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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活着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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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活着真好!
看见仕女昏了过去,众人一片慌乱。找医生的找医生,掐人中的掐人中。许久,仕女苏醒过来,众人赶紧给她抬到后院仕琴的房间。很快医生来了,他摸摸脉道:“没事,体质太弱,加强营养就好了。”他给挂上点滴,朝大家挥挥手,众人才慢慢散去。
二娃妈朝丈夫点点头,示意他离近一点儿,才有气无力道:“这边一时离不开,你回去把二娃子带来,交给仕琴照料。”二娃爸点点头,朝外面走去。
路过正堂,见几个妇女忙着打理老太太,他没进去就匆匆走了。
二娃爸回到家中,见二娃子坐在自家门口,双手托着小下巴在想什么。他径直来到邻居家,告诉说二娃子姥姥不在了,这两天暂时不来她家了。回头二娃爸对二娃子道:“你跟着我快些走。”然后就匆匆朝外奔去。二娃子想就没想,屁颠屁颠紧着跟着爸爸。很快她就感到力不从心了。她开始竭尽全力奔跑,可是和爸爸的距离还是越拉越远。爸爸的脚步很大,走的很快,二娃子的个头看上去只有两岁多孩子那么高,距离当然越来越长。前面的爸爸估计听不见孩子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见二娃子在很远的地方正呼哧呼哧吃力地朝着自己奔来。二娃爸倒了回去,一把掂起二娃子,抱在怀里又觉得不适应,一下子将二娃子甩在肩上,一只手抓住二娃子的一只脚道,“别乱动!”。
二娃子还是第一次骑在爸爸肩上,她既兴奋、又紧张,既害怕、又窃喜,两只小手紧紧抓住爸爸的衣服,两只眼睛不停地左右环视。二娃子心里有点儿怕怕的,但又有点儿小得意。忽然,她看见月月姐和小军背着书包,两个人边说边笑去上学。她抑制不住激动,她多想月月姐和小军能看见自己。可惜月月姐和小军边走边说话,根本顾及不到周边的情况。二娃子有些落寞,她不敢喊月月姐,怕爸爸丢下不管自己了。很快,爸爸就把月月和小军甩到后面看不见了。
不一会儿,爸爸来到姥姥家。二娃子心中不禁陡然一怵,她怕坏姥姥出来凶自己。
今天姥姥家好热闹啊!人来人往,还有好多好看的红红绿绿花圈儿,上面的飘带都还写着字,可惜二娃子不认识。这么热闹的场面,二娃子还是第一次遇上。
爸爸将她放下来道:“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二娃子乖巧地点点头。
不一会,爸爸拉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对二娃子道:“这是小姨。你就跟着小姨,别乱跑啊!”二娃子慎重地点点头。
人很多,二娃子紧紧牵住小姨手,耳边传来妈妈撕心裂肺,边诉边哭悲凄的声音:“妈,你怎么舍得就这样走了?你怎么舍得留下女子一个人!妈,你活在这个世上,总担心养我这个女儿以后自己会不会后悔,你总是在患得患失中煎熬,直到弥离之际才说自己不后悔当时的决定。妈,你把我当成杨家人,可杨家人不认我这个养女。妈,不管他们认不认,你活着我是你的女儿,你死了我还是你的女儿,这个永远不变!妈呀,你在天之灵可以看到的,你没有白养我,我按你的遗嘱,拼死设灵在正堂,让你从正堂抬入。妈,你为了杨家呕心沥血,尽心尽力,明里暗里资助杨家。妈,你看了这一幕,你的心痛不痛?你的心寒不寒?妈,我为你感到不值!我要为你争回这口气······”屋里二娃妈一个人哭得天昏地暗,她想想妈这一辈子待杨家掏心掏肺,自己在杨家忍气吞声;想想自己跟妈这些年为了杨家,坎坎坷坷、苦苦挣扎,却换不来一份的真情。悲从中来,她哭得几乎昏厥过去。
二娃子很奇怪,妈妈一个人在哭,哥哥在旁边流眼泪,有几个人眼圈红红的。可是别人都不像妈妈哭的声音那么大。院子里时不时有人进来送花圈儿,有人跪下来接花圈儿,姥姥这里怎么这样热闹啊?
二娃子很困惑,她看看小姨,怯怯地问道:“小姨,为什么我妈妈哭啊?”
“你姥姥死了。姥姥是你妈的妈妈,懂吗?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所以就哭了。”
“死”这个字一下子蹦了出来,二娃子马上联想到自己每次挨打,这个坏姥姥就凶巴巴地尖叫“打死她,打死她,一定要打死她!”她不懂‘死’是什么意思,但知道不是好话。
二娃子又看看小姨,弱弱问道:“死了是什么呀?”
小姨看了看二娃子,想了想,觉得这个二娃子什么都不懂,一句话想让这个迷瞪的小孩豁然开朗,还是有一定难度的。于是调整了一下思路,换了一个通俗简单易懂的对比模式,耐心回道:“我们吧,是活人,活着可以说话,可以走路。死了就不能说话,不能走路。嗯嗯,死了还不能吃饭,不能喝水。”她想了想,指着正堂长长的大木箱子继续道,“死了就睡在棺材里面,埋在地下。”二娃子有所明白,难怪姥姥没出来凶自己,原来坏姥姥死了。她觉得这个小姨对自己非常友好,没有鄙视自己、嘲笑自己,她的胆量不自由主上升了一个阶层。二娃子小心翼翼问道,“那她什么时候能出来呀?出来了会不会讲话,会不会走路呀?还有眼睛能看见东西吗?”
“不会的,永远不会说话走路,眼睛什么也看不见。永远埋在地下,你永远也看不见她了。”
二娃子还没有生老病死这个概念,小姨的一番话震撼了她对人的认知范畴。她觉得太可怕了:死了不能吃,不能喝,不能说话,不能动,眼睛什么也不能看见,也没有小朋友一起玩。她试着闭上眼睛,眼前都是黑乎乎的。活着真好!她虽不喜欢这个坏姥姥,现在竟有那么一丢丢同情她了,这会儿她觉得这个坏姥姥好可怜。二娃子的同情心毕竟有限,刚刚在此歇了个脚,很快就溜出去串门了。
姥姥死了,妈妈很伤心。二娃子不伤心,也不需要装饰什么伤心的表情,她没流一滴眼泪。她觉得姥姥死了,再也看不见姥姥跺着小尖脚,捣着小拐杖;再也听不见姥姥恶狠狠叫着,“打死她,打死她!一定要打死她!”,她觉得姥姥死了就死了呗,但她不能确定姥姥是不是真的死了,她对小姨的话觉得还不是很真实。
二娃子望着小姨,斗胆试探道:“小姨,你可以带我进去看看吗?”
“你不怕吗?”
“不怕!”二娃子挺起小胸脯道。
小姨带她进入正堂。妈妈跪在地下哭,嗓子都哑了。哥哥还是站在一边抽泣。旁边有几个人站着,有时用手抹抹发红的眼睛。
二娃子紧紧跟着小姨来到一个又长又大的长方形大箱子旁。“你姥姥就睡在这里面。”小姨道。
二娃子点点头,向前扒住棺材边,还不自由主踮起了脚尖。可惜呀!她太矮了,终是看不见。二娃子这会儿思路断了,一门子想看看坏姥姥是不是真的死了。
“小姨,我看不见,你可以抱我看看吗?”
“你不怕吗?”
二娃子摇摇头,坚定地说:“不怕。”
“你真的要看吗?”二娃子的头点得比小鸡啄米还快,同时急速回道:“是的。”。
无奈的小姨只好把她抱起来靠着棺材,自己的头却歪向门外,不去看尸体。她附在二娃子耳边轻轻道:“你自个看吧。”
二娃子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一身白衣服的瘦小身子,脸上还盖一块白布。二娃子觉得奇怪,好想问问小姨,姥姥脸上为什么要盖块白布。不过,她觉得自己根本不想看坏姥姥那张凶巴巴的脸,也就没问了。二娃子趴在棺材尾端,距最近的是姥姥并排翘着的两只穿着白鞋的小尖脚。二娃子想用手捏捏坏姥姥的小尖脚,看看坏姥姥是不是真的死了,可惜她胳膊短了,够不着。二娃子扭动一下身子道:“小姨,我可以摸摸姥姥吗?”
“摸她干什么?又凉又硬的。”
“我就摸一下。你把我拉高点儿,我就够住了。”
仕琴无奈,将二娃子又向上耸了耸。
二娃子弯下身,够到姥姥的小脚尖。她使劲按按脚背,怕力道不够,怕姥姥感觉不到痛,她又用力捏住姥姥的脚指头,僵持了一下,姥姥还是没动。果然如小姨说的那样,脚又硬又凉。坏姥姥真的死了,二娃子放心了道:“小姨,放我下来吧。”二娃子下来后,心里想:姥姥真的死了。想到死了以后,姥姥不能吃,不能喝;不能说,不能动;眼睛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一个人孤零零永远埋在地下,永远没有人和她说话,没人和她玩。二娃子开始同情这个坏姥姥了,她觉得这个坏姥姥一个人好可怜、好可怜。
此时,以前被父母打,被小朋友鄙视;以前所有的纠结,所有的磨难,所有的憋屈,在“死”的面前什么都不是了。她感受着暖洋洋的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瞧着大半个院子漂亮的花圈,听着母亲悲天呛地的哭诉,自己身边还多了一个暖心的小姨说话……可惜,这些坏姥姥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大箱子里,脸上还要盖个白布。
这个可怜的人,再也享受不到暖暖的太阳,再也看不见那神奇变幻的月亮星星,再也不能迎接享受那无数个不确定的明天的明天、明天的明天……那些神奇无限的明天多么令人憧憬,多么令人向往,多么令人想入非非。
昨天二娃子遛弯,路上遇见红红和东东。他们不跟二娃子玩,说她是傻子,是脑残,跟她玩就会传染上白痴。今天就有一个贴心的小姨和自己玩,还百般关照她。二娃子觉得太奇妙了。想像未来那神秘不可测的每一天,想象能带来多少意想不到的神秘期遇,她的那颗小心肝又骚动起来。明天谁会来呢?有认识的人,有不认识的人吧。想着未来每一个不一样的明天在等待着自己,二娃子嘴角不禁上翘起来,此时想不嘚瑟都难啊!
明天的诱惑力太大了,她憧憬着每一个明天,她实实在在爱着每一个明天。
忽然,二娃子觉得眼前一下子闪出来许多个二娃子。她们举起双手,挥扬着小拳头,小拳头上还翘起一个个大拇指,她们一起由衷地呼叫:“活着真好!活着真好!活着真好……”
小姨不知道,她无意中给二娃子打开了一扇门,一扇“活着真好”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