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压重门》北唐春

25、第 25 章

　　晌午时，荀佑前来找纪云杉一道去用斋饭。

　　他和张澍也没到处闲逛，找僧人要了一间寮房，先处理了一下手背上的伤口，而后又仔细翻了翻那本册子。

　　与他所料不差，那本册子是陈永昌用来记录他在任上的这些年，收受贿赂之后提前发放的盐引数量和对象的，想来是想作为证据来封那些盐商的口。

　　倒是正好便宜了他们，有定他罪的证据。

　　不过光凭这一本他偷出来的册子，就算拿到陈永昌面前，他也可以矢口否认，所以他还需要拿到其他能与之对证的证据。

　　荀佑看着跪在往生殿里的纪云杉，想起了纪荣手中的那本册子。

　　他眼神暗了暗，陷入了沉思。

　　纪云杉出来的时候便看到荀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但她也没多问，见了礼便打算往斋房去。

　　侧身而过的时候，荀佑看到了她微红的眼尾和尚未干涸的泪水。

　　他忽然想起之前让张澍调查过的她的身世。

　　想了想，他回头朝张澍交代了两句。

　　张澍似乎很不理解，表情几变，最后在他威胁的眼神中点头应下。

　　荀佑看出纪云杉心情不好，所以这一路便也没有多说话，给她足够的时间慢慢消化。

　　寺里的斋饭很简单，两人默默吃完，而后去了后院寮房休息。

　　荀佑依旧一路无话，直到将她送到，看着她准备关门后，才忽然开口问了句：“你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其实纪云杉每逢这几日心情都不太好，以往来大明寺这一天，除了晌午和傍晚会去用饭休息，其余时间都会在往生殿里陪着母亲。

　　但这次不同，她带着荀佑过来，肯定不能将他单独丢下。

　　于是她摇了摇头。

　　但奇怪的是荀佑并没有接着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叮嘱她好好休息后，便转身离开了。

　　纪云杉觉得奇怪，但也没心思仔细考虑，便关上了门。

　　晌午过后，阴了一上午的天竟出了太阳，乌云慢慢散去，天色湛蓝像被水洗过。

　　纪云杉醒过来时已近未末，每年这几日她都要做噩梦，刚才也一样，魇在梦里醒不过来，还是南枝见她状态不对，轻声唤醒了她。

　　她心里记着荀佑，梳洗过后便打算出门去寻他。

　　谁知一开门，却见他正坐在门外廊下，手中还拿着一只纸鸢。

　　听到开门声，他回头看过来，本来骑坐在栏杆上晃着脚的人，在见到纪云杉的瞬间，长腿一跨，站了起来。

　　刚睡醒，纪云杉还有些迷糊，眼睛在他的脸和手中的纸鸢之间转了几圈，都没回过神。

　　荀佑扬起一个大笑脸，朝她晃了晃手里的纸鸢，“天晴了，我看后山有块平坦的空地，带你去放风筝。”

　　他语气轻快，眉眼飞扬，却在纪云杉盯着他眼睛看的时候，忍不住有些紧张。

　　他知道纪云杉是来祭奠她母亲的，也发现她心情有些低落，但他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所以没法真正的感同身受，那些想要说出口的安慰在此刻都会显得太过虚浮。

　　所以他就想到了这个办法，既然言语太轻，那就付诸行动。

　　但他还是不知道纪云杉会不会接受，或者说，这个办法到底能不能让她稍微开心一些。

　　他紧张的样子都落在了身后的张澍眼里，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作为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张澍对他这样子可是十分熟悉。

　　和他小时候在王爷面前撒谎自己功课做完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强装镇定，但其实内心慌得不行。

　　张澍在心里忍不住叹气。

　　刚才荀佑交代他去找一只纸鸢来的时候，他就猜到他打算做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依然感觉到惊讶。毕竟他们这位世子爷，脾气好是好，可却从未在哪个姑娘身上花费过这么多的心思。

　　他不知道荀佑自己有没有察觉，反正他是看出来了，他们家这位世子爷是要栽了。

　　这半天的工夫，纪云杉也反应了过来。她看了看纸鸢，目光又落在荀佑的脸上。

　　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紧张已经有些外露，本该上扬的嘴角，此刻却隐隐有些下压。

　　没来由的，纪云杉有些想笑。

　　她垂眸，抿唇压住。

　　“好。”

　　-

　　后山确实有块不小的平坦空地，但左右却不见人，纪云杉以往来也不知道。

　　她心里疑惑，便也问出了口。

　　荀佑正理着线轴，闻言答道：“我去找住持问了问这附近可有大一些的空地，他说只有后山这里有，我跟他说明了情况，又添了些香油钱，他才答应让我上来。”

　　说罢，他有些遗憾道：“不过不能待太久，他只给了我一个时辰的时间。”

　　纪云杉接过他递过来的线轴，看着他抓着纸鸢站在她面前。

　　“所以，我们得尽快。”他狡黠的朝纪云杉眨眨眼，然后转身往远处跑去。

　　少年奔跑起来肆意而张扬，他回头看过来时，飞扬的眉眼一如天边悬挂的太阳，明亮炽热，让人不敢直视。

　　纪云杉感觉到胸腔里的一颗心在剧烈地跳动，可此时此刻，她忽然就不想管了。

　　让它跳吧，就像明日即将死去一样，剧烈且疯狂地跳吧。

　　就今日，就此刻，哪怕只有一个时辰，哪怕只有一瞬间，无论是出于同情还是合作，就让她短暂地毫无杂念地拥有太阳吧。

　　毕竟，这是照进她灰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光啊。

　　荀佑站在远处，看着纪云杉脸上的忧郁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愉悦，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能让她开心一些。

　　其实他并没有想太多，他只是单纯的不愿意看她伤心难过，想让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就像现在一样，什么都不去想，只需要笑就好。

　　“抓好，我准备松手啦！”

　　他边跑，边回头朝她大喊。

　　忽而风起，他松开双手，纸鸢乘着风扶摇直上，它背后是湛蓝长空，那是天底下最自由自在的地方。

　　-

　　入夜，山中万籁俱寂，荀佑靠坐在床头，倚着一盏烛火翻看手中的账册，一边翻，一边在心里琢磨。

　　不多时，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推门进来，面罩一摘，是张澍。

　　荀佑抬眼看向他。

　　他将手中一个指节长的纸条递了过来，“城里还在盘查，但看起来没有丝毫头绪。”

　　荀佑将纸条展开看了看，冷笑一声，伸到烛火上烧尽，“既然陈永昌已经知道了，就有可能会找借口提前结束盐场的巡查赶回来。他和盐运使司里那群人不一样，说不定会怀疑到我头上。”

　　张澍默了默，“徐御史和薛佥事都在他身边，这段时日从京城来的人，便只剩殿下。若他能排除锦衣卫，即便殿下再毫无瓜葛，也难免会被怀疑。”

　　说罢，他见荀佑忽然沉默，便知他在想什么，“殿下，留给我们的时日不多了，纪荣那本册子我们必须拿到，而且，还得想办法让他答应出面指证陈永昌。”

　　他知道荀佑迟迟不答应，是因为那日发现纪云杉拿走册子之后，他们稍加琢磨便想到她决定要做什么。

　　她母亲死在纪家，纪荣又将她逼至自尽，那晚荀佑劝说过后，她决定继续活着，一是因为荀佑许诺给她的自由，二可能就是因为她决定给她母亲报仇。

　　要想报仇，比起设计陷害，找出纪荣的把柄而后加以利用要来的更稳妥一些，毕竟像纪荣这样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手上肯定不会干净。

　　然而知道这些，他们就很难下手了。

　　因为他们要那个册子，其实并不在乎里面到底记录了什么，他们只是想要以此逼迫纪荣答应指证陈永昌的罪行。而纪荣一旦出面指证，只要他没犯下滔天的大罪，便都是有可能将功赎罪的。

　　可这，一定不是纪云杉想要看见的。

　　所以荀佑陷入了纠结。

　　他不知道纪云杉到底想让纪家付出怎样的代价，是散尽家财出出血就够了，还是要让他们以命抵命。但他又不能直接去问，毕竟即便是合作，这个问题对于他们现在的关系来说也还是太过了。

　　可如今，陈永昌那边得到消息，有可能很快就会回来，他不能再继续犹豫下去了。

　　想到这，荀佑眸光闪烁，做了决定。

　　“等回去之后，我找个机会和她说清楚。”他沉了口气，“既然是合作，那就应该足够真诚才行。”

　　-

　　一夜过后，纪云杉收拾打算回城。

　　临近清明，雨水颇多，昨日后半夜便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到今晨还未停下。

　　荀佑早已准备妥当，拿着两把油纸伞站在门口等她。

　　纪云杉一出门便看到了他，也许是昨日的经历，她总觉得两人的关系似乎近了些，但却隐隐有一股尴尬。

　　他依旧带着笑，伸手把伞递给她。

　　她想起来之前只有她的马车，但却坐不下四个人。

　　正要开口，荀佑却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一样，说道：“我让张澍一早去附近的驿馆租了辆马车，一会儿下去，你们主仆二人坐一辆就好。”

　　闻言，纪云杉放下心来。

　　南枝打着伞，两人先行踏入雨中。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伞面上，传来闷闷的声响，雨水砸在脚边，溅起朵朵雨花，有些落在鞋面上，晕开一点深色。

　　天气不好，前来寺中上香的人便更少了，下山的石阶上又是只有他们一行。零星的脚步声回荡在山间，衬得空寂寥落。

　　可不知为何，此刻纪云杉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快到山脚时，她便看到了等在下面的两辆马车。

　　她走过去，回头正要告辞，却见荀佑快步走过来，手中拿着一个油纸包。

　　“你应该没用早膳吧？这是张澍带回来的，不是什么精细的点心，但你路上带着，饿了好歹能垫一垫。”

　　纪云杉一愣，看向他手里的油纸包。

　　油纸包得严实，但还是能隐约闻到里面散发出的诱人的香味。

　　心底涌上一阵暖流，她伸手接过。

　　“那你们呢？”

　　荀佑往身后一指，“放心，还有一份。”

　　他眼睛亮晶晶的，纪云杉没看几下便受不了，移开了视线。

　　“路上小心。”

　　只说了这一句，她便飞快爬上马车，钻了进去。

　　荀佑似乎心情很好，直到车夫驾着马车启程，他才转身跑了回去。

　　张澍站在原地很是无语，见他跑回来，忍不住揶揄道：“还有一份？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荀佑抬手锤了他一拳。

　　张澍看他这样子直摇头，“还我顺路带来的，也不知道是谁一大清早跑去折腾人家斋房的小师父。”

　　“哪折腾了，人家早起来了。”

　　张澍憋住没笑，“费那么大劲，紧赶慢赶做出来四个包子，结果一个都没给自己留。”

　　荀佑被他说得也有些不好意思，瞪着眼睛驳道：“我又不饿！”

　　“我又不饿。”张澍捏着嗓子学他说话，结果换来更重的一拳。

　　他憋不住笑出声来，直笑得荀佑面热，收了伞钻进了车厢。

　　纪家那辆马车已经转头往回走去，张澍便也不再耽搁，跳上马车扬鞭赶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