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这花和陶叙 ...
-
敲下和社区管理员见面的确切时间,陶叙离开散发着莹白光芒的电脑前,十分钟后回来,聊天软件上躺着一条未读信息。
“陶叙,我打算把《游麟2》停了,你来听雷,有些事情需要商定一下。”
点开消息框,王景杭发过来这样一条重磅炸弹。陶叙皱了一下眉,不是说好先资源整合,一个月后就要彻底定下《游麟2》的具体开发方向吗?
他的目光落到电脑桌面右下角,这才一周的功夫,王景杭就变卦了。
陶叙拖过键盘,打字发过去:“《游麟》发展势头很好,为什么停?”
王景杭:“公司投资项目有变,不好意思,陶叙,具体细节我先不跟你说了,我知道你肯定要生气,我尽量补偿你。”
补偿?
这承诺搞笑荒诞且不值一文。
当初进王景杭的公司,陶叙是看在对方极力拉拢又是本校师兄的份上,那时大二刚满19岁的陶叙就有能力架构一个大型仙侠网游了,也就是最早的《游麟》,他要往里填充细节血肉,资金不够,要找合伙人,暗中留意他动向的王景杭来问他能不能到自己公司做,陶叙为爱发电,只是碰巧需要一个平台而已,没多想就同意了。
《游麟》上线运营1年多,陶叙一直花大功夫分析用户群像,果然发现喜欢磕男男cp的用户群体数量不小。
这是因为陶叙在做《游麟》时特意给角色加入各种情感羁绊,有部分嗅觉敏锐的用户自行发掘了糖点。
前段时间有社区用户呼吁出明确cp线的《游麟2》,更有粉丝语出惊人,喊话道:“人生就是有磕头才有奔头嘛,只要你敢出,我就敢刷爆我上铺那兄弟的卡,买爆我cp所有皮肤!”
陶叙会心一笑,这部分用户方向摸对了,他们项目小组确实多次开会讨论了《游麟2》的打法,甚至连角色创建系统、画面和音效都初步拟定了。
当时王景杭参会没有异议,现在喊停打了陶叙一个措手不及。
“没必要,”陶叙深吸一口气,平静回复道,“一会见。”
临走之际,陶叙返回电脑前,给另个联系人发去一条消息,手机钥匙丢兜里,出门赴约。
听雷是开在南大附近的清吧,推门一阵舒缓音乐,陶叙吐出一口气,定了定心神。
王景杭在二楼,卡座之间有植物遮挡,隐秘性不错,但二楼光线昏暗,陶叙走近才看到王景杭身边还坐了一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他皱皱眉,没说什么,走到两人对面打招呼。
从陶叙进门开始,王景杭隔壁卡座的男人就收起懒散长腿,身体略微前倾,目光一瞬不瞬看着陶叙走上二楼,走过层层叠叠的植物,走到隔壁背对着自己落座,他扬扬眉,轻轻挑了一下嘴角。
陶叙坐下开门见山:“说吧。”
王景杭看看陶叙的面色,沉吟片刻,道:“我们公司游戏团队研发能力非常强,但是我发现一个问题,你们不愿意去抓取外界更加便捷的资源。”
陶叙脑袋空了一下,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王景杭,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什么都很可笑,只好陷入诡异的沉默之中。
他非常清楚王景杭指的外界更加便捷的资源是什么,这几年网络公司如同雨后春笋般出现,有迅速崛起如日中天的,他们主要业务是靠代理米国或者寒国的游戏,很轻松就赚取了大笔资金,为公司带来巨大盈利。
但陶叙作为一个研发人员,更愿意的是依靠自己,相信团队。代理别人的游戏那他入行的初衷算什么,又把团队的满腔热血置于何地,这就算赚再多的钱,跟坐吃山空又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了,”陶叙吸气压下反胃感,问,“停掉《游麟2》又是怎么回事?”
王景杭把手从男孩身后抽出,安抚地拍了拍男孩忽然揪住他衣角的手,靠向陶叙,“其实不算停掉,是把原先的策划推翻重做,你之前提的耽美市场太小了,我设想的是做成乙游,《游麟1》一般向,再加上《游麟2》乙女向,这样的大众化市场,对公司以后的发展也会更加有利。”
隔壁卡座,男人走向角落,轰走卡座上背对坐着距离陶叙最近的人,闻言低声嗤笑道,“傻逼,谁花钱谁才是大众化。”
陶叙除了再次震惊,已经无话可说了,他发现他和王景杭有着天差地别的价值观念和思考方式。王景杭还待说什么,陶叙的手机响了起来。
陶叙看了下屏幕显示的联系人,站起来道:“不好意思,我先接个人。”说着匆匆下楼,过不多会儿就领着人回来了,王景杭看到对方,瞬间如临大敌。
来人是陶叙出门前丢信息联系的,蒋云啸,南城互联网新贵,读书时跟王景杭针锋相对,近一年来更是致力于挖王景杭墙角,野心勃勃想要将陶叙和《游麟》都收麾旗下的狠角色。
“蒋师兄对《游麟》很感兴趣,”陶叙出门前已经做了最坏预想,他在王景杭巨变的表情下,慢慢道,“《游麟》出给他吧,不用纠结接下来的开发方向了。”
陶叙当然考虑过将游戏团队从公司拆出,但王景杭绝对不会同意,他自己也绝对不会愿意把《游麟2》变成乙游,那么只能联系第三方收购,他脱身出走。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男人压不住翘起的嘴角,差点笑出声,他转头看了陶叙的后脑勺一眼,好像很无奈似地摇摇头。又在听到王景杭百般推挠时不悦皱眉,拿起手机找了个僻静处给他那个跟王家有生意来往的舅舅打电话,重新回来男人刚好看到王景杭放下手机变得难看的脸色,嗤笑一声坐回陶叙身后。
接下来自然是谈收购方案,王景杭丧失了主动权,几次想说些挽回的话都被蒋云啸舌灿莲花,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了,陶叙都不用怎么开口。
事情差不多时陶叙点点头,表示赞成蒋云啸先回去拟定具体条款,择日再签约。
“那就先这么说。”他站起身,王景杭忙伸手想要拉住他,蒋云啸侧身挡住了,陶叙没再回头看一眼,径直下楼。
蒋云啸追上去,说道:“楼下喝一杯怎么样?我还有事跟你说。”
刚才那场谈判,其他人恐怕都会觉得陶叙卖掉《游麟》的话说出来很轻巧,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卖与不卖之间经受灵魂拷问,最后决定卖掉,不说撕心裂肺,至少也内伤不浅了。
他情绪不高,但蒋云啸接手《游麟》帮了他的忙,不管怎么说请人家喝一杯感谢一下是应该的,便转而走向一楼大厅吧台。
蒋云啸抢先招来酒保点单,推了一杯到陶叙面前,陶叙道谢,浅抿一口放下,然后静静看着调酒师表演花式绝活。
蒋云啸:“等签了合同,你也到我公司来吧,接着做《游麟》。”
“不了。”陶叙眼睑低垂,轻声拒绝。
“为什么?你不是已经做好方案就等着《游麟2》开工的东风吗,现在这股东风我给你拿来了,你接着做不就行了。”蒋云啸苦苦劝说,“我知道2比1需要花的心思更多,也会更累更辛苦,但天道酬勤啊,《游麟1》你都能成功,《游麟2》毫无疑问也会大放异彩。”
“我现在最不相信这种话,天道酬勤刻苦努力就可以等同于成功的论调,那是部分吃到时代红利或者延续父辈红利的人编造出来的谎言。”陶叙抬起头,慢声反驳道,“我以前吃过亏了,现在更相信成功的核心是机遇,是快速行动,是把控全局。”
蒋云啸哑口看着他,瞬间意识到陶叙想要的改变,他想从一个只会吭哧吭哧推着石头往山上走的人,变成丢掉不堪重负的累赘,爬到山顶,再游刃有余挑选石头踢下山脚的人。
蒋云啸咽下未出口的劝说,眼里满是赞赏,他拍拍陶叙的肩膀,“你说的对。”
“不说这个了,你知道王景杭身边坐着的男孩是谁吗?”蒋云啸眨眨眼,八卦道,“叫林千澈,南大美术学院的,跟你同一届,听说王景杭在追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陶叙:“......”
“有传言王景杭要亲自带他实习,”蒋云啸道,“哎你说,他到底进王景杭公司没有?”
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陶叙动作顿了顿,迟疑道:“可能进了,不然今天不会带着谈公事。”
蒋云啸:“那难说,说不定王景杭是为博美人欢心,专门带出来见世面的,那林千澈确实有几分姿色。”
美院那群人听到这话估计不服气,想当初陶叙那届大一开学,林千澈可是轰动全校了,各种校园小报广播采访疯狂刷脸,短时间内人气疯狂飙升,集结了一大群迷妹。用美院那群人的话说,林千澈院草当得,校草自然也当得,要不是那位的地位实在不可撼动,恐怕那届校草的名号就要落到林千澈头上了。
在同片天空下三年多未曾谋面,刚才二楼光线又太昏暗,陶叙其实看不太清楚林千澈长相如何,但对方的光辉往事还是略有耳闻的,甚至还亲耳听到某个室友对林千澈的吹捧。
“嗯,”陶叙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随口附和,“听我舍友说过,学校西南墙满屏的惊鸿一瞥魂牵梦萦就是涂鸦给他看的。”
蒋云啸本能皱眉,他又不是没见过林千澈长啥样,顶多就算个清秀,要说惊鸿一瞥,魂牵梦萦什么的,那是相当够不着。
蒋云啸转头瞥见迷离光线下陶叙瘦削的侧脸,顿时眉头舒缓,真正符合人设的在这坐着呢。可惜陶叙平时深居简出的,那群人没福气看见,就错把鱼目当明珠了。
“这么说王景杭也喝了迷魂汤,所以需要随时把人带在身边以解相思之苦了?”蒋云啸说着牙酸皱眉,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调侃起陶叙来,“其实我倒觉得,像你这种水平高技术好,做个游戏随随便便火出圈,让游戏收入直接蹿升排行榜第九,还能一边读书一边往公司跑,帮研发团队解决棘手问题的高材生,大家才会更喜欢吧,特别外面那群互联网老板,哪个不对你魂牵梦萦啊。”
“......”陶叙默默放下酒杯,闭紧嘴巴不说话了。
而二楼那边,王景杭隔壁卡座那男人又换了位置,他一手搭在栏杆上,另只手端起酒杯,看着楼下吧台方向面无表情喝了一口Pink Gin。
“哎彦川你干嘛呢?”赵宇灿回完下属发来最近那个投资案子的入股分析后扔下手机,边倒酒边抱怨,“我可看见了啊,这一整晚你尽折腾我们了,人坐得好好的你非轰人走,还骂我傻逼,一会笑一会又不高兴的,我说这春天还没到吧你在发什么骚?”
彦川笑笑放下酒杯,转头瞥赵宇灿一眼,“没骂你。”
“那你骂谁,”赵宇灿看他又转回去了,也跟着张望,“哎不是,你还魂不守舍起来了,老看那儿干嘛,楼下有什么?嘶,那不是蒋云啸那个逼,你在看他?”
彦川慢条斯理地又喝了口酒,“谁看他。”
“那你这半天的,”赵宇灿无语,他还以为彦川考察商业对手呢,“看谁?他隔壁那个?”
彦川拧开一瓶威士忌,一边往杯里倒一边嗯了声。
这时一束白光扫过一楼吧台,陶叙大半张脸露了出来,赵宇灿伸出手指,惊讶地直直往吧台那边指,“那咱小师弟吧?邢老头宝贝得不行那个,除了你邢老头最喜欢的估计就是他了。”
彦川淡淡道:“陶叙。”
“对,就他,”赵宇灿道,“他大一那会儿来过咱宿舍,跟你说话结结巴巴还总脸红,性格挺腼腆的,不过后面就不来了,估计学习也忙,听说他大二下学期就已经修完学分了,知识储备相比同届学生至少要提前两年到两年半的时间。咋的,这么整晚的看,你跟他很熟?”
彦川:“不熟。”
“哎难得,不熟您老盯着人家看整晚了,”赵宇灿意味深长地啧了几声,又燃起熊熊八卦之心,“到底怎么回事,说说,你这老流氓还有今天呢,稀奇……哎他好像要走了,你不下去找他?”
“早找过了,”彦川缓缓转着酒杯玩儿,“人嫌弃我。”
“啊?什么时候?”赵宇灿愣住,“你不是今天刚回来吗?”
“就他大一,”彦川玩腻了松开酒杯,反手扣到桌面上,“我们拍毕业照那天。”
南大毕业照一般在大四上学期拍,拍完学生想实习的递简历,想深造的勤备考,到时间再领毕业证就行了,除了论文,其他的学校不会过多限制自由。
那会儿陶叙还是个青涩的大一新生,彦川已经是称霸南大多年的大四老狗。
当时校园网上林千澈风很大,正在炒新生颜值第一炒得沸沸扬扬。
彦川却第一眼就注意到陶叙,去邢老头办公室意外撞见的,到今天他都记得陶叙那双水一般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后来零星几次接触,陶叙说话越是容易脸红,彦川就越是喜欢一边暗暗吹口哨一边故意逗他玩儿。
当然更引起彦川注意的是陶叙高超的解密技术,上来差点就破解了彦川随手做出来虐菜几年无人可破的病毒,还是彦川及时打了补丁,才封死他的解码路径。
“几年前的事儿了,”赵宇灿反应过来,更加意味深长,“怎么个嫌弃法啊?我看他人挺乖的,不容易翻脸吧,展开说说,让我来审判一下,到底是你这个老流氓的错还是你这个老畜生的锅。”
“......”彦川抬眼,皮笑肉不笑送给赵宇灿一个字,“滚。”
“我这不是好奇么,”赵宇灿抓心挠肺地想得到这个全球独家八卦,“当时他就是一个懵懵哒哒的小菜鸟,你可是纵横南大多年的老狗批,年龄代沟那么大,他能驳你的面儿?”
“滚你妈的,”彦川懒洋洋架起长腿,“我才大他三岁,哪来的代沟?”
“说你老还不认,那你倒是说啊,怎么忽然就嫌弃上了。”赵宇灿孜孜不倦刨根问底,颇有狗仔潜质,“你别瞎冤枉好人啊,我可是见过的,他哪次跟你说话不是轻声细语,脸上红得像个泡泡壶一样。”
彦川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挑眉道:“是啊,他跟我说话可乖,怎么忽然就翻脸不认人了,下次我问问他去,是不是怕我吃了他。”
彦川打小就是个混世魔王,损别人他从来没有嘴下留情,可陶叙给他气受他除了说一句嫌弃就再说不出陶叙的第二句不好。
陶叙是真惹人疼。他天分好,自驱力强,对专业痴迷,进入大学后醉心技术,接触的知识和人群多是高年级的,就连去食堂打饭路上都可以聊点DOS内核。
新一届校园计算机技术交流赛结束,彦川就知道陶叙已经可以使用黑客技术制造出病毒了,彦川惊讶之余,忙不迭的就把这个天分极高的小师弟满朋友圈炫。
这下炸了很多潜水党出来,纷纷赶来揶揄挤兑他,要知道彦川之前的朋友圈最多也就发点流浪猫狗照片,何曾这样夸过一个人。彦川笑骂着怼回去,无视众人抗议又发了几条朋友圈刷屏。
直到学校组织大四毕业照,那天陶叙满课,校方又把拍摄地址定在另一个校区,两人当时不过是普通师兄弟关系,彦川没想人能来。所以当他坐在满地送来的花束中间,百无聊赖低着头玩手机,忽然听见一声“师兄”的轻唤,抬头看见陶叙时彦川眼里满是惊讶。
陶叙应该是跑了很长一段校道,脸红扑扑的,在中午阳光的照耀下好看的要命,彦川心里撩了一下,站起来拉着人带去有树荫遮挡的地方。
又去买了瓶水,路过那堆花时,彦川弯腰捡起中间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那是他妈托人送来的,花瓣儿上还喷了点香水。
说不出为什么,他只是在看见玫瑰那瞬,眼前忽然晃过陶叙的脸,觉得这花和陶叙挺配。
彦川先把水递给陶叙,看着陶叙喝了,才慢腾腾把背在身后那束玫瑰拿出来,结果还没说话,彦川就发觉陶叙眼中的厌恶。
再下一刻。
陶叙吐了。
还没盖上的水瓶坠落,水洒的到处都是,两人的鞋面被浸湿。
彦川还没反应过来,陶叙一手揪着心口,另只手捂着嘴,抬头惊惧地看了彦川一眼,转身撒腿就跑。
彦川在原地立了片刻,远远跟着走过去,看着陶叙冲进一栋偏僻实验楼的卫生间,锁了隔间的门。
彦川站在洗手间门口等了许久,还是静悄悄的,便走进去敲了敲隔间的门。
里面终于传来一点动静,陶叙声音微弱地说:“师兄,你可以先出去吗?”
彦川皱起眉头,“我给你花让你难受了?”
隔间里,陶叙双膝曲起,汗湿的脸低低埋在双手中,混沌头脑只抓住了难受两个字,“是……是,很难受,师兄我难受,你出去......”
没想到真是这个答案,彦川愣住了,半晌在陶叙的催促下,狼狈走出洗手间。
然后他像个傻逼一样,拿着花又在外面等了半天,陶叙依然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后来赵宇灿在休息场地咋咋呼呼喊彦川的名字,彦川往回走出一段路,低头看到了自己手中还紧握着的那束玫瑰,他莞然失笑,抬手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同天他家里爆发出一场轩然大波,网络舆论发酵下,他祖父对着他父母大发雷霆,连带着彦川这个最受偏爱的孙子,也要一起打包送往国外。
小师弟眼中的厌恶历历在目,家族的驱逐不分青红皂白。彦老狗气极反笑,一怒之下把老宅砸了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