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遇青莲》闻柒

7、第 7 章

　　晨曦微光透过窗帘，将小小的房间镀上一层浅浅光辉，阿莲从睡梦中缓缓睁眼，卷曲的睫毛沾染着清晨露水般的泪珠，眼眸也湿漉漉的，映衬得少女似朵娇艳欲滴的花儿。

　　她揉了揉眼睛，摸索出枕头下的手机，打开微信，往下一划，今天也没有意外的，未收到任何消息。再往下翻了许久，定格在一栏名为“妈妈”的聊天框，点开，最新一条信息显示是在两个月以前：

　　“妈妈，你现在在哪儿啊？”
　　再往上滑，满屏的绿色条框，全是阿莲一人的独角戏——
　　“妈妈，这次期中我排班上第五，比刚开始进班提升了十六名。”
　　“妈妈，我选了文科，还进强化班了。”
　　“妈妈，今年过年你回来吗？我可以去外婆家找你。”
　　“妈妈，你给我寄的生日礼物我收到了，谢谢妈妈。”
　　......
　　“妈妈，你去哪儿了，你会回来接我吗？”

　　往日的一幕幕再次浮现。
　　两年前的夏天，阿莲胸有成竹地迈着步子走出中考考场，远远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正四处张望的李玉梅，她兴冲冲地跑过去，站定在女人面前：“妈妈，我这次考得不错，感觉能上重点！”

　　李玉梅看着眼前兴奋的女儿，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她伸手摸了摸阿莲头发，神色难堪道：“莲莲，恭喜你啊，但妈妈......”

　　“怎么了？”还沉浸在喜悦中的阿莲丝毫没有察觉到母亲的异样，只是低头看见她手边的行李箱，疑惑问道：“咦？妈，你怎么还拎个箱子啊，是要去哪儿吗？”

　　李玉梅攥紧了行李箱的扶手，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冷声道：“妈把你带到这么大，也算对得起你了，现在，我也要去过我自己的生活。”

　　阿莲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妈妈，你在说什么呀，你是不是又跟爸爸吵架了？你们也别总吵......”

　　未等阿莲说完，李玉梅已提上箱子转身往马路边上走。

　　“妈！”阿莲一把抓住李玉梅胳膊，眼泪也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涌出眼眶。

　　“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你妈，你也不用再叫我妈妈，”李玉梅抽出手来，背过身抹了一把脸，“你以后要靠自己，好好读书......一定好好学习，出人头地，知道吗？”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坐上了停靠在路边的出租车，独留阿莲一人在熙熙攘攘的街头驻足、失措。

　　烈日当头，炙烤大地，鼻息间滑过汽车尾气所散发的浓烈味道，脚下的路面也似被烤焦般蒸腾着暑气。

　　阿莲望着母亲决绝的背影，情绪尚在错愕，直至那辆出租车驶离人群，汇入车流中再也望不见了，她再也止不住地放声大哭，引得过往人群频频驻足。

　　一个身穿灰、黄相间旗袍的中年妇人搂着自己的孩子路过，略惋惜地看了一眼阿莲：“哎哟，这孩子怕是没考好......”说罢又转头颇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女儿，“我的乖乖辛苦了，妈妈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回想起这一幕，阿莲的鼻头依旧会发酸，她的视线转而望向自己床头的毛绒玩偶——一个大熊环抱着怀里的小熊，这是去年生日时妈妈寄来的礼物，阿莲笑了，即使眼泪还在眼眶中打转。

　　“莲莲啊，好起床吃早饭了。”何老太一手端着粥，一手又推开孙女房门，“一放假就赖床，懒得要命！”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起。”阿莲飞快地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痕，一溜烟儿从床上爬起来。

　　何老太顺势进门拉开窗帘，将粥碗搁在孙女书桌上：“你妈啊，她又给你寄东西了，快递在我屋里，不知道又买的什么，成天啊，就是乱花钱，还不如多往家里寄点钱来孝敬孝敬我。”

　　“噢，知道了。”阿莲穿着衣服偷偷翻了个白眼，心想：之前在家天天偏袒我爸，欺负我妈，还孝敬你？想得可真美。

　　等阿莲吃完早饭，兴冲冲地跑去奶奶房间准备拿快递时，却被殷丽拦住了。

　　“你这着急忙慌的，干什么去？”她斜靠在客厅的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握着一把瓜子，说话间还捏起一颗来衔在嘴里。
　　“我去奶奶屋里拿东西。”阿莲仰着头，并不看她。

　　殷丽将口中的瓜子壳直接呸在地上，眼神并不友善：“去吧，这么心急也不知道拿得是个什么宝贝，也让我瞧瞧，掌掌眼。”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读音。

　　听罢，阿莲径直走向何老太的房间。今天一早吩咐完阿莲，她便出门听人讲经去了，此时并不在屋内，但阿莲很容易就找到了放置于衣柜里的快递包裹。

　　还和在老家时一样，每逢有什么宝贝的东西，何老太总爱往衣柜里藏。尽管阿莲已经说过很多次快递盒很脏，但这老太太依旧我行我素。

　　阿莲照例先瞄了一眼快递盒上的地址，又是从沪州发来的。说来奇怪，这些年除了最初寄回的信件上印着沪州的邮戳，其余大大小小的快递包裹也悉数来自沪州，但寄件人又尽不相同。

　　阿莲默默纳罕：“难道妈妈还在沪州？”转而又侧目小心地探听着门外的动静。

　　殷丽依然翘着个二郎腿在嗑瓜子，阿莲将快递盒护在怀里，深吸一口气，猛地冲进自己房间，火速关门，反锁。

　　而此刻门外的女人也彻底不淡定了，“腾”得从躺椅上蹿起来，指着房门就开始破口大骂：“好啊，你个小畜生，就防着我是吧？你有种今天就别出来了，看你爸回来怎么收拾你！”

　　阿莲不禁讶异——这位“后妈”在人前的伪装是多么彻底。
　　虽相处不久，但只要爸爸和奶奶在场，殷丽永远一幅恭顺贤良的模样，奶奶几次拿她泻火，指着鼻子骂，这女人仍能面不改色地腆着个笑脸。而现今这番撒泼，简直是像换了个人。

　　但阿莲也只是摇摇头，默默叹了口气，并不去理会。转而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裹，是一双最新款的女式球鞋。

　　阿莲欣喜地摆弄着鞋子，越看越喜欢，摸一摸鞋面再捏一捏鞋垫儿，简直要爱不释手了。无意中瞥见房门后已被她穿得泛黄起皱的小白鞋，不禁感叹母亲的贴心。

　　阿莲抱着鞋子，拿起手机编辑起文字：妈妈，我收到你给我买的新鞋了，我好喜欢。再发送出去，手机屏幕被点亮，只短暂地保留了女孩片刻的欣喜，而后熄灭，重新归于沉寂。

　　忽而，手机屏幕再次被点亮，弹出来一条微信消息——
　　“我到你家这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