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名为爱》王舒兰

2、敕勒川 逃荒女主*

　　牧马人同人
　　逃荒女主*老右男主
　　温馨朴实，互相救赎。
　　*
　　牧场今年的雨水不太足。
　　这是许灵均说的。
　　马瘦了很多，所以他不得不半个月来回一次山里，把马群往深山里赶。
　　李秀芝没想太多，只匆忙准备了一些干粮，就让他带着上了路。
　　而现在，李秀芝坐在床沿上，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笔一划写着日记。
　　铅笔头已经很短了，钝钝的笔尖沙沙划过，留下同样钝平的字迹，一笔一划，认真又小心。
　　风雪哗啦啦拍门，刺骨的寒风从门板缝隙里往里涌。
　　她裹了裹身上的被子，搓了搓手，困顿地打了一个哈欠，又继续往下写去。
　　“天太冷，夜校已经关了，但我看了你留下来的书，有几个字不太懂，做了记号，等你回来告诉我。山上是不是更冷，有没有吃饱，衣服够穿吗。这几天雪越下越大，我总担心房顶会被压垮，还担心，你什么时候能回家。”
　　写到这里，她突然放下了笔，被冻得通红的脸，出现一抹忧虑。
　　第二天一早，李秀芝就从并不温暖的被窝里爬了出来，屋里的灶火还没熄完，她用了一点尚有余温的水洗脸，再就着这水咽下半个馍馍，一把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迎面，凛冽的寒风打了她一个透心凉。
　　跺跺脚，李秀芝不怕冷似的把袖子撸高，一双已经不再娇嫩的手，直直地往院子里冰冷刺骨的泥浆中捞去。
　　啪的一声，黏糊糊的泥浆被摔进了木板做的，四四方方的模具里。
　　而在李秀芝脚下不远，相同模样，四四方方的泥胚被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他回来之前，大概就能弄完这一面院墙。
　　李秀芝心里这么想，手下的动作却也没有停。她从四川来，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气，但不过几天功夫，她好像生来就长在这里一般，坚韧又顽强地，在敕勒川这片土地上扎根了下去。
　　“暧，喝点热的暖暖身子，这么冷的天，你这妮子也太拼了！”
　　大娘远远看见李秀芝，嗓门就招呼开了，手里端着满满一碗东西。
　　李秀芝连忙直起腰，不好意思地在自己身上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大娘这怎么好，我年纪轻，不碍事的！”
　　“来，快拿着。”大娘热情又亲切，那双朴实的眼睛看过来，李秀芝鼻头下意识酸了一下，接过她手里的碗。
　　东西一入手，她就被这重量惊了一下，奶白色液体表面，蒸腾着暖暖的白雾。
　　“是羊奶，新鲜的，趁热喝，啊。”说完，大娘就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犹豫道：“这俩天，你就不要出门了。”
　　见李秀芝露出疑惑的表情，她立马又道：“天气这么冷，雪把路都封了，今年说不定得冻死一些人呢。”
　　李秀芝对她的话毫不怀疑，但心里的忧虑更深了，她有心再问些什么，但大娘已经比来时更快的，回去了。
　　“老婆子，你跟人小姑娘说了没。”
　　“说了说了，人都结婚了，还叫什么小姑娘。”
　　抽着烟杆的大爷帮大娘拍拍肩膀上的雪，也不反驳她：“说了就好，唉，他们这也是不容易啊。你说天天打这个，打那个，打出个什么名堂了？”
　　*
　　晚上实在太冷了，敕勒川的冷风好像无处不在，屋子里和屋外没有太大区别。
　　李秀芝重新拿起自己的日记本，心里的忧愁更甚。
　　山上，不会更冷么。
　　*
　　窝在马群身边，身下的草根透过并不厚实的衣服往里扎。
　　许灵均躺在马肚子上，心里忍不住想家里的小妻子。
　　她才刚来敕勒川没多久，能适应得了这里吗？
　　砭骨的寒气，封路的大雪。
　　而他甚至没办法回去看她。
　　*
　　第十一天。
　　雪下得太大了。
　　原来的路已经被封死了，马群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陷在雪地里摔断腿。
　　除了等雪停，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而现在，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为了让马儿分开吃草，找到更丰茂的草场，许灵均跟大部队失散了。
　　干粮也已经剩得不多。
　　为了接下来不确定的等待时间。
　　许灵均大部分时间都是饿着肚子，偶尔也跟马一样，嚼一口水草。
　　而为了看着马群，他甚至没有办法短暂离开这里，去找找其他食物。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他昨晚随手在雪地里做的陷阱，抓住了一只灰兔。
　　是一只还在哺乳期的母兔，这么冷的天气，许灵均猜它应该是为了给幼崽找吃的，才冒险从洞里出来。
　　他的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多年的风霜刀剑，把他原本俊美端方的脸，变得十分粗糙，当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除了深潭一样的平静，再看不出其他东西。
　　剥皮放血，他做得很麻利。
　　兔子甚至没有挣扎多久，就失去了生命。
　　在火堆里焖熟这只兔子后，他并没有马上就大快朵颐起来，而是只撕下小半块肉，甚至都不是兔腿，就又原样放了回去。
　　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这只兔子到底少了哪一块肉。
　　第十二天。
　　大概是经久的饥饿，他仿佛觉得自己耳边出现了幻觉，从潮湿的水草里坐起来，许灵均没有动火堆旁温着的那只兔子，从怀里掏出最后半个馍馍咬了一口，又塞了回去。
　　漫天星光下，他的目光，毫无目标地梭巡着四周。
　　突然，他的眼神定格在某一处，整个人仿佛身处某种巨大的眩晕之中，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接着，他立马站了起来，顾不得低血糖导致的眼前一黑，拔步就往前跑去。
　　而在他视线里，那个模糊瘦弱的小小身影，也立刻变得生动，清晰起来。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许灵均看着面前，同他刚刚结婚不久的小妻子，一瞬间的不可置信之后，是后怕，和难言的感动欣喜。
　　她到底怎么避开狼群和那些野兽，在旷阔的草场上，仅仅靠着两条腿找过来的？
　　许灵均不敢想象，万一她出事该怎么办。
　　他应该严厉的呵斥她，告诉她，她这么做是一种多严肃，多可怕的事情。
　　但他卑劣的内心里，居然生出了难言的欣喜和高兴，让他舍不得批评她。
　　李秀芝抱着怀里的东西，剧烈地喘着气，从看见火光，到一路赶过来，她的身体显然没有她的意志力坚强，坚持到这里几乎已经是极限了。
　　“我担心你。我看见张大哥他们已经回来了，我心里着急。”李秀芝喘着气，从怀里掏出那罐羊奶，他们家没有瓶瓶罐罐，这是问大娘家里借的。
　　羊奶已经冷了，只有一点，聊胜于无的人体温度。
　　罐子里很满，她一路跑了这么远，一点都没有洒出来。
　　*
　　火堆旁。
　　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一起分食那只兔子，和羊奶。
　　冷冰冰的腥膻羊奶，和发柴的兔肉并不好吃。
　　但直到很久以后，李秀芝依旧认为，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