黑暗的战场。
      他不知道在遥远的“灰星战线”,能不能看到这场奇异的流星。身处那里的士兵,又会对着转瞬即逝的流星,许下什么样的愿望。

      阿莱低下头,看着地上,他经过纠结痛苦的取舍,最终留下来的三个心愿。树枝在雪地上划来划去,做不出最后的决定。

      “要不就许一个世界和平的愿望好了。”
      嘉波提议道:“不管怎么样,你回去必须得喝一杯热的蜂蜜生姜茶,我觉得你离感冒不远了……啊,流星雨开始了。”

      第一枚闪耀的流星,拖着银白色的美丽长尾,温柔地划过天际。
      所有的虫族都抬起头,遥遥望向夜空。

      阿莱突然划掉之前所有的字迹,快速写下一串字符。

      一阵风吹起,扬起的雪粒又转瞬间盖住了地上的文字。
      几乎没有虫注意到,他到底写了什么。

      紧接着,这场二十年以来最恢宏壮丽的流星雨,开始了。

      无数流星越过天际,闪烁着璀璨的光芒,留下一道道亮银色的星痕。

      ——宛如一场魔法的奇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愿望一定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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