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生花》慕靖池白

14、第 14 章 魔妖初现

　　夜半，丑时三刻。一道黑影从窗外掠过，树叶声歘歘拂过的动静惊醒了白苍术。

　　——什么人？！

　　白苍术深靠在墙边，警惕地推了推睡在一旁的林时晏，却不想这人根本无动于衷，全然酣睡。

　　……说什么不放心他，让他睡在里侧。结果到头来还是得靠他。

　　白苍术无奈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的避开林时晏，着一身单衣走到窗前。

　　“呼！”

　　白苍术双手刚推开窗，一道形状像极了大狗的黑影裹挟着突如其来的劲风擦耳略过，直接窜进了屋内！

　　？！

　　那东西速度之快。白苍术猛然回头，竟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并非单纯的只是一只野狗。

　　白苍术重新点燃屋内火光。

　　咦？奇怪。明明看着它钻进屋了啊？

　　白苍术用灵力搜寻再三，依旧没有发现丝毫异样。

　　……算了……反正那家伙也没有恶意……应当无事。

　　白苍术抬眼望去，看林时晏仍安然的睡在榻上。他不自觉的在心里暗骂这家伙的警惕性低得能拿来喂狗。

　　“林兄，我说你这……”白苍术没走几步，声音便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这人浑身轻颤，额上布满细汗，像是陷入了梦魇。

　　“林兄？林——”白苍术本想将他摇醒。不料手在触碰到林时晏肩头时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脱了力一般，身体里的灵力正疯狂沿着手臂输送给林时晏。

　　“呃——”

　　“咚！”

　　白苍术跪磕在地，单手勉力撑在塌沿。他看着被牢牢吸住无法挣脱的右手，眼前逐渐变得一片模糊。

　　这是……什么。

　　直到之后白苍术右眼的视力彻底消失，脑中更是接连不断的浮现出一段又一段画面。

　　“瞿师兄，你看，师尊今日下山给我带了串糖葫芦。我尝了一个，可甜了。你吃过吗。你也没有？那好，咱俩两个分着吃一串吧。”

　　“师兄师兄，你看我这招地刺血藤漂不漂亮。师尊说我的筝鸣还得再练练，师兄你陪我一起吧。”

　　“师兄……今日师尊责骂我了。说我怨气漏了一处没有吸收。可我也没想到那厮这么狡猾分出一缕假身骗过了我。要不是我当时忙着修复结界，不然哪儿会被它杀了个回马枪……你说师尊他是不是真的生我气了呀……”

　　所有画面如同走马灯般转动，里面俨然是同他样貌相似的另外一人。

　　“柏……枝连。”

　　他总与他口中的师兄待在一颗火红如炬的凤凰木下侃侃而谈。

　　那画面意美，却又怪异。其中违和的地方大约就是他说话时的语调表情总是一成不变，像极了一个刚学会释放情绪的稚童急于分享表露。

　　但哪怕这些在那孩子身上体现得再割裂，白苍术还是能轻易通过肢体语言分辨出他每一句话是高兴还是难过，就像是……曾经确切的、感同身受般经历过这一切……

　　当眼前的黑暗来袭，同样沉浸在睡梦中的林时晏，正驱动着魂识往丹田探知而去，将丹田中的气息交聚融汇。

　　自从他的妖力有所恢复，林时晏便发现每逢入眠之后，灵核的情况都最为活跃。于是烛灯熄灭后，林时晏几乎是沾枕既睡，迫不及待就要去探查灵核每日增进的状况。

　　嗯？那团怪烟不见了？

　　先前一直包裹着林时晏灵核的白烟此刻已经消失得已无影无踪，像是完全没有来过似的。

　　他仔细打量着赤红的灵核，发觉颜色不仅比之前变得要深了一些，就连裂痕也差不多被修复了。只剩下中心几处不大明显的黑缝。

　　‘难不成这都是那白烟干的？’

　　林时晏的魂识围着灵核转了一圈又一圈，除了核心变得更加纯澈以外，丝毫没有受到其他的影响。

　　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既然有利无害。林时晏倒是希望那白烟再多来一点了。

　　他正想着。下一刻，那美梦居然还真的如狼似虎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等！……等等等等！这未免也太多了！

　　白烟从四肢百骸齐齐涌向丹田，林时晏惊恐的看着这铺天盖地的白烟再度覆盖住他的灵核。

　　顿时，他妖力暴涨。头脑一热，发疯般的灵力无处挥发，浑身上下的肌肉宛如被撑爆般鼓胀。

　　“喝——”

　　一道从林时晏体内向外打出的澎湃红光，猛然掀动挂塌床幔，穿透桌椅柜凳，犹如飞石打在水面带动层层涟漪。

　　“唰”的一声！林时晏疾风带动内衫，裙衣的一角还未落下，高大的身影就已经闪到了门外。

　　“收起你肚子里的花招。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最后一圈的波纹止于平静，房门外鬼鬼祟祟之人的脖颈早已被林时晏拿捏死扼。

　　“我记得魔妖一族的首领昔日已死在我的手下。说，现在的首领是谁。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这么招摇过市。”林时晏竖瞳微缩，毫无温度的语气深埋危险之意。

　　他按压的地方属实不妙，这人紧张道，“是……是……鬼……”

　　“好好答。”林时晏嗤笑打断，刻意加重了手中力度。

　　……这道士灵气微弱，竟知咽喉处乃妖族命门？！

　　夜风穿过屋头吹动视线，偷摸之人顺着缕缕月光将视线忐忑上移……

　　眉间三眼，浑身赤焰灼烧一切。

　　这、这哪儿是什么道士啊！这人不是……不是……

　　“——妖王陛下？！”

　　任谁看清来人身上的妖火后都得腿软上三分。遑论这人的命门死节此刻还被林时晏的大拇指指节精准拿捏。

　　紧盯着对方的眼稍稍下瞥，林时晏漫不经心道，“不错，居然还有后辈认识我。可以嘛，小子。脑子差了点，但是眼睛还不算瞎。”

　　指腹的温度发烫，这老丈却仿佛是活见了鬼，瞪着大眼浑身僵硬，顿时感觉浑身冰冷发凉。

　　“对不起对不起！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不知道是您……”老丈愣了愣才知放下脸面求饶道，“小的该死！小的荒唐！竟敢把主意打到您的身上！请您高抬贵手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林时晏手上的力度不减，那赤金如珀的眸子泛着红圈，眼看着就要将人吞噬……

　　“那就回答我，是不是林孟东——就是现任魔君，教你们这么做的。”

　　老掌柜正在纠结着答话，就见林时晏弯了弯眼，眼中毫无温度的笑道，“掌柜的。我记得你们魔妖一脉的数量已经不多了吧……”

　　林时晏的妖气就要压得他简直喘不过来气。老掌柜颤颤巍巍的点了点头，“是……是他。是魔君……亥阳。”

　　外界传闻妖王天清在六域之乱后成了朽木枯株，不仅退位妖王，其间更是生死不明。

　　此番若不是受制于妖王独有的威压，他岚矶松或许还真的以为撞到鬼了！

　　唉……他们魔妖一脉本就在大天妖面前抬不起头来。哪怕真如他们所言，这位早已身衰力竭。但瘦死的骆驼终归比马大，遑论林时晏是六域里为数不多的翘楚之一，还曾与灵域那个道君月明打得昏天地暗都难分上下。

　　他林时晏不通过他肯定也有其他办法来确认幕后之人。但他要是惹怒了面前这位，捏死他这只在魔妖一脉最弱小的妖事小，可若还牵连到了族人……哪怕他被抓回来五马分尸，恐怕也难消被族人对他的怨火。毕竟由叛族之人给族内带来巨大灾祸的，往往会被地下鬼主判为极罪。极罪十恶不赦。往往只能逍遥于身死之前，死后魂体便会沦为万鬼分食的养料。

　　魂体分遭而食……那还真的是比死还要痛苦万万倍……

　　这么一想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最后的那点挣扎消失，老掌柜爽快的将他所有知情的全部都如实抖落道，“您……您不在妖族以后，新任妖王……就、就是您的副将。继位以后，魔君便明目张胆的在人域四处搜罗我族子民，打算归拢我们。”

　　“继续。”林时晏掏了掏耳朵，另一只手稍稍卸了点劲供他正常说话。

　　“他、他说只要我们乖乖听他的，以后可将魔族视为我族的栖息地。供……供我们修炼。不用再四处奔波，躲那些道家仙者。”老掌柜见林时晏手指还准确压在他的命门上不肯松动，只能继续不断讲说：“他给了我们一块石头，说是能让我们只吸取精气而不食人心脏。您知道的，我们魔妖一脉本就是因食人心脏而被消灭得数量稀少。如果摒弃这个危险的法子，还能生存修炼。对我们来说诱惑不亚于在饥饿状态下递过来的一顿垂涎欲滴的美餐。所以我们万万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嗯……倒是与他大想无差。

　　林时晏松开他，斟酌后又问了一句，“所以我们刚到这儿看到的那么多的尸体也只是他为了帮你们，嫁祸给鬼族用的？”

　　“……咳咳。呼……”老掌柜勉强松了口气，他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脖颈，“尸体？什么尸体。”

　　林时晏咂了一声嘴。那如山的尸骸，要不下面大多都化成了白骨，味儿恐怕窜得方圆几里都能闻到。这人还能给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懒得再讲。直接用双指点了点太阳穴，从脑中抽出一缕视识，径直戳到这人的眉心。

　　“看看吧。”

　　林时晏只抽出了片段共享的视识，也足够让老掌柜对他们白天所见看得一清二楚了。

　　“这……这这这……”

　　林时晏点点他的眉心抽出视识，重新装进自己脑中道，“看明白了？”

　　“陛陛陛下……我……我……这……冤枉啊！”看过之后的老掌柜反应过来后一脸惊恐。“我自从来到这小镇，每天就靠吸吸这客栈里的客人精气过活。我怕仙家的来找我麻烦，所以从来不会吸空任何一个人的精气，往往还会给他们留半条命在……陛下，这我是真的……”

　　“嘭——咚！”

　　老掌柜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时晏一掌从二楼打了下去。

　　“咔咔咔——”木头断裂的声响极大，仿佛整座客栈都随之一抖。

　　林时晏浑身赤火重燃，撑在断点的阑干处翻身跃下。

　　老掌柜才刚刚爬起来，就看到掌中熊火即将烧到面前。老掌柜来不及做多余的动作，只能双臂交叉，使劲浑身解数将魔气覆在表面聚成一层防护。

　　“嘭”的又是一声巨响，地面中间被砸出一个大坑。

　　“咳咳咳！呕——咳咳……”

　　烟尘散去，陷在中心的焦点散落着成片的紫黑色血迹。

　　等到赤金火焰逐渐收缩成紫色，再彻底没入林时晏的身体。

　　“看样子你是真的想死。”林时晏狠踩在老掌柜的腕部，防止这人有临死反扑的举动，缓慢道。

　　“呃！”

　　谈话间林时晏一直在暗地用妖力压制他。现在又被重力击打，身心在这种威压下对他来说都已是极限。老掌柜也终于再无力维持他的表相，褪出一张尚为年轻的面孔。

　　“想好怎么去地下跟你的族人们交差了吗。”林时晏说完还打了个呵欠。他可没那么好心到任他消磨。眼看下一招就要直取性命，‘老掌柜’这才慌了起来。

　　“陛——陛下！我说，我说！镇上确实住有一只老鬼！”一句话短暂截停了林时晏的动作，他继续说道，“那只老鬼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找身躯附体，据我所知他三日前还停留在镇上一门屠户家里。但其他的……因为平日里我们各自相安，都是互不干扰的状态……所以具体是谁指派他来这儿的，又是为了什么，这我还真的就不清楚了。”

　　林时晏眉头一挑，“嚯～此话当真？”

　　“不、不敢欺瞒！肯请陛下相信！”

　　林时晏视线下瞥，漫不经心的看着这人抖如糠筛，“名字。”

　　“这……这我真的不知道了。当初魔君来找我的时候，并没有提起过他。”

　　林时晏松开脚理了理衣袍道，“我是问你。”

　　“啊……啊？”‘老掌柜’胆战心惊的放下另外一只横挡在自己眼前的手臂，发懵道，“您……您是在问小的？”

　　林时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看这里还有别人？”

　　‘老掌柜’面上诚惶诚恐。他顾不上满身疼痛，一头猛扎在地上，伏着身子闷闷道，“小……小的名唤岚矶松！”

　　林时晏嗯了一声收了势。本来他也不打算真的杀掉这个人。魔妖一脉数量不过逾千，介于他们之间有着独特的联络方式，所以平常很难遇到一只。现在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还能捕获到这么一只泥鳅，留着他多少还有点用处的。

　　林时晏再瞥了他一眼：“收拾收拾，天亮过来找我。还有，别想着跑路。否则我绝地三尺也要把你给挖出来。”

　　岚矶松胡乱抹了把嘴角血渍，低着头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