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横在壮丽和寂寞的中间,我的思念是烧炼的晚霞。
————余光中
十一月的天不算过于寒冷,却也幽幽裹挟着寒意,只因是到了晚秋。深秋凉气催着落日余晖急急的下了西山,就着闹市中最后的喧嚣好似要紧赶上晚间的霓虹灯。
然而尽管在于这闹市也会余留着幽静避人的小巷,巷道深长墙体高窄,加之这一路上仅仅存着的几盏路灯却像闹鬼似的泛着昏黄,不间停的闪烁,孤零零的倚立在路旁,让这高墙衬得越发矮小,比之佝偻的老太也不为过。
这巷中一般不过人,除非是赶急的或是存必经之路的人才堪堪而过。毕竟谁也不想独自当着黑夜的夜猫子,漆黑孤独算一回事儿,但要是存着不定时就会出没的好色好財的歹徒,那更是惶惶而避之不及。
肖劲时只觉得眼前一花,忽的便入了昏暗,猛摆了几下头,又重于光明,只是这短暂的光明闪着冷黄的光又把他逼回了黑暗。
周身变得漆黑。
冷!感知!恐惧!突袭而来,打的他猝不及防向后闪身。
最后只得堪堪欺墙滑下,冰冷的墙壁不由得使他打了个颤。
他又一次看不见了,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的病。虽然这已经是数不清多少次这种突发情况,只不过前几次他没有异样感,这次却慌了神。因为他是一个人,在一个他不熟悉的,陌生的环境里看不见了。
忽的耳尖一动,他察觉到了有人在靠近。
“谁!”肖劲时猛的一转身,却什么也看不到,只是模模糊糊的一片黑影。没得到回应的他再次吼道:“谁!出声!别装神弄鬼”。
依旧是一片黑,只有风刮着不知名的塑料纸袋徐徐而过。
又过了半晌,紧着的神经松了半截儿,他掏出手机准备凭借着熟悉感打出电话,然手指还没完全碰触上电子屏幕,身前风突急而来,没全然松完的神经又立刻崩了起来。
谁成想那状似隐没的神秘人突然向他冲了过来双臂紧紧的困抱住了他。
变故就在这一刻!
那歹徒就这这姿势将他抵靠在了墙上,手机也直接飞出几米之外。
他虽然不算太高,但也有一米七的个子,却被这一个瘦不拉几硌得他手臂发麻的二杆子锢得动弹不得。
那人还给他捂了药!
挣扎无果,肖劲时这会儿只感觉全身血液飙升,这二杆子人压的他心脏甚是堵得慌。
只觉那人的冷气打在他的脖颈间:“呵,原来还真是个瞎子。”这人的声线像是带了股沙粒感,语气轻佻粘着油腻。莫名让他感觉右肩像是浮上了层蚂蚁,酥痒难耐,简直恶心的要了他的命。
偏在这时他自己的声音像是受到了胸口闷痛的影响发不出来,这真是全让他赶上了,又瞎又哑。
只见这人话音未落又上下其手,一只手反扣着肖劲时的双腕,另一只已经快要探到他的裤腰,敢情他这是遇上变态了。
呵!操蛋玩样儿!
肖劲时心中冷笑。
那变态一边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嘴里吐着下流话:
“嘿嘿,你一个男的长得这么漂亮,一个人走这儿,怕不怕?”
“没事儿,让哥哥来保护你”
“滚……”憋出足劲也发不出来声,肖劲时快吐了,被这不要脸成度恶心的。
身后人的笑声快要穿透整个巷道了:“来,让哥哥我好好疼疼你。”
肖劲时让全身的劲都攒到手肘,猛力向后一怼,后者吃力松开了臂,接连向后退了几步。
“妈的!”那人朝地上嘬了口痰再狠狠盯着肖劲时的方向,默了,缓缓的走向他。
肖劲时这会儿像泄了气的皮球,全身酸软无力,可看刚才那一下已经到了极限。
听着对方缓慢靠近的脚步,很轻,周围很静,静的像要是将双方的喘息声无限放大,窜进耳郭,敲着脑壳,让人不得不警醒。
他也跟着向后退,不一会儿便退到尽头,是个死胡同。
不,有拐角,但拐角已经被一堆杂物封死,坎坎留了条缝隙,过不过得了人就说不准了。这会的肖劲时是瞎眼的猫,又刚被这些杂物绊了一下,着实是走投无路了。
那人的眼神在刚才就没从肖劲时的身上移开过,这会看肖劲时就像看待宰的羔羊,尤其是肖劲时被绊住了脚连带没了退路,更是肆意的笑满天飞。
“跑啊,怎么不跑了,啧啧!”
“我又不会吃了你,对吧”这句话似乎有点昧良心随即改口:“啊,哥哥是肯定会好好疼你的。”
一步,两步,三步,眼看就到了肖劲时跟前。
就在这时——
砰!一块不明物擦着肖劲时身体飞速而过,直直砸在了那位歹徒的身上。
听声音,应该是块木板,梆硬。
这还没完,紧跟着只听肖劲时身后哐哐一通乱响,不消片刻,那不能过人的缝儿缓缓伸出一条穿着运动裤的腿,那腿笔挺且细长。紧接着是上半身,那人弯腰捂着嘴,像是被刚才那通响弄出来的灰呛着了,直咳嗽。
边咳还边嘟囔了一句“兔崽子,跑哪去了?”
肖劲时不知道来人是否跟对方是一伙的还是是个无关人士,但大晚上的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的出现在这个叫天不应的地方,更何况还在这个节骨点儿上。
他出于本能反应向声源的反方向后移了几步。
时刻防备着。
那人狂咳一阵儿又自言自语了一会儿才像是察觉到了这边,那人抬眼看着眼前的情形,也许是还没反应过来,也许是被吓着了。
那人在原地呆愣了良久,就这样三人形成了一种奇葩的阵型沉默了长达一分钟。
在这一分钟里肖劲时一直处于戒备状态,那歹徒在突然飞过来的不明物砸向他的时候就已经是懵圈的状态了。那人左看了看右瞧了瞧,瞬间就明白了这会是什么清情形了。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管这件事的时候,他左侧的人带着一脸凶神恶煞的神情呵斥出声:“小子!你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那歹徒说完这句话但眼睛的视线并没有离开那男的,一对泛着淡淡血丝的眼珠无力的撑着那双消黄的眼皮,尽管是这无神的眼睛此刻也透着股阴狠劲,如夜晚的猫头鹰,随时等待着猎物和防备着敌人。
本来自己都不想管了,但突然听到对方来了这么一句话,再加上这人嚣张欠揍的眼神,他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还勾起了他的火。
他轻声透着不屑的“啧”了一声,对那人露出了挑衅的表情,准确的说是更加欠揍的表情 。
那歹徒看见对方这样挑衅他立即变得面目狰狞起来:“你找死?”
“咱们谁死还不一定呢,大话就别说在前面了。”那人声音很轻,声线带着点凉薄像是冬日里冰封在寒梅上雪的味道,很凉却很好听,但是语气却处处透着股找死的意味。
肖劲时这会也明白了这两人并不是一伙的,但有人愿意帮他,他也乐意,何况这会他还是个瞎子。但听对方的声音应该年纪不大,要是打不过这歹徒怎么办,他有些迟疑要不要真让这人帮忙。
就在他还没有迟疑完,双方已经动起了手。
只听窄巷中利风骤起,风中似有似无的藏着人的叫喊声。
突然肖劲时感觉有人猛得抓紧了他的手腕,下一秒,就是狂奔。
凛冽的寒风迎着面,刺着骨,像横穿过深渊也擦过料峭的陡壁,却从不察觉有任何痛苦,这种感觉是像是挑战极限的刺激,混沌的黑暗更像是种调染剂,只觉得是横冲入到神经元,贯彻整个身体的舒爽。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也已没有了奇怪的声音,那人像是掐准了时间点,三两步便刹了车,随即手腕间的力道也是陡消。
只听耳间那人略微喘了几口气,又整理了一下衣摆,貌似还“嘶”了一声。
“他受伤了吗?”肖劲时心下一紧。
“你……”得,还是发不出声。
这时他察觉到旁边人转了身,朝他走了两步,真的是两步,不多不少刚刚就站在离他半步的距离,对方细微的喘息声也悄然地变得清晰。
褚修临打量着眼前这个长得很是漂亮清秀却不显女气又有一种傲骨之感在身上的人,但这不是最吸引褚修临的点,最让他忍不住多看几眼的是对方的一双眼睛。
这人的瞳仁是很浅淡的棕栗色,这是亚洲人种普通再普通不过的瞳仁色,但他的瞳仁的颜色更甚浅淡像是偏一点欧洲血统的样子。眼型狭长,眼尾自然下垂而线条流畅,特有的下痣独添了份孤寂感,又似有含着旖旎的风情,垂眸使眼皮微翕又带着点无辜纯拙之感,睫毛也清疏得宜亦是锦上添花。
这让他觉得仿佛看到了漫天星空里的燕月,垂露江上的白莲,旷寂原野的独孤,为与之沉沦。
但可惜了这双独美的眼睛却看不见,似乎这人也不能说话。
唉,难怪会被有色之人盯上,褚修临心下暗叹。
“你以后别到这片区域来了,这块本来就杂人多又加上治安不好,你一小孩还……”褚修临本来想提眼睛也看不见但又害怕伤了这孩子的自尊心便改了口“还跑这儿来,你看刚才要不是我出现,你……算了,好在现在没事了,你告诉我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就听见面前人摆了摆手,又有些不满的皱了皱眉,右手虎口抵着喉咙,左手用力的拍了几下胸口,想要来为此发点声。
褚修临不忍的制止了他的动作:“好了,说不了没关系。这样,我走哪条路口然后念出来,你看我说的对不对,对的话你就点头,不对的话就摇头行吗?”
但这人像是听不懂他说的话的意思似的,挣开了他的手又持续了几下方才的动作,然后缓慢的张了张口:“不…不用”。
似乎是起了作用,说出了这两个字,但对方像是觉得不够又很用力得咳了几声,才断断续续的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来:“我…咳…咳咳自己可以回去,不用你管。”
“你这样,怎么可能没事?”褚修临虽然也的确不想管,但对方的情况实在是好不到哪去。
见这人转身执意要走,态度这么坚定,他自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当他以为对方会直接离开,但没想到对方刚没走几步又转身回头并且眼睛也像是认真的在看着他似的:“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原来是要道谢,褚修临虽然并不是帮了人非要让人家说感谢之类话的人,但这个人的这个特别认真的感谢,还是让他颇有些喜悦上头的意思,正当他有些开心的时候对方又认真的道了下一句:“还有,我不是小孩,我已经十三了,再说你也不必我大到哪里去。”
看着对方说完这句话麻利的转身远去,只留下了独影残风伴在他周围。
“呵!这……小屁孩!”褚修临心中苦笑,转而又关心他的猫去了,他是前一个月搬来这的,但已经是这的熟客了,因为这毕竟是存着儿时记忆里的故乡。
虽说搬来了一个多月,但自家的猫却从没有离开过他的那院子,准确的说是离开它那个窝周围半米之远过。然而今天他下了班回家叫他的喵却发现自家的喵不应声,一看是真不见了,因为自家的蠢猫不认路,所以当下赶忙出去找。
就在他寻着踪迹听见了自家喵的叫声也眼看快要找到它的时候,却一下闯进了犯罪现场碰上了刚才的一幕。
手心里的汗已经干透了,冷风穿过指缝,才让肖劲时回过了神,不过胸口依旧泛着恶心。
这会华灯初上,真正有了种大城市得纸醉金迷的感觉,他站在这车水马龙的路口,有一瞬间的迷茫。
许久,一辆货运卡车从旁飞驰而过,尖锐的喇叭鸣笛声穿刺耳膜,紧皱着眉的他向后缓了半步,用双手使劲的揉搓了几下胳膊。
这会他的眼睛是缓过来了,只不过看物体还是一片模糊的影子,可以说跟近视两千多度的人的眼睛却不相上下,但相对于刚才来说要好的多。
肖劲时手掌在眼前晃了几下,又把手在眼前环绕了一圈,接着微叹了口气。
他凭着自己的感觉又走出了一段距离,直到能隐约看见不远处有一排矮房才在缓慢的停下了脚步,依旧是一片模糊,他摸索到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
心有余悸过后并不是被救赎的感觉。
他在犹豫,要不要回家,也在想,他们还在吵吗。
是的,他的家庭是一个不完整的家庭,他也是一个不完整的人。上天并没有给他关上一扇门再打开一扇窗,他的童年经历了父亲的死亡,母亲的改嫁,姥姥的去世,最后回到了母亲身边却换来的不是温暖和光明,而是无际的扭曲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每每遇到像今天早上一样的情况,那个所谓的父亲像在打骂一个畜生一样对待他的母亲和自己,他都会反抗,但反抗的结果就是自己的母亲会狠狠的扇自己。
所以他逃了出来,但就像是有一双深渊的手又把他拉回了去,一张无形的网罩在他身上束缚着他,永远也挣脱不掉,也逃不掉。
他的视线内的事物逐渐变得清晰,天也真正的沉了下去,那皎洁的月光,旖旎的霓虹灯和那栖在路旁白皙的路灯也撑不起这不见尽头的沉幕。
肖劲时走到了自家院落前,这既不是城市的的繁华中心带,也不是让亟待开发商改造的旧城区,这是真正被遗忘的贫民窟,这里离市中心也仅止于一公里的距离,周围是各种文化中心的聚集地————各种写字楼,然而被这样优势条件包围着的金地却怎么也开发不起来。
当然,他们并没有像其他城中村一样高楼拔地而起一层又一层的往上加,那些城中村的人以为这样就是到手的资产,但反而更像是饥饿的吞金兽一样。然他们不跟风的结果反倒没有容易吸引住那些万恶的资本家,倒给了这片区域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一般。
一排排一落落整齐划一又错落有致的砖瓦房屹立在黑幕之下,稳稳当当,却不知这稳当下藏着多少种人心。
屋子里的灯是黑的,看来是走了。
肖劲时下意识的松了口气,走到里屋伸手推开了门。
漆黑一片。
“回来了?”声音沙哑带着点温柔,声线却出奇的平稳黑暗中隐没了沙发上说话人的身形,只看到了一道瘦削的身影。
“嗯”肖劲时轻哼了一下算是回答,他立在门口,外面的光印在他的背后,他的前身却与黑融在了一起。
肖劲时没有停留,转身向旁边的楼梯快步走去,跨上了一步台阶,又迟疑的停住了另一条腿,没有转身:“妈,我…今天又看不见了。”
说完这句话,半晌也没得到回应,就在肖劲时抬脚准备走时,身后传来一句“那就别出去了”
肖劲时紧抿着唇快步上了楼。
回了房间自然的反锁了门,他的床离门口很近,转身便仰躺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