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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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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闻清是在城南大院里,这是后来与闻清长谈时我才知道的,她记忆里倒是也有我的影子。
那个地方离我现在的记忆也算遥远,大院坐落在镇上的老街口,四仰八叉的泥泞远不如现在的四通八达。
虽说乡村振兴落到实处,如今已然不是从前那副破败的光景。可我常常念起的终归还那抹灰土色,就像老式放映机又加了层昏黄的滤镜,模糊又动人。
大院里常住着一些租客,它的风格更类似于筒子楼,当然,也不完全相同。
记忆的匣子打开时,入眼就是中间那块方方正正的水泥地,那时我总爱沿着南面的大门溜进去,跑进由五六层的小楼相拥着的大院。
大院里很多都是夫妻租客,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多到可以绕镇上小学的操场两圈。
所以当我从姥姥家跑到院子里时,总能挤进孩子堆,又或者搬个板凳坐在那儿听着大人们的闲聊。总之,那长长的黄昏线从未错过我。
很多年的光阴都是这样,我乐于重复着。
微风缠绕吱呀作响的深绿色玻璃窗子。
又是风和日丽的下午,我跑进大院。
这次我没和从前一样看见一堆人就冲进去凑热闹,刚从姥爷那里偷了一根彩色的粉笔,进了大院的我活脱一个小贼,只想找了一块空地进行实操。
画个什么呢?
画个格格吧。
智能手机还没有普及的年代,东边拉了个大幕布在那儿放电影,西边的孩子们摔着泥巴玩着蛐蛐,一片一片的嘈杂声就是最大的乐趣。
总归是周围热闹的生动,因而我一个人在这片拐角处左右挪移也不会太无趣。
来来往往的人也很多,我蹲在地上来回下笔。刚要画格格的眼睛时,突然有一个人踩到了格格头饰的流苏。
我撇了撇嘴,不高兴的情绪写在脸上,可还没出声那人就离开了。
这里的人总是这样,步履匆忙,甚至不会给我争论的机会。等我把流苏重新描摹了一次,感觉还不错的时候,我抬头向远处看了一眼。
我看见一个小姑娘抱着一本已经泛黄的小册子翻来覆去的看。那姑娘是安静的,她站在那儿,风吹着她的碎发,飘忽的衣摆,我默默看着她。
很多次,我会不经意看向她,三楼的走廊是她傍晚的停留处,我知道当她看书累了,就会无意识望向远处,但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想着什么?
信徒一般的目光,大概在想着远方的亲人。
我和她的缘分不深,即使有过多次目光碰撞,我们也没有互相说过话。
再加上后来我去外地上学,她对我的印象就更浅了。
直到三年前,我在一家餐馆注意到了她。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和她成为了合租室友。
磁场是个奇妙的东西,没用太多时间,我和闻清无话不谈,我们相同却又极其不同,大多时候,我可以成为她的聆听者。
那个时候闻清同我讲了很多。
闻清确实是在大院里长大的,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离开了。
闻清的居住地几经迁移,她走过连绵的丘陵,又跟着名义上的父亲颠沛流离,路过一个又一个崎岖的小路,最后在一个小镇里面的大院定居。
记忆既模糊又清晰,只能用早年的晃荡片段作为开篇了。
闻清十岁时,正值暑假,她的母亲把她从街道带进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见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母亲让她喊父亲。
闻清不愿意,倔强不吭声的时候像个执拗的木雕,她明明有父亲。
她有父亲,可是她的父亲突然失踪了,她和母亲被奶奶赶了出来。
男人见到闻清不吭声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叹了口气,主动伸出手臂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闻清头顶的碎发,“孩子,叔是好人,相信叔。”
这话从闻清头顶传来,闻清抬头去看男人,男人在笑,母亲对着男人在笑。
当天晚上闻清和母亲睡在一间小房间里。
今天是她头一次在外过夜,她知道以后可能都要住在这里。
她和母亲裹着一床挺硬的被子,暖和。
日后的很多天都是如此,闻清从当初的不情愿也开始变得喜欢,漫山遍野的野菊花,成群结队的牛羊车马,还有捉蚂蚱的三三两两。
夜晚没有喧嚣,闻清睁着眼睛听母亲讲霓虹灯、斑马线、还有汽车鸣笛声。
那是远方的风景,是母亲口中的曾经拥有过的美好经历,那是遍地金光,城市与灯光,热闹又美丽。
“你喜欢吗?”母亲问。
“不喜欢,为什么要喜欢?”
“那里有乐园。”
“乐园哪里都有,我只喜欢漫山遍野的小野花,它们在哪儿,哪儿就是乐园。”
“但这里不是真正的乐园,没有水上世界,也没有恐龙和鲨鱼。”
“恐龙和鲨鱼?”闻清想象着恐龙的声音发出声响,“恐龙是放大版的蚂蚱,池塘的小鱼是缩小版的鲨鱼,我既不喜欢蚂蚱也不喜欢小鱼,我只喜欢漫山遍野的小野花。”
母亲笑了,她常常为闻清的快乐微笑。
一个安稳又幸福的四季就这样结束。
但好景不长,母亲和顾叔发生了争吵。
月明星稀,烦闷的环境下,叫声不停的知了不合时宜欢快了几个日夜。
闻清像往常一样吃完了饭,她坐在门檐下用火柴堆房子。
突然间,房子散了。
她听到母亲不受控地嘶吼,闻清跑进屋,床上的衣物七零八落。
喘息着的,绝望着的,那苦涩单调的陈词耷拉着,挂在了枯竭的空壳上。
母亲病了,常常以泪洗面。
她怕拖累,想走了。
顾叔站在一旁安慰,不让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