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海棠的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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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
一条深灰色的狭窄走道直直向前延伸，穿过散落在地的空塑料瓶、餐巾纸和一毛钱硬币，以及无数排同样深灰颜色的空座椅。少年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低垂着头，却并未因这骤至的寂静而苏醒。
发动机不甘地叹息。当它最终向命运屈服停止运转时，伴随着那声悠长喟叹的，还有车身的猛然一晃——这一晃可不得了；它赐渴望自由的容器以解脱的机会。于是，那严重掉漆的黑色保温杯终于了却了夙愿，它自侧袋翻下，砰然坠地后，骨感地滚动着去向了走道尽头。
林语棠是这时候才醒的。
他睁开眼睛，一片了无生趣的深灰于是在他面前铺陈开来，保温杯在单色调的尽头注视他，尽情嘲弄他的管控不力。下一秒，它被一双纤瘦的少年的手拾起，递到了他面前。
在抬起头来的瞬间，林语棠便吃了一惊。站在面前的，是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一头柔软的白色卷发服服帖帖地长至肩头。最叫人惊愕的是，少年长了一对看起来不像是角色扮演道具的羊角，且那羊角极大，几乎顶他一个脑袋；白净面皮，似是微笑着的薄唇；那双黄金色的眼眸放出异样的光彩。
林语棠本能地接过少年递来的保温杯。接着，他动了动发麻的手臂，勉强支起身子——容他想想。他是校车坐过站了，然后被送到了什么漫展门口吗？面前这个家伙，是……他想开口，喉咙却格外地发干，只得盯着少年身上同样奇异的白色长袍和带着金属卡扣的亚麻色腰带，良久才卡出一句沙哑着的“你是谁”。
羊角少年仍然带着笑意，似乎并不因自己唐突的问话而觉得冒犯。“在下是羊铃。绵羊的羊，铃铛的铃。”他在说这话时略将头一歪，林语棠于是才发现他有一对长耳朵，两边各系一只小铃，随着动作而发出叮铃轻响，“请问先生贵姓？”
“林——我叫林语棠。”
羊铃点头，“林先生。在下是您在洛纳西亚的引导者，将帮助您熟悉这个世界。请多多指教。”说着，他伸出手，那只秀气的手悬在半空中。可林语棠只得以恍然的眼神盯着他，脑海里费劲地梳理着自己可以记忆起的一切。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是…在校车上，然后睡着了——再睁开眼睛，便是这样的情况了。
“……这是哪？”
羊铃的手并未收回。他脸上的笑意不改，说出的内容却在林语棠心中猛然掀起惊涛骇浪。
“这里是洛纳西亚，林先生或许不曾耳闻——简而言之，这是一片存在于梦境中的美丽世界，而您现在则位于这座梦之国度的最繁华的城镇之一，春原镇。”
“梦？”
“是的，林先生，您现在是在做梦。”
难以置信。羊铃似乎看出了几分自己的困惑，补充道，“在下知道林先生或许还有很多疑惑，在下都会为您解答。在这之前，还请林先生先随在下下车，好好享受梦境吧？”
他在说什么怪话。如果是普通人的话，会和面前那个怪家伙下车吗？林语棠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向窗外看去，却发现外头已经俨然换了一幅景象。照理来说，校车会停在一条种了两列香樟的、灰蒙蒙的路边，一旁是没什么生意的房地产咨询和一家关门已久了的药店；但现在——外面是一片绿野。夜色尚未完全笼罩大地，草地上还残存着淡淡的余晖光泽。不应属于十月的暖风将世界拨动，发出哗哗的歌唱。
林语棠收回眼神，转回到羊铃伸出的右手上。果然，是梦吗。
可能是别人的话，会努力地掐自己一把醒来吧。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林语棠的手已然搭在腿上，却终是没有掐下去。要知道，能有这样神奇的体验梦境的机会，是很难得的。
于是，他转而抬起手，同羊铃伸向自己的手掌相触。来自两个世界的指尖相碰时，时间如水波般轻轻荡漾。羊铃眯起他的金色眼眸笑起来。
“欢迎来到洛纳西亚——林先生。”
二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时，林语棠发觉，车外竟然围了许多人。人们服装打扮、容色形貌各自大不相同，好似是来自不同国度的旅人聚在了一起。他们围在上下客的车门口，聚成一个半圆弧；在林语棠出现在视野内时，他们便用着陌生的语言，窃窃私语起来。
他局促不安地站在羊铃身后，看着人们长短的裤子、裙子，同羊铃身上一般的长袍站在一起，哪怕是素色的长袍也款式各异，千姿百态。他感觉眼花缭乱了，尤其是自己还听不懂人们的私语声，便求助地看向羊铃。当然了，他不知道自己来到洛纳西亚时是如何盛况，也自然不能理解为何车边围着这么多人——
约摸十五分钟前，若你在月湖公园，你便会发现天空之上一个漆黑的小点儿，且那小点在不断地放大。紧接着，一辆大客车突然显出形来，自空中坠落！
客车坠落到了一个高度后，速度奇迹般地减缓下来。你会看见低空中赫然出现一片浅金色的半透薄膜，好似屏障般阻隔了客车的自由落体。这薄膜若隐若现，闪着迷人的微光，于是客车便在这般光彩中，轻柔又缓和地向下飘落——下一秒，砰！
薄膜竟突然碎裂，一条狰狞的裂口自坠落的车头处为始向四周蔓延。石破天惊，无数浅金色的光点骤然散落，纷纷扬扬地洒向公园中行走着的人们……
当然，你还暂时无暇欣赏这如流萤般的奇妙光影。薄膜破碎五秒钟后，重新获得加速度的客车栽入了远处的草地，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哀鸣。因着柔软草地的缓冲，客车并未保持一柱擎天的尴尬态势，而是缓缓地回正了方向，斜斜地躺在草地上，被撞冒烟的发动机痛苦地轰鸣。
人们出于担忧、恐惧或者好奇，纷纷围拢过来；直到春原青旅的引导者出现，自客车中带出了一位平凡的背着双肩包的黑发少年。当然，对于这些，林语棠浑不知情，只得由羊铃带着，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自人群中钻出。
“林先生，这些都是春原本地人，他们对您并无恶意。洛纳西亚人说月语，您同他们现在语言不通，不过无需担心，不少春原人会中文，而且相信您在学习月语时不会遇到太大困难。”羊铃认真解释道。
林语棠鬼使神差般地回过头，看向渐渐散去的人群和那辆冒着烟的校车。校车斜在广袤而纯净的草野里，被纷然散落的金色星点掩映着，却显得如此诡谲、如此格格不入，好似是从另一个世界上剪下的产物。他转回去，只觉得脑袋中混乱一片，想不了太多。
羊铃带他走到一处草坡上，尔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替他拂去肩头的光点。
“林先生——你瞧。”
林语棠抬起眼睛。下面居然是城镇，灯火通明的城镇。远远地，能听到小孩子笑闹的声音；还有五彩的灯串和各色花花绿绿的招牌。羊铃同他并排站着，朝他转过头去一笑；“快点下去咯？”
好热闹啊。
穿过月湖公园的大门、进到城镇里之后，这是林语棠心中唯一的想法了。他没有去过这样热闹的地方；路边的店铺飘出香味和油烟，一家烧烤店的老板正熟练地掂着一大把烤串刷油，噼里啪啦地激起熏人眼睛的热浪。人行道外，有零散的几匹货真价实的马，正被人牵着，哒哒地踏过路上的石砖。车铃声——由远及近的车铃声。林语棠下意识地向旁边一让，瞧着那骑车人踩着相当复古风格的单车，没入前方的人海里，像自烤架飘飞出的火星一般，融入星天里消失。
还有路上的人，他们似乎都和羊铃一样，要他说就是都长得奇形怪状的。不仅仅有像他那样长羊角的，还有带猫耳的、兔耳、带牛角的，甚至还有带翅膀的。当然其中似乎也有不少像他一样没有任何奇怪特征的“同类”，快活地穿越自己的视野。
如此天马行空的想象，居然是梦？林语棠不禁佩服自己居然能构思出如此独特的梦境，而且还别样清晰。他宁可相信自己是穿越到了童话故事里。
“那么，林先生作为选民，在正式入住之前，还有一些登记手续要做……”
选民？
“好像还没有和林先生详细地说明过？嘛，包括林先生在内，暂时停留在洛纳西亚的人类，都是‘梦之桥’的选民喔。在下呢，是给梦之桥选民计划打工的‘引导者’，或者也可以说是向导。”一说到这连串的、林语棠无法理解的专有名词，羊铃神色严肃了些，“唔，至于选民的话，可能得待会再和林先生解释。以及虽然在下是资历最浅的引导者…但林先生遇到什么困难，在下一定会尽己所能地帮助您的。”
虽然没有完全理解、但大致明白了一些。林语棠猜选民可能就是像他一样、做梦来到这里的人；不得不说，他在梦里编的概念真是意外地有逻辑。
两人停在一处建筑物前。这约摸是一座旅社，透明的玻璃幕墙映出里头一片暖融融的灯光；顶上挂着一块硕大的木匾，用陌生的文字写着“Hoyar El ChwnYan”。他跟着羊铃推门进去，还没等他两只脚站稳，耳边便响起一声响亮的“塞喏！”
他吃了一惊，回过头去。羊铃却像跟人对上了暗号，也以同样响亮的声音答以一声“塞喏”。察觉到自己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转回头来，“‘塞喏’是月语中‘你好’的意思。就是说，我们俩在打招呼。”
林语棠愣在原地，看着羊铃奔到前台。前台的招待，就是方才那位喊你好的——是位上了些年岁的夫人，脸颊红润丰满，在灯光下像是热腾腾的黄油面包，头上长了一对羚羊般的尖角。此刻她正和羊铃用月语交谈着。她身旁坐着一位少女，半个身子露出前台，挽着夸张的双边发髻，正埋头吃着晚餐，偶尔也加入二人的对话中。林语棠盯着少女餐盒里颜色错杂却令人愉快的奇特沙拉，只觉得有些饿了。
那位夫人用月语问道；“这是那位打破了梦垒的选民？”林语棠自然听不懂。羊铃点头，夫人紧接着叹道，“自打帕亚乌大人闭关，来到春原的选民孩子便越来越少了。不过话说回来，梦垒怎么会破？”
“可能帕亚乌大人闭关期间无心修缮梦垒吧。”少女咬着勺子，心不在焉答道，“破口并不大，不是大事。他，”她抬眼看向一边坐立不安的林语棠，冲他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示意自己并非在说他坏话。“过桥时的动静确实也太大了点。哪有连人带车一起过桥的……”
“是了。不过，说实话，每个选民过桥的方式都挺别致的。之前有个帅小伙，他过桥的时候手里捏了一根铁钉，吓死人了！一副见谁杀谁的样子……”
三人说了有一阵，羊铃终于记起自己来了。
“林先生，这里以后便是您暂时落脚的住处，春原青旅。这是登记档案——在下来为您填写。请问一下您的故籍？就是，在梦外居住的地方？”
“啊，呃？淞市。”林语棠赶忙把目光从少女的晚餐上移开了。
淞市……喧嚣的、超脱于己的城市。她的繁华，从来无法，与自己相通。
“15岁。”
足够幼稚的时候了。羊铃咬着钢笔，似乎是自言自语；“看起来真不像十五岁。”一边把他的信息翻译成月语填写到档案上。
林语棠局促地站着，看着羊铃埋头哗哗地写着——这会功夫，他梳理起这个清明梦中他遇到的稀奇怪事来；选民计划、梦之桥、长着角和兽耳的人……怎么看都像是各种异世界穿越题材的漫画看多了；尽管他事实上并没看过多少这类作品，你知道，他没那么多时间。是又过了一段时间，羊铃又一次朝向自己，手里还——拿了一柄相当复古的钥匙。
“好啦。林先生的房间，在2901。29楼，走廊最东端。要在下带您上去吗？”
等、等下。二十九楼？
虽然梦中出现一些独特的无逻辑情节是很正常的，但是以清醒的神志面对这一切，还是会感到相当离奇。他敢保证，这地方最高就五层楼。
在这种矛盾出现的时刻，他莫名地好奇起来；自己会以怎样的方式处理这个梦境中的逻辑错误呢？
想着“还能再邪门到哪去”地跟着羊铃往旅社深处走去，林语棠没有发现平地冒出的高楼或者突然变化的数字，只在走廊尽头发现了一处怪异的圆盘，甚至连楼梯都没有。就在他想开口问“怎么才能有二十九楼”时，羊铃已经非常熟练地迈步上去，弯下腰开始费力地转着圆盘、调整着什么……然后邪门到不能再邪门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圆盘前的墙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倒塌下去，展现在面前的是一条长长的走道，上方的指引牌上，赫然写着“29”的数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海棠的大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