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信箱 ...

  •   胡杏是这个村子里唯一剩下的一个还留在家里的女娃儿了。她今年15。
      最近村里来了个学生画家,说是上头谁家的孩子,下来村子里作画来的。村长看着她年纪与胡杏相仿,就安排到胡杏家里住着。把人往胡杏家里带之前,就先火急火燎的往她家里赶,嘱咐胡杏:
      “待会有人领着个女学生过来,你好生招待着,那可是别人家的珍贵小姐,你可别冒失了人家,说些不该说的话。”
      胡杏没有娘,村子里的学校只偶有男孩会背着书包去,她只在田里干农活。她爹说养她到十六岁就要把她嫁出去。想来也是了,从前跟她玩得极好的姐姐们,也都差不多十七八岁,就要隆起高高的肚子了。只在田里听一同干活的大婶说,里头是个娃,嫁人了就会有。要是生出来是个男娃,那更是了不得。
      傍晚那会,天还微微亮,胡杏在家门口收着衣服,远远听到清冽的笑声,像尖尖的柳叶吹出的哨音清脆响耳,划过她的耳膜。胡杏抬头看,只见村长媳妇手舞足蹈的,身边跟着一个扎着两麻花辫的姑娘,有声有笑的朝她家走来。真漂亮,水灵灵的,上身穿着蓝色的短袖衬衣,下身着藏青色的长裙,浑身有股干干净净的味道。胡杏手上握着衣服,一动不动的,直直看着那人。那人走近来,脸上挂着甜丝丝的笑,伸出手摆在胡杏面前,脆生生道:
      “你好,我叫江湘,你就是胡杏吧?接下来几天就麻烦你了。”
      胡杏没回话,盯着她看了好久,村长媳妇见她不搭腔,有点急,推了胡杏一把道:
      “你哑巴了吗,人跟你讲话呢。”
      胡杏还是不应话,转头就往家里走,江湘有些许尴尬,手拐了个弯摸了摸右肩搭着的辫子,咧嘴笑了笑:
      “嗨哟,婶儿,没事的,可能她有点怕生。”
      村长媳妇见她开口,瞬时变得和颜悦色了起来,赔笑道:
      “姑娘你别介啊,这乡下野丫头,一点都不懂规矩,人也粗鲁,不像你们城里人大方得体。你好生在这里住上几天,我会让她好好招待你的,有哪想去的就让她带你去,我就先回去做饭哈,家里几口嘴等着吃饭哩。”
      “好嘞婶,慢走啊!”
      等到那妇人走后,江湘转过身看着亮起微弱烛光的屋子里,愣神了一会,抬脚往屋子里踏。
      桌上摆着两碟子菜、两碗米饭、两双筷子,方才扭头就走的姑娘正坐在椅子上等着她,见她进来,便自顾自吃了起来。江湘倒也没客气,也坐下吃了起来,两人沉默着,结束了这顿气氛微妙的晚饭。村里头没什么娱乐活动,大家都睡得早,吃完饭洗漱完就准备上床睡觉。从进门到现在,两人一句话都没说,此刻也是背对着背,各自躺在床上。
      “你家就你一个人吗?”江湘先开口,打破寂静。
      胡杏依旧没有回话,背对着她蜷缩着,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我知道你没睡,你是不想理我吗?不过我觉得你好像人不错,我挺喜欢你的。”
      胡杏还是没有理她,她又自顾自的说着话:
      “原来村子里都是这么早睡觉的吗?这也不过七点半,这时候镇上还是吵吵嚷嚷的呢。”
      “你知道西巷在哪吗?”
      胡杏仍是一言不发,江湘真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也不尴尬,自说自话的。
      “西巷是镇上一个小集市,特别是晚上的时候,会有很多小摊,张灯结彩的,好看得不得了。”
      “你看!好看不?”江湘忽地坐起,将手摸向床头。
      “这是我和我相好的去西巷时,他给我买的。卡在头发上,漂亮吧!”说着又坐起身来,给胡杏示范,胡杏转过身看着她,眼底有些许动容。
      “等过一阵子,我爹爹来接我,我也带…”
      “我叫胡杏,15岁了。“胡杏开口了。
      江湘被打断,愣了一下,随即又说:“15岁,你比我还小,你该叫我姐姐,你这么小,你爸爸呢?”
      “过几天村里有个篝火会,男人们都进后山打猎去了。”
      “那你妈妈呢?”
      胡杏眼睛看着被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揪着,开口道:“没了。”
      江湘似乎没有意料到这个答案,猝不及防了一下,只能淡淡的应了声:
      “…哦。”
      气氛凝固了起来,江湘开口道:“睡觉吧,村婶儿跟我说,村里有片桂花林,就在小溪边,婶说你知道,你明天会带我去吧?我想画画。”
      “嗯。”
      隔天俩人起了个大早,胡杏带着江湘去了她说的那片桂花林,江湘一见桂花树开成一片,乐得扔下胡杏就往落满地的桂花草地扑去。
      “胡杏、胡杏!你快看,这么大的桂花树,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桂花树,真漂亮!我要在这坐上一天,我要画它!画小溪、小鱼,画你!”
      “我有什么好画的。”胡杏走上前来,放下手上装着水和点心的篮子,跨坐在石头上。江湘笑着,不说话,也学着她跨坐在石头上,掏出自己的画笔和素描纸。
      江湘架起画架,掏出画板,将画笔排排铺开在脚下。胡杏一愣一愣的看着她忙上忙下地做准备。江湘准备就绪后坐下,刚拿起笔,似乎感受到一股灼热的目光将她团团围住:
      “你跟我一起画吗?”
      胡杏回过神,不自然的眨了眨眼:
      “不了,我使不来这东西,别把你东西搞坏了。”
      江湘见胡杏这扭扭捏捏的样子,只觉可爱好笑,扭头从笔袋里挑出一支笔,捧着画板递给胡杏,笑吟吟道:
      “我想要你画,不可以拒绝我。”
      胡杏怯生地接过她手中的画笔:
      “画什么?”
      “什么都好。”
      就这样,两人沉默着、又似乎不沉默的沉浸在这片桂花林里。小溪边刮来的风,隐隐带着点小雨的腥味,昨晚刚下过的雨似乎还在微微湿润着,但阳光照得小草的味道格外清香,照得她们的身上闪着金灿灿的亮。就这样,一直到太阳快要落山。
      “你画的什么”江湘探头,身子往胡杏倾去。
      胡杏猝不及防往旁一躲:“没什么。”
      见胡杏戒备的样子,江湘又玩心大起。故作不在意的又低头画画,余光瞥着胡杏,见她稍稍安下心来,又猛地一下从她怀里抽出了她的画纸。低头一看,确让她一愣。
      “你画的是我吗?”
      胡杏见抢不回来,有些许羞怯,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
      “你学过画画吗?”
      “没学过。我说过我画不好的,你别…”
      “不,你画得很好,胡杏,你画得太好了,真漂亮,胡杏,你真应该和我一样也学画画,你比我厉害多了。”
      “别看了。”
      见江湘不理睬她,她又伸出来扯了扯她的衣角。
      “别看了,天不早了,回去吧,我要做饭去。”
      就这样,胡杏又领着江湘往家里赶,一路上江湘喋喋不休,一会儿看看画,一会儿有叨叨上胡杏几句。回到家后,胡杏收下衣服就进厨房了,与往常一样,她开始烧水做饭,与往常不一样,旁边又有个说要帮忙的“苍蝇”,一直在帮倒忙。
      吃完饭,胡杏埋头整理起衣服,天要冷了,过冬的衣服该拿出来了。江湘就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颈上的玉坠子,时而再瞟一眼胡杏。
      “杏儿。”江湘忽地旁腿坐起,盯着胡杏。
      “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胡杏手里的动作一顿,慢吞吞又开始整理:“没人这样叫我。”
      “那我这样叫你,好吗?”
      “随便你。”胡杏嘴里应着,手上不停,拿起一件大长风衣甩了甩。衣兜有一张微微泛黄的纸条,随着胡杏的动作缓缓地落在了花色被单上。
      “这是什么?”江湘眼睛随着它落在了花色被单上。
      胡杏看了眼信纸,捻起展开,又折了起来:“不知道,这信纸一直在这兜里,我不识字,一直把它留在这衣兜里,这是我妈的衣服。”
      “可以给我看看吗?”江湘试探性地开口。
      胡杏摊开纸条,伸给了江湘:“你看吧。”
      江湘接过信纸,抱着可能看到一位过世的母亲对自己尚还年幼的女儿的殷殷嘱托,她打开了信纸。但留下这张信纸的女性铿锵有力字迹在告诉她:这是她生命的绝唱。信纸上一五一十的记录了一个少女,她费劲千辛万苦越过重重困境,好不容易在这样的乱世下走出了大山,进城求学。又是怎样因为一个馒头,又踏进了另一座大山,陷入一个不得脱身的沼泽,泥污沾满全身。
      她叫叶蓝蝶,是胡杏的生母。生在小山村一户普通农户家中。但她已经是极其幸运的,在重男轻女横行霸道的山村,她的父母老来得女,对她十分疼爱,虽愚昧不识字,但也算开明。因此在学业上,一直有父母给她做支撑,尽管旁人总是嘲笑老两口:“两粗人还妄想家里要出个女状元,白费些力做天真梦。”但叶蓝蝶还是这样快乐的长到了十八岁,进城求学。来南京的第一天,人生地不熟的,刚一出火车站,十八年来一家子辛辛苦苦攒的学费,也都被劫了去,她回不了头,就这样挨了两天四处问路。直到有一个妇人伸手递给了蹲在路边的她一个馒头,她跟着她走了。以为是美好灿烂的未来,没想到迎接她的是一层又一层的噩梦。就这样,她来到了巧七村,被卖给了胡杏的父亲,生下了胡杏,投湖自尽。
      江湘就这样看着这张满是痕迹的信纸,从一开始的茫然和震惊,到最后的悲痛和惋惜,她抬起头,又不忍说,只有眼泪留:
      “你跟我走吧,杏儿,我带你走。”
      “怎么了?”胡杏错愕的看着她,似乎是感受到了信纸传来的浓厚的痛苦。
      “你跟我走吧,离开这里。”
      “走不掉的,我要嫁人了,走了爹会打死我。”
      “嫁人?嫁给谁?你才几岁?”
      “不知道,爹说十六岁就嫁,早就许诺人家了。”胡杏低头不语,小小声呢喃着。
      江湘听着她小小声说,头都快埋进被子里,不断地摇头,长着嘴说不出话,似乎难以接受这件她颠覆她认知的事情。
      “不是的胡杏,你不是一定非得要嫁人的,就算你是嫁人,你也不是非得十六岁嫁,非得嫁给那位素未谋面的人。你可以读书,可以上大学,可以自己选择你的爱人,你也可以跟我一样,学想学的东西!”
      江湘喘着气,眼泪浸湿她净白的脸,悲楚地看着胡杏。缓了缓,抬手用袖子擦干了眼泪。
      “胡杏,你妈妈曾经是一个幸福的小孩,有疼爱她的父母,学业也顺利。她是被卖过来的…”
      “杏儿,你妈妈希望你健康快乐的长大,希望你可以离开这里,希望你可以代替她读完她没读完的书。杏儿,我妈妈是老师,爸爸是市长,你不用害怕,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把这个黑窟窿掀翻,我们一起去帮你妈妈找回她的家人。”
      就这样,江湘断断续续的讲完了胡杏生母的故事,胡杏听着,怔怔地听着,那样肆意漂亮的女生,那样前途光明的女生,最后落到了这样的地步。她似乎是过于无法接受,以至于一动不动的,没有办法对江湘所说的这番话做出任何的反应,只愣愣的盯着她的嘴。江湘伸手将她搂紧怀里,而后两人无声依偎着落泪。
      隔日一早,江湘跑到村长家,说想家了,要打通电话。下午车子就驶进村子来,江湘带着胡杏,离开了这个地方。
      不久后,江湘和胡杏将叶蓝蝶的信纸递给了父亲,上面一五一十的讲述着叶蓝蝶被困在这村子里一年的所见所闻。他们利用少女对妇人没有警惕心的弱点,将人一个一个的拐进这里,再卖给村里的单身汉,生下的若是女儿,就从小定下来长大几岁就要卖给谁,又赚一笔钱。从叶蓝蝶收集到的证据里,查明了叶蓝蝶失踪的案件,最终胡杏也和叶蓝蝶的家人相认,痛失爱女的两夫妻,人到晚年才终于彻底的死心。
      在后来的几年里,胡杏一直寄养在江湘的家中,她们一起读书、一起学画画、考上同一个大学、一起出国留学,她们如同双生儿一般,形影不离,并肩同行。
      二十六岁时,胡杏告别江湘一家,选择回国。彼时,她已经是国外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了。凭借她的才气和名号,回国后,成立了一家个人工作室,生活也越来越好。
      三十五岁那年,胡杏将自己这么多年来攒下的积蓄一并捐出,在叶蓝蝶的故乡建了一所仅供女性就读的学校,这所学校,名叫信箱。杏湘、信箱。希望所有的女孩,都可以将承载着她们所有期盼的信纸,借着这信箱,飞到远处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信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