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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最后的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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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感到很奇怪,小之突然变得这样安静,这样听话,这样没有主见,没有味道,没有东西南北。她站在哪里,就在哪里站着,看在哪里,就在哪里看着,不转眼睛,不转目光,也不转身体。若是睡下来,她就那么睡着,一动不动。就连翻身也没有,就连眼睛也没有。是的,小之的眼睛去了哪里?感觉去了哪里?手脚去了哪里?这里全乱了。不可想象,不可触摸。
外婆,我认输了。还不行吗。我命苦,还不行吗?我动什么?我看什么?外婆。说着,小之的眼泪从她的脚下流下来,湿了地下的土,也湿了她穿的鞋。鞋子里,应该装满小之的脚,现在,却装满了泪水。这时,外婆摸摸她的手,脱下她的鞋。去睡吧,睡吧。苦命的人除了睡,没有比睡更好的办法。
外婆用手托着她,问,想去哪里?小之说,想往想的地方去,想往看的地方去,行吗?不行。外婆用手一晃,爱怜的把她放进外婆的袖子里,外婆闭上眼睛,望着一片树叶摇摇晃晃从外飘过来,落到她的脚边。这是什么,这不是她的小女婿么?怎么也来这里了。
哦,该来的来,该去的去。
外婆,小之突然叫道,我对您说,说什么?闭嘴。
闭嘴干什么?是的,闭嘴干什么?不是没有事找事,没有话找话。没有人找人。一塌糊涂。外婆望着渺渺之地,她先闭着眼睛,后闭着嘴巴。渺渺之地是小小的地方,是没有耳朵的地方。虚无的,没有路标,没有地标,没有指示。叫荒妙
小什么?无什么?眼前乾坤大,脑后日月圆。荒妙!
小0说,去看看你爸爸去。不是你爸爸那双眼睛那时望着我,我那天还真下不了这决心去找你。我说我爸爸的眼睛怎么了?
没有力气的眼睛,灰暗,散淡。我爸是这样的眼睛。是的。小0从衣柜里,拿出她买来的东西,给你爸提着,我们去看看他。
出门的时候,邻居的那条狗,突然跑过来,绕着我转了几圈,它扬起尾巴,过了晒场,上了坡,在坡上,我听见狗的叫声,从上面传下来。给这静静的眼前,带来了声音,带来了响动,也带来了狗的叫声。
小0说,好像你家来人了。是不。我望着她,点点头。
原来是后面的杨医生经过这里,我爸见了,便和杨医生说话,我已经听到,我爸问,杨医生,你看我还能活多久呢?
杨医生,望着我爸竟然说,您老人家,寿比南山,长命百岁呢。我爸一笑,他笑的很好看。这时,我们走到我爸爸的跟前,爸爸见了我,看看我,看看小0.回来了?我说,我想我爸,我就回来了。
小0说,爸,你吃饭没有?没有吃饭,我们给您煮饭。老爸似乎点点头。这时,我的爸爸向屋里走。往灶前坐。门外的狗,突然大叫起来,我以为有人来。我到门外张望,什么也不见,只见树上的树叶,被风刮得呼呼的叫,呼呼的响,呼呼的叫人不解。狗望着这树,大叫不止。我不理这树,原来这树上有只猫头鹰,望着我,这眼睛犀利,可怕,叫人生威。
小0摘了一些菜,放在篮子里,端到堰塘里去洗。我和我的爸爸坐在灶前准备烧火了。我望着我的爸爸,还是我的爸爸,我说,爸,我真想你。爸没有望着我,他先拿出火柴,划上火,点燃放在灶门的草把,火慢慢燃起了,爸爸用火叉把燃烧的草把叉进灶里,火烧着锅,灶前冒出一些烟雾,升起来,飞去窗户,飞去屋檐,飞出瓦片,小0做着饭,吵着菜。我和老爸在灶门前,烧火,偶尔说句话。
老爸说,你为我回来的。
我说是。老爸摇头,假的。
我说老爸,您有什么事,对我说说,好吧。
老爸说,有什么话说的,我又没有钱给你们交待,我只望你们过好日子,好吗,你别想远方的事,那些事,不容易的。你看小0,有了。
我说爸,她有了,您马上就会抱孙子了。
我的老爸听了这话笑了笑。
我也笑笑。只见小0吵着菜说,你们笑什么?
我说爸看见你高兴,他就笑了。
小0望望我也笑了,她笑的不真,她的笑有担心,有犹豫。我没有看出来,我同父亲烧火,这灶里的火燃的很旺,从来没有过的旺。我只见柴往灶里一塞,马上不见,马上烧完。爸望着这灶,他用手摸摸,好像他没有摸到这灶,又像摸到了这灶。
小0做好了饭,她把饭菜刚端上桌子,我小弟从外面回来说,二嫂做饭了。小0点点头。
还有肉呢?二嫂,哪来的?
我说,你二嫂带来的,给爸做碗青菜瘦肉汤的。还有妈妈呢?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我说,我们吃饭吧,爸,我们吃饭。爸起身坐在桌前,望着桌上的菜,他没有说话。我说,爸小0专心给您做的饭,您不吃?我爸摇摇头说,不吃。
那不行。我给老爸盛了一碗汤,蹲在老爸的跟前说,爸,您喝点汤,好吗?
爸望着我,还是望着我,他不吃。我只好坐在桌上,把这碗汤,给了小0 喝了。
我们吃了饭。老爸说,他想睡。我小弟放下碗,把嘴巴一抹,说,爸,我抱您上床,好吗。
爸点点头。
小弟说,二哥,你今晚就陪爸爸睡觉吧,就像老爸不一样,我刚才抱起他,就像他很轻,很轻。
我说,什么话,我爸那么大,怎么会轻?这是你力气大。
小弟不接我的说,他说他要去文家,明天回来。
这晚,我陪我爸睡,似乎是热天,我见我爸睡着,开始我爸出了很多汗,我给我爸用扇子扇扇,扇了之后,我便看书,是巴金的中短篇小说集。内面有篇小说写一个家庭,一个孩子很调皮。这家人也很痛苦。那是旧社会的痛苦,那是无谓的痛苦。在那时,好像,那小说叫憩园。我看着这书也想睡,朦胧中,我也摸摸我的爸爸,他睡觉了,我也想睡吗,但是,我要看书,我想上进,我想着外面。是的,我爸开始很热的,怎么这时有些冷。睡着了,就会凉。我依然看书。这书我看的仔细,看的认真,看的专注。后来,我摸摸我爸,还是我爸爸,天快亮的时候,我丢放书,再摸摸我的父亲,不对,怎么这样冷,这样不动,我叫他,他也不答应。这时,我急忙跑出门,我在门外张牙舞掌的,大叫,还是大喊。我的哥哥,我的嫂嫂,还有我的小0,他们一起上来,一看我的老爸,他竟然在这无声无息中,无疼无痒中走了。
他走的安详,走的平稳,走的没有一点声息。就像风过,就像夜过,就像天过。我爸就这样过去了。过去在这个夜里,过去在我看书的眼睛里,我竟然还不知道我的爸爸就这样离开了我们,突然,我缓过气来,知道我的爸爸真的死了。我抱住我的老爸大哭起来,爸,爸,爸……
这年,我爸才五十五岁。
山还是这山,树还是这树。山上的树,砍了长,长了砍。还是山,还是树。这人砍了,就没有办法长了。我爸是被病砍去的。我就这样永远没有了我的爸爸。我想,我不是小0找我回来,我就见不到我爸爸最后一面。我们一起在灶前烧火的时刻,灶内的火这样的旺,我爸爸的火在这时,慢慢的在熄灭,在熄灭,我还不知道,我真是一个蠢人,一个傻人,一个愚人。
这天,我的大伯,二伯,三伯也来看我爸。我爸最小,他却走得最快,最急,最让我意外。我没有想到我的老爸会死,并且死在我的眼前,死的我的书里,我的纸里,我的梦里。
爸,爸,这个爸字是怎么写的,我有些难堪,我这个不会写字的,而又一生想写字的家伙,真不是一个好家伙。
老爸走了,我的小0的脸很白,很白,像纸一样白的可怕,白的令人担忧。
我问,你怎么了?小0.
她说她小产了。她说这就是她的命。她自己知道她自己。我不要管她,不要想她。我哪里能这样呢?我说,我送你去医院。她说,我们睡吧。不,我送你去医院。她说她是风,她是雨,去医院有什么用呢?风会过去的,雨也会过去的。我说,小0,我们不是风,不是风啊,我们是人,真的人。
小0说,是风。她就进了门,上了床。我也进了门,上了床。
天亮的时候,小0不见了,真不见她了。爸走了,风也走了,我望着门前的树,在大风中,呼啸,摇晃的厉害。这是我的风么?我跑进这风里,风吹在我的脸上,如风一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