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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纪存真·梦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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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八点响,然而六点,屋里的人就被窗外的嘈杂吵醒,那是一辆会奏乐的垃圾车,民宿老板在电话里致歉,说原本车子只停留五分钟,昨天隔壁邻居办酒席,因此垃圾是往日的数倍。
一声未停,一声又起。
这一次,是叫卖烧饵块的小贩,而后街道在渐亮的天色中开始了早高峰的鸣笛,被子里躲无可躲,枕头下也不行,她们只好爬起来,到了这座城市,只能遵循这座城市的作息。
下巴有些痒,存真伸手去摸,熟悉的地方又生出熟悉的痘痘。
一个月前,她里里外外检查过,妇科、内分泌科、皮肤科、中医西医全部走过一遭,外用的药,内服的药,还勉勉强强坚持了几日早睡早起,没用,这小小的痘痘战无不胜,不死不屈。
“我们今天去哪儿?”她费尽力气坐直两秒,话音刚落,又抱起被子朝一旁倒去。
这一年夏天,存真熬完几个项目,总算换来申请年假的许可,刚好梦章的论文和竞赛全部结束,暑假尾声,她们总算有时间结伴同行。
前后加上周末,足足九天长假,要看海吗?不要,好晒,要出好多汗。那去北边?北边有什么好去的,夏天又不下雪。
思来想去,犹豫不决,梦章说,我们去云城。
夏日的云城最高温只有三十度,避开热门城市,几座尚未开发完全的小城清净舒适,适合避暑。
三日前她们在省会中转,坐高铁来宝市泡温泉,先后去了两座山和一座古塔,转日去拜庙,寺庙依山,往返要花上大半日,傍晚回到城中,还有千余米的古镇要爬。
短短三天,存真日日走出两万步,昨夜累得小腿抽搐,半夜惊醒好几轮,似乎刚睡着,就被吵醒了。
今天要去哪儿?
能不能哪儿也不去,她腰酸腿痛,只想睡觉。
梦章翻开长达三页的行程表。
出来玩,逛什么?吃什么?存真统统不管,攻略都是梦章在做,梦章连旅游都像是做题,先拉表,再画图,提前看过天气情况,汇总同步穿搭建议。
以上内容复制三份,酌情调整,变成planA、planB、planC。
“从现在算,一小时化妆时间,九点出门,步行十分钟去吃烧肉米线,十点打车去司南路公交站,顺着往下走五百米就是柳安街的市集,半月一次,刚好赶上。”
“午饭就在市集上解决,逛到两点回民宿拿行李,我和店主打过招呼了,行李可以放在前台,两点半,城际巴车会来接我们去常余,大概六点到,办完入住,晚上七点去吃饭,今天要早睡,明早早起,民宿挨着早市,早上可以转一转。”
详尽、完整、周全,就是有些像军训。
哪有人出来旅游每天八点起啊?
存真心如死灰,她想说,或者我们歇一天呢?明天再按计划来,然而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集市半月一次,错过了就没有了,巴车既然订好了,就别麻烦人家取消,酒店更是轻易动不得,在常余停留一日,还要转战茫城,一环扣一环......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扫梦章的兴。
最近这一年,梦章的课程更忙了,总是没日没夜地扎在实验室和图书馆里,少有休息放空的时间,这难得的出行机会,她想她玩得尽兴些。
“行!”存真艰难调出一脸期待,从粘人的被子里爬起来,肩颈关节发出一连串抗议,一把久坐办公室的老骨头嘎嘣嘎嘣响。
抓紧时间收拾洗漱,装好行李,散落一地的衣物来不及叠,统统团成团。九点整,她们踩着梦章的计划表出门,远在北城的工作也渐渐苏醒过来。
群里同步了两份会议记录,法务变更了合同提交流程,她草草看了两眼,被萌萌的八卦打断。
萌萌说昨天数据那边拉错表了,把A组的数据给了C组,结果C组的人也没审,估计都没点开看,直接发给客户了,客户一状告到他们主管那,这会儿全组开大会去了。
存真点开萌萌偷拍的会议室照片,光看图片,都能感到屋里阴云密布。
“真真,接一下。”梦章端来两碗米线,存真忙放下手机,把桌上的东西清理干净。
“在看什么?”
“嗯?”存真回过神,一脸神秘地弯起眼,“在聊八卦。”
给错数据是非常低级的失误,发错客户是相当低级的失误,失误碰失误,一加一大于二,可就不是什么马虎态度的问题了,而是间接导致了另一位客户的数据泄漏,还是直接漏到了一个三十多人的大群里。
梦章不太懂:“那......你会受影响吗?”
“不会啊。”米线太烫,存真贸然吞下一口,被烫的呲牙咧嘴,“我是B组的。”
梦章更不懂:“那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哎呀,因为C组那个主管......你们班有没有那种和你没什么交集,但是所有人都讨厌他的人,C组主管就是这种人,谁的事都要掺一脚,我们公司原本打卡查得不严,就是他向上告了一状,现在好啦,线上打卡取消,只能去公司按指纹。”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据说那人是人事的亲信,刚来半年,搞得整个组乌烟瘴气,肯干活的老人都被搞走了,新来的都是些两面三刀的草包,工作一窍不通,惯会溜须拍马,和他们主管是一丘之貉。
这次被泄露数据的客户,是A组新签的年框,A组主管本就和C组主管不和,这下全公司都在等着看热闹。
但这些,讲给梦章,梦章也听不大懂,存真见她没什么兴致的样子,便只提了考勤打卡的事。
眼下她们B组正在前排看热闹,这种事不关己的乱仗最有意思,手机一震,存真立刻低头看。
萌萌实时转播:“哇哦,小凌姐也去会议室了。”
存真速回:“探、再探!”
八卦面前,早起萎靡的精神渐渐苏醒,她咬一口米线,心满意足:“可惜,我要是在公司就好了,现在只能听二手消息。”
梦章看了看时间,出声提醒:“快点吃,那边堵车。”
“哦,好。”存真放下手机,刚吃两口,桌上又传来震动。
小茵发来几份文件:“姐,辛苦看下文稿,参考数据和客户反馈我放在最后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前些日子项目忙,这些无关紧要的推文存真放给了新来的实习生。
都是例行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也没什么人看,只要数据无误,不会有大问题。
存真问:“数据核对了吗?”
“核过了,核了三次。”
“行。”
嘴上说行,心里仍旧不放心,犹豫两秒还是点开那长长的参考文件。
刚看个开头,听见梦章问:“有工作?”
“没......”严格来说不是她的工作。
“那快吃吧。”梦章把饵块推到她面前,“剩下这半都是你的。”
“好。”
小茵的活,总不能次次都要她把关,真敲敲键盘,“我没问题,你再过下系统,没有错别字就直接发吧。”
这边的天色同北城不同,早起入夜总是多云,正午起了风,温度不高,太阳却晒。
柳安街全长一两千米,左右一分为二,近旁又生出数十条小巷,店铺百家,摊位百家,足足走了一个小时,仍旧看不见尽头,存真被晒得头昏脑涨,连吃两大盒西瓜。
集市比她想象的还要热闹,不过卖的仍是寻常物件,除去当地种植的瓜果茶叶,大多五颜六色的摊位,摆的都是景区里大同小异的东西——冰箱贴、钩针、水晶手串。
看的次数多了,新鲜劲儿也就过了,身上出了汗,额角鼻尖都有些湿漉漉的,她去看摊位上的镜子,担心脱妆。
“梦章,你说我法令纹是不是变重了。”
她左看右看,疑心四起,梦章没回,她正在隔壁摊位上,专心致志地看着一筐木雕小狗。
这种标着纯手工制作的摆件一向价格不菲,果然,梦章选中一只,老板抬眼看过来,巴掌大,要价一百六。
不值,存真想。
无论是做工、成色、大小、还是用处,都不值。
上学时她也喜欢买这些小玩意,看见盲盒店就走不动路,但是渐渐的,这份兴致就消退了。
买回去没地方放,搬家也不方便带,出租屋只有十平米,买箱纸都要计算着来。
“你喜欢这个?”存真见她把小狗捧在手心,不舍的放下。
梦章没答,只是问:“你不觉得眼熟吗?”
这老板的手艺属实不算精湛,又或许木雕不像画画,本就刻不出太多细节,存真答不上来。
白脸,黄耳朵,这样的狗,满大街都是。
但梦章还是买下了,老板乐呵呵凑上来,问存真要不要,他这儿还有木雕小猫,买一对凑个整,只要三百块。
存真的头摇成拨浪鼓,两块小木头,三百?怎么不去抢!
走走逛逛两个多小时,前半程她还提着兴致,后半程实在累了,看见店便想坐一坐,然后翻出手机,聆听八卦悦耳的声音。
进度呢!转播呢!更新更新快更新!
总算逛完,她们坐上前往常余的车,困意铺天盖席卷而来,存真几乎是刚坐好,上下眼皮就粘到了一起,窗外山连着山,云连着云,她恍惚困在首尾相连的画卷里,而后落入久等的梦。
中途醒来片刻处理工作,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擦黑,存真被司机操着方言的电话声吵醒,迷离地揉了揉眼,脸上是梦章衣袖褶皱的痕迹。
“醒了?”
“嗯。”
“刚刚你的手机在响,我看你睡着,就没喊你。”
“嗯?”存真闭着眼去翻口袋,梦章抓住她的手,把手机塞给她。
未读信息一连串,未接电话十二个,小茵、小秋、萌萌、颜颜......
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她,存真活生生被吓醒了。
手不自觉开始发抖,大脑像是生出了阅读障碍,那些全是感叹号的消息怎么看也看不明白,最刺眼的质问落在最后,主管说:“这种低级错误,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刚刚,每日都会出现的下午三点,存真确认发布了一条商广,标题封面文案关联词条,每一项她都确认审核过,但后台操作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这条视频没挂上车。
广告费十五万,预估销量六十万,每分每秒都是钱,评论区全是问“去哪买”的声音,小秋疯狂打电话让她看消息,小茵发了十几个“怎么办”,还有达人编导,品牌对接......
主管联系不上她,已经在群里道过歉,存真盯着“你最好给我个解释”几个字,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办?已经发了的视频,能不能补车?
——不能,平台暂时没有此项功能。
那能删掉重发吗?
——也不能,萌萌替她问过了,外包团队都是些车轱辘话,平台收了钱不可能吐出来。
还有第三种办法吗?第三种......
梦章见她一直在看手机,问:“出什么事了吗?”
商单广告没有挂车是比发错数据更低级的错误,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在梦章面前,她总是不愿意展露自己的无能。
况且上午她刚刚夸下海口——天啊,只要长了脑子就不会犯这种错吧。
“没有啊。”她故作轻松,嘻嘻哈哈地笑着,“我朋友追星,让我帮忙抢演唱会门票呢。”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怕被看出破绽,存真说完,连忙低下头。
为什么呢?
她觉得奇怪,这套流程她操作过几十次,之前从无错处......
不过此刻,她没有时间想这些,销量每分每秒都在流逝,她必须在短时间内想出一个解决办法。
但她想不出来。
先道歉,对,先认错,打开主管的消息框,硬着头皮编纂措辞,失误、马虎、意外、对不起......
话好说,钱谁赔?万一公司让她赔偿客户损失......
发完什么也不敢看,侧过脸,看见梦章手里握着那只一百六的木雕小狗。
存真出神地看了两秒,被手机叫回,萌萌问:“到底为什么没挂上车?”
萌萌没跟过挂车商单,不清楚流程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操作和之前一样吗?”
“一样。”
“那是不是平台页面有调整?”
“没有,页面还和之前......”
存真忽然停下来,雅棠是老客户,视频确认的早,休假前她就填完了后台设置,那这几天,后台有什么调整吗?
等等,她忽然想起,她这两日不在公司,昨天下午群里同步了两份会议记录......
存真慌忙打开群聊信息,那两份会议记录做了重点标记,其中一项是平台发布的下单流程更新手册,这几年从未变动过的后台,刚好赶在今日改版。
挂车组件更新调整,需要重新勾选,而她以为提前设置好就能万事大吉,发布前没有进行最后确认。
她不知道这件事。
——群里没有同步会议记录吗?
同步了,但她在休假。
——休假也要看消息,要为客户负责。
解释是无用的,工作只看结果,现在的结果是,客户实打实出现了几十万的损失,这个损失,需要有人承担。
存真走投无路,点开和颜颜的对话框,颜颜一定知道了,她不知道怎么说,只是拍了拍她的头像。
颜颜很快回:“我在,你先去安抚客户,我思考一下。”
“好。”
存真举着手机,小心措辞,删删改改几百字,梦章靠着她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到达常余,存真一路提心吊胆,这会儿一下车,竟觉得腿软。
“怎么了?”梦章扶住她,接过她手里的背包。
存真勉强笑了笑:“没事,刚刚在看手机,看字看的。”
主管一直没有回复,颜颜也没有消息,客户听了一箩筐的道歉,放话要等她反馈,存真撑着力气办好入住,进屋径直躺倒在床上。
“没有图片上看着新。”梦章拉上窗帘,听隔壁传来推拉行李的声响,“隔音也不太好。”
“没事,挺好的。”存真敷衍着答,她实在没有精力在意这些,“梦章......”
她心里一团乱麻,刚开口,听见梦章说:“我刚在车上取过号了,现在前面排了六桌,我们歇十分钟再去吃饭。”
“好。”勉强攒起的一点点勇气被打断,存真沉默下来,“好。”
紧紧攥握的手机像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她炸成废墟。
就算颜颜神通广大,又能有什么解决办法呢?
说服达人赠送一条广告吗?且不说重拍素材安排剪辑,下单的费用怎么办?谁来出?走水下没流量还伤账号,达人不可能同意,客户也不是傻子。
但这已经是存真能想出的,最好的补救办法了。
梦章打开行李箱,找出一件外套拿给她:“吃饭的地方不远,我们走过去,这边温差大,晚上可能要下雨。”
她把一切安排妥当,容不得存真想不想吃。
晚饭是当地特色烤肉,这边调味重香料,当地人吃饭总要配一碗佐料蘸水,梦章提前查过攻略,讲给她听,存真心不在焉,偶尔调出两个笑,应和几句。
点开手机,颜颜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倒是小秋又来问:“姐,你还好吧。”
此时此刻,存真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偏偏梦章也要问:“真真,出什么事了吗?”
她不知道应该如何说给梦章听,如何承认自己上午还在落井下石,下午就犯了一个更加低级的错误。
这错误价值几十万,让她赔,她赔不起,大概率不会让她赔,但因她失误造成这巨大损失,恐慌和负罪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
况且说了,梦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反而影响她的心情,不如不说。
“没事啊,我朋友被领导骂了,听她抱怨呢。”存真放下手机,朝她眨眨眼。
“哎呀,烤焦了。”她把烧糊的土豆移到一旁,又把烤好的肉夹给梦章,“快吃快吃,都熟透了。”
白日有些中暑,山路颠簸又有些晕车,存真实在没食欲,勉强吃了几口又放下筷子。
明早还要早起,回到民宿,她们很快睡下,然而睡也睡不踏实,存真不敢把手机静音,怕有人找,又不敢不静音,怕吵到梦章,只好调成震动握在手里。
约莫半小时,忽然醒来,看见颜颜的回复:“你先睡,没事,有结果了我同步你。”
身后,梦章似乎被光亮惊动,翻了个身。
存真漫无目的的滑动手机,朋友圈里有人离职旅游,有人还在加班,也有人结婚了,有个学姐在给孩子办满岁宴,想来也没什么惊奇的,毕竟她都毕业三年多了。
那种刚毕业时的迷茫无助忽然在这个陌生城市的深夜降临。
前几日,宿舍群里传来舍长上岸的好消息,当年舍长承诺过,等她上岸那天,要请全宿舍吃人均一千的法餐。
群里短暂热闹了一会儿,又很快安静下来,舍长远在兰城,山高水远,再难相见。
兰城考公......是不是简单些?
存真查看网络数据,照旧是几百人争夺一个岗位,舍长报考的岗位需要两年街道办工作经验,因此报考人数少一些,但也高达70:1的报录比。
或许当时应该听妈妈的,也去街道办,虽然只有三四千的工资,至少稳定。
此刻前行的方向遇到塌方,存真难以抑制地美化着那条未选择的路。
舍长打消她的念头,70:1的报录比也很难考,她们单位十几个人,这些年只有她一个人上岸,她领导都三十四了,还让她给大伙传授经验呢。
现在去街道办,就更难了,K12大裁员,毕业生找不到工作,所有人一股脑全去考公,哪怕是舍长曾经的单位,报录比都到了千分之一,这个世界疯掉了。
......
毕业生的迷茫从未消失,生活必须滴水不漏,严丝合缝,稍稍露出一点破绽,那些让人无法入眠的喧嚣就会趁虚而入。
存真几乎一夜未眠。
梦章说的早市位于百年小街,她们一早七点起,按照导航走了十分钟,然而到达目的地,却没有商贩的身影。
梦章沿街询问行人,当地人说方言,一会儿指南一会儿指北,鸡同鸭讲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明白,百年小街有两条,她们要去的是另一条。
常余并非旅游城市,之前查的网上攻略难免会有错处,存真想说,没关系的,那我们回去睡一会儿吧,然而梦章已经开始规划新的路线。
另一条百年小街距离这里十公里,打车去要花多少时间?会不会耽误接下来的行程?
存真疲惫地站在一旁,等待许久的手机终于响起,颜颜问:“你方便接电话吗?”
存真拿着手机走远些,一声滴音后,颜颜的声音从听筒另一侧传来,跳过寒暄,直接同步进度。
“发错的商单,没办法撤销,重新发布第二条,会产生新的下单费用,这两条路都走不通。好在昨晚发错的那条商单自然流量还算可观,雅棠那边现在的主要诉求就是补上销售额。”
“既然短视频走不通,那就走直播,我看过达人端的直播情况,六十万要分六场,三场主讲三场辅讲,原定短视频的投流叫停,把费用转到直播上。”
存真也想过这个办法:“但是,达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免费给客户上六场直播呢?”
“不算免费,算置换,她最近结婚需要伴手礼,雅棠的档次不够,不过它所在的御阁集团是欧莱伊的国内代理商,我之前在玉婷的同事现在刚好负责欧莱伊,让她调两百份香水做置换,是可行的。”
之前在玉婷的同事......
存真大脑飞快运转,有点卡壳:“那......对欧莱伊来说,不是亏本买卖吗?是、你前同事、你们关系很好?”
颜颜笑了笑,存真听到一瞬微弱的气声:“关系再好,也不可能做亏本买卖。”
“达人的婚礼,定然全是网红,这些网红会拍Vlog,Vlog会露出伴手礼,对于品牌来说就是免费宣传,而且两百份伴手礼现场是发不完的,有一部分会做直播福袋,相当于又一轮宣传,对于欧莱伊这种刚刚入驻国内的彩妆来说,可不是什么‘亏本买卖’。”
欧莱依用两百份香水换来多次曝光宣传的机会;雅棠可以免坑位上六次直播,补齐销量;达人搞定伴手礼,还能拿到直播投流,确实是三赢的方法。
“以上内容我已经和你们主管沟通过了,欧莱伊和达人方今早反馈没有问题,具体进度和注意事项我更新在共享文档里了,雅棠那边你去同步吧。”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短短十几个小时,要沟通完这全部内容,光想想都知道是多么庞大的工作量。
直播情况、投流费用、香水库存......这些事被一笔带过,实际每一项都是繁琐复杂的数据。
她甚至没有问过她——你到底为什么操作失误?
“颜颜姐。”存真语塞,“谢谢你。”
这件事,与总经办并无关系。
“没事,你休假吧,有事情我会给你打电话。”
除了工作之外,颜颜再未与她提及其他。
接下来就是对接沟通沟通对接,诸事完毕,悬在头颈上方的闸刀忽然消失,紧绷的弦倏忽松掉,存真几乎脱力,只剩下疲惫。
驱车十公里去往的百年小街只是个菜场,除去瓜果蔬菜新鲜些,并无特殊之处,她们去的时间晚,摊位只剩下一半,吃过两碗米线,又要驱车十公里赶回来。
“我们什么时候去茫城,明天吗?”
热门城市商业化严重,未经开发的小城又实在寡淡,常余的景色吃食和宝市并无不同,存真看着熟悉的路,熟悉的云,打了个哈欠。
“明天早上走,中午到。”
又要早起,能不能不起,能不能不去。
她心里飘过这个念头。
下午的行程又是古镇,照旧是满街花花绿绿的写真馆,古镇收门票,一人五十,若要拜庙,联票九十,存真没有求神拜佛的念头,花钱看了两个小时的奶茶店珠串店。
梦章问她要不要穿个手串,她兴致寥寥,这种手串,北城批发市场五块钱一条,她之前脑门一热买了一箩筐,大半都没戴过。
串珠膈手,不方便打字。
等吃完晚饭,逛完小吃街,回到民宿,天已经黑透了,存真赖在床上不想动,盯着窗外凝滞的云发呆。
梦章还在收拾明天的行李,打电话和司机沟通出发时间,明早她们又要上路,后天一早还要去看日照金山,存真精神一松,心里的话忽然脱口。
“梦章,我们一定要去茫城吗?”
梦章背对着她,她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看见她动作停滞,后背僵硬。
“你不想去吗?”
存真最怕她的反问:“我......不是不想,就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个地方好好玩呢,隔两天换一个地方,隔两天换一个地方,每天都要早起......”
梦章打断她的话:“那你为什么不能早点睡呢?”
“我早睡了啊,我上班的时候天天一点才睡,但就算早睡也可以晚起啊,躺半天逛半天......”
梦章第二次打断她的话:“躺半天?玩手机?出发前我给你看过行程表。”
存真不明白:“行程表订好了也可以改的呀,我们又不是在上班。”
“是,又不是在上班,又没有别的事,那为什么不能按照计划来呢?”
存真咬断源源不断的争执:“好、停、我们不吵了好不好,我们跑来云城是为了吵架的吗?”
梦章没有说话。
房间倏忽安静下来,车水马龙都随白日落下帷幕,此刻寂静的房间令人窒息。
风试图从窗缝钻进打破这长久的沉默,存真忽然意识到,九月初已经是秋天了,虽然这座城市依旧保留着夏日的样貌,但与白日越来越分明的夜晚,已经开始了强硬的驱逐。
这并不是毕业旅行,她们的学生时代早就结束了。
这争吵莫名其妙,来势汹汹,无人想要探寻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们尴尬又默契的选择了默不作声,迫不及待翻过这一页。
梦章拿起东西去洗漱,存真也不想留在这里,她披了件衣服下楼,院里静悄悄的,小城没有夜生活,人们睡得很早。
就像苏城。
那时她们的夜晚还属于试卷题册,入夜,二楼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隐入黑夜之中,整个世界只剩下笔尖沙沙划动的声响,忽然,万籁俱寂被撕开一条缝隙,船家小曲随风而来,她们放下笔,相视一笑,看向河岸。
看船头小灯摇摇晃晃,照亮涟漪。
存真说,等考完试,等放暑假,我带你去坐船。
等来等去,好些年过去。
船早就不开了。
只是她还在等。
这突如其来的争吵究竟是意外还是蓄谋?她们之间的矛盾是时间还是距离?此时此刻,她在她身边,感受到的是幸福还是痛苦?
意外总是蓄谋,时间也是距离,幸福同时痛苦。
悬而未决的感情和期待,终于变成悬而未落的刀。
忘记是哪个假期,存真“顺路”出现在海城,入夜,她们挤在梦章的床上看电影,正要播放,被老师的消息打断,梦章出门回复,手指晃动着指了指墙面。
存真躺下等她,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直到睡着,她总算回来。
梦章问:“怎么不先看?”
存真已经困了:“我以为你让我等你。”
没有对与错,只是这样而已。
回到房间时,大灯已经熄灭,存真借着床头小灯洗漱,枕旁放着那只精挑细选的木雕小狗。
“梦章。”
她知道她没睡。
“嗯。”
她感到疲惫,长久以来的紧张、小心、疲惫。
“你是不是加了木雕老板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下。”
“好。”
黑夜之中,手机亮起,梦章问:“你要买什么?”
“买一只小猫,送同事。”
“好。”
亮光熄灭,片刻后,另一侧亮光亮起,存真查看颜颜的头像,她的头像图片是她的小猫。
“真真。”
“嗯?”
“真真。”梦章平静地说,“你要是累了,我们就分开走吧。”
一分钟,两分钟。
存真回:“好。”
第二日醒来,梦章已经离开了,第三日,存真独自一人飞回北城,回到家,她昏睡了两日,假期末尾被楼上的装修声吵醒,这才察觉自己两日没有吃饭,身上无力或许不是缺觉,而是低血糖。
她爬起来问室友:“要不要吃苏面?北城总算有苏面了,我请客。”
外卖半小时,拿到手,面是坨的,浇头是预制的,虾仁不知道冻了多久,尝不出弹脆口感,存真咬两口便放下筷子,室友直抒胸臆:“你们就爱吃这个啊?”
存真摇摇头,北城终归不是苏城。
隔日去上班,定然要挨骂、检讨、会议复盘,小秋又买来奶茶,黑糖波波牛乳,小茵实习结束回校上课,存真一个人盯三个项目,一转眼,九月走到末尾,还没空出喘口气的时间,双十一就来了。
双十一、双十二、年货节、Q4忙完,所有人累掉一层皮,存真照旧大病一场,北城的病毒年年冬日都要复苏,办公室全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她的体温一连三□□近三十九度。
问过大夫,只说是病毒性的,吃药也不管用,回去硬抗。
这一病,就是大半个月,刚好全,就到新年了。
她和梦章,偶尔也有联系,三五日说一次天气,八九日讲一讲吃食,再之后,时间间隔越来越长,存真动了跳槽的心思,投过简历试了试水,苏城的对口工作寥寥无几,大多公司都在海城。
妈妈说:“那就去海城嘛,梦章不是也在,哎?梦章最近忙啥呢?”
存真搅动着碗里的馄饨:“她们学校有联合培养博士生的项目,她在申请去国外读博。”
“这孩子又一个人跑那么远啊?说去哪儿了吗?”
“赫洲。”
“哦。”妈妈点点头“那是离得远了。”
馄饨太烫,吹也吹不凉。
“是啊。”存真对着热气喃喃自语,“离得更远了。”
新年假期短的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传说中的金三银四也很快结束,存真参加了几场面试,时隔几年又开始进行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那里去的自我汇报。
结果有好有坏,大多数都是好的,她被认可是一台合格的工作机器,但她忽然陷入更深的迷茫——可她是人,她作为人,究竟想做什么呢?
而等待梦章的,也是好消息,一整个春日,她忙着结业,办理签证、住宿申请、入学手续,她越来越好,越走越远。
再见面时,距离上次相见,已经过去将近一年的时间,北城迎来三十八度高温,她们顶着烈日去商场吃饭,出租车行驶过半,
忽然拐入一条熟悉的路。
“环南三院。”存真看向窗外的高楼,那是她们在北城的第一个“家”,也是唯一一个“家”。
“你现在住在哪?”梦章也探头去看。
“现在?十珑居。”存真比划着寻找方向,“往南走,十四号线上,靠近南站,离地铁站不远。”
这几年,她从隔断搬进次卧,又从次卧搬进有独卫的主卧,那些排队洗冷水澡的日子,遥远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马上就到期了。”
“嗯?”梦章的视线从窗外转回来,“要换房子吗?”
存真摇摇头:“不换了,我准备回苏城了。”
“回......苏城?工作吗?”
“没有,我只是想休息一下。”
坦诚说出这番没有规划、一时冲动、甚至算得上荒谬的决定,并没有存真想象中那样紧张,此时此刻,她又一次前途未卜,她却感到格外轻松。
“之后呢?”梦章轻声问。
“不知道啊,再说嘛,想回去学一下做咖啡,你知道的,我大学时就想学,但是学费太贵了,我当时可没钱。”
“也挺好。”
存真回到苏城,不会再回来。
那梦章呢,去往赫洲,是否还会再回来。
她们默契的避开了那些无从承诺的遥远,只谈论当下与往昔,大学时,高中时,那些像流水一样哗啦啦消失不见的日子重新回到这个夏日。
存真感到久违的平静。
“看,北港地铁。”车窗外飞快闪过地铁站的身影,存真指给她看,“你说,北港地铁,会从北城开到港城吗?”
梦章配合她说胡话:“应该会吧。”
这番对话,曾在某年冬天降临,跨年夜,她们跑去海边看烟花,回校路上看见这四个大字,存真说:“走!我们坐地铁去港城!”
梦章配合着闹:“去港城是不是得办签注,让我查查北城哪里有办签注的地方。”
“什么时候?”
“现在。”
但此刻不是冬天,存真也不会再说坐地铁去港城这种胡话,她们长大了。
房子八月底才到期,但八月中旬,存真就匆匆回到苏城,为了避开梦章去往赫洲的飞机。
回到家,她不分昼夜睡了四五日,像是要把这些年亏欠的睡眠统统补回来,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有时醒来是在深夜,有时醒来是在午后,正值盛夏,存真睡出一身汗,探头推开二楼的窗,热浪侵袭,闷热窒息。
邻居去年已经搬走,那处细心养护了十余年的院落变成一处残垣,听闻整个景区都即将改建,她的家只是征收范围内的一处坐标,无人在意这座老店为何会叫余记面馆。
“妈,隔壁是不是养了两只猫?”模糊不清的记忆里,存真看见两只小猫。
妈妈整理着晾晒好的衣服:“是有吧,这附近到处都是猫。”
“那他们搬走了,猫呢?也带走了吗?”
“这谁知道,带走了?送人了?反正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
存真执拗起来,抓了几根猫条跑下楼,屋外气温逼近四十度,那些恼人的汗侵染了每一寸皮肤,石板路被太阳晒过,灼热又晃眼,她走的头晕眼花,迷失在七拐八绕的小巷里。
河岸,仍有婆婆在叫卖茉莉花手串,见她靠近,操着方言念出一句吉祥话。
昨夜她又梦到梦章,梦里她们仍是十七岁的年纪,苏城图书馆楼下传来叫卖茉莉花手串的声音,存真拉她跑下楼,梦章听不懂当地方言,戳戳她的手:“婆婆在说什么?”
“婆婆在说——”存真接过手串替她戴好。
“予君茉莉,愿君莫离。”婆婆重复。
昨夜的梦是曾经的光景,此刻的光景像是昨夜的梦,存真朝着婆婆摇了摇头,把猫条收回袋子。
看不见了。
她抬头看向此刻的天,今天,是梦章飞往赫洲的日子,其实梦章不知道,今天,也是她们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许多年前,那个遥远的夏日午后,存真曾偷偷拍下一张有关她的照片,女孩坐在窗边,正午阳光照亮十七岁年轻的脸。
然而古早像素拍不出任何细节,心脏漏拍那一秒换来一张模糊剪影。
回到二楼卧室,存真倚窗看向楼下,暑假尾声,游人络绎,店门外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
一身游客的打扮,一把游客的伞。
存真收回视线,手机上,是辨不出面庞的老旧照片。
她不知晓她是谁。
她知晓她是谁。
“走呀?”
十七岁那年,她曾惹恼她,惹得她不说话,不肯动。
“这位同学!再不走就迟到了!”
她捉住她的胳膊,去握她的手。
“梦章!”
“好啦好啦,梦章梦章!何——梦——章——”
(存真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