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兰室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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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的水翻滚得厉害，蒸笼上的雾气也越发地生得多。
郁昭抬起一层蒸笼，拿筷子戳了戳最外侧的一块糕，顺口说道：“师姐定是小时候在北州吃的吧。”
西陵雪却说：“不，是在泰安宗。”
郁昭便笑道：“我还以为泰安宗上下都忙着修炼，没第二个像我这样的闲人呢。”
在这人人都向往的仙门顶派里，勤于修道才是大事，如她这般混日子偷懒琢磨吃喝玩乐的，怕是不会再有第二人。西陵雪这么一说，倒叫她好奇起来，问道：“是谁啊？”
西陵雪道：“下山去了，走了好多年。”
郁昭感慨道：“我若是早生几年，就能见一见这人了。”
灶里火大，蒸得雾气也多，她适才用筷子去戳，发现糕已经熟了，便要将蒸笼卸下来。
“我来。”西陵雪先她一步伸手，轻快地将最上面的一层隔笼放置一旁。
白郁的雾气散去，露出已经膨胀了体型的青梅糕。郁昭戳了一块糕先给西陵雪，“师姐，你尝尝看。”
西陵雪谢她一声，将青梅糕送到嘴边，小小地咬了一口。
郁昭眼也不眨地看着她，问道：“可还使得？”
她身无分文，拿不出任何东西作为回报，而西陵雪贵为北州的大王姬，自然也不缺任何东西。她想感念着对方的好来回恩，也只能做些吃食了。
西陵雪咀嚼得很慢，只这一口便花了好久才咽下。郁昭以为她觉得难吃到无法下咽，羞愧地捏着衣角低了头，带着几分自恨无用道：“师姐你不必勉强，余下的都给我吧。”
“很好吃。”西陵雪看着她，眼中泛起了一抹红，重复道：“和我当年吃过的一样。”
郁昭被她前后的反应弄得有些无措，又问一遍：“当真？”
西陵雪这次将余下的青梅糕三两口吃完，笑说：“真的很好吃，你自己也尝尝。”
郁昭松了口气，直接用手拣了一块来吃，说道：“但没我娘做的好吃。”
西陵雪给她擦了擦脸上沾着的粉，道：“今夜若是一个人睡不着，可以来兰室。”
郁昭全都懂得，也没有刻意去拂她的好意，点头便应了。西陵雪又吃了几块青梅糕才走，郁昭收拾好厨室，抓紧回房去看那本要紧的簿子。
初见师长，自然得周全着备好一切，好好答话才行。
郁昭翻开簿子，本以为上面交代的都是与碧霞元君喜好有关的内容，谁知竟与此毫无干系，反而写了许多与魔祟有关的事情，还列举了一二点恶事。她通篇看完，心中震撼许久，立刻便去了兰室。
西陵雪不知在写着什么，听到她的脚步声传来，正好放下笔抬了头。郁昭直问了心中之疑：“师姐，你为何要我对师尊说这些？”
“都看完了？”西陵雪似是料定她一定会来，招手让她过来坐近些。
郁昭挨着她坐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问道：“你知道我会来？”她说完便觉得这一问有些蠢，倏然又想起来西陵雪有两次追问过她是否曾遇到什么古怪的人，越发觉得蹊跷。
西陵雪道：“师尊并不知道我将你收在了她的门下，你也知道，师尊此人轻易不收徒。”
郁昭顿时羞愧难当，将头埋深了，听她又说：“师尊生平最恨魔祟，我在簿子上提到的与魔祟有关的种种，都是她尤为注重的。过几日你面见师尊，便说你曾无意中撞见过这些邪祟，亏得碰上我才没遇难。你双亲惧亡无家可归，师尊是良善之人，定不会狠心驱你下山。”
话及此处，郁昭才知她真是良苦用心，鼻间酸涩着一涨，眼中又浮起了泪。
西陵雪似不放心，问道：“可记住了？”
郁昭连连点头，但却不解，问道：“我分明不曾见到过这些魔祟，你为何要教我这样对师尊陈词？况且你比谁都知晓师尊的脾性，当初又何必冒着这样的风险领我入泰安宗？”
西陵雪沉思片刻，方说：“不管你信或不信，你的确与泰安宗有缘，即便不是由我带你上山，日后你也会来到这里，既然如此，那么早与晚也没有什么分别。”
不论如何，西陵雪确实是一心为她。郁昭动容之下，从蒲团上起身对她跪下，磕头就要言谢。西陵雪眼疾手快拉住她，摇头道：“不必如此。”
郁昭才丧了母，本以为这世上再无人爱她护她，如今得西陵雪这样袒佑，如何不让她感激涕零，那些压抑在心中的不敢多述的言语便在此时尽数化作了眼泪，她第一次如个孩子一般，抱住西陵雪失声大哭起来。
白霜闻声而来，被这副从未见过的状况吓傻了眼，愣愣问道：“怎……怎么了？”
郁昭赶紧松开西陵雪，自己抹干了泪，抽泣道：“没怎么。”
白霜便没再管她，问西陵雪道：“主人今日还去主峰吗？若是不去了，我便将迷阵起了。”
每到天黑，朝烟峰四境便会起用迷阵来杜防宵小闯入。郁昭闻言便朝窗边看去，果然见外面已是一片漆色。
“起吧。”西陵雪撂下话，白霜便去了。此时尚不及子时，郁昭见西陵雪还没有休息的打算，自觉道：“师姐忙吧，我不打扰了。”
“明日再说吧。”西陵雪却将砚台掩上，问她：“睡得着吗？”
郁昭听懂了她这句话，说道：“我随师姐。”
两人便如第一晚那样并躺于床上，朝烟峰清寂，夜里尤其静谧，郁昭听着一旁节奏有秩的呼气声，猜测西陵雪已经睡着了。兰室里落针可闻，她轻轻地翻身背朝西陵雪，一个人蜷缩成团，凄凄地又落下泪来。
鼻息里慢慢地堵上了一口气，憋得她有些不能呼吸，她大口喘了两下，在这万籁俱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只手臂便在这时探入了被褥，搂着她的腰身往被子外拖去。郁昭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西陵雪扯到了她的被中，继而又被她搂抱在臂弯里。
郁昭愣了须臾才回神，这一瞬间印入脑中的只有白霜说的那一句“主人不喜与旁人触碰”。而她也是一样，这么多年来，还从未与双亲之外的人有过这样亲昵的贴近。
“师姐？”她喊了一声，也不敢动，问道：“你还没睡吗？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西陵雪道：“不用忍着，若是想哭，便哭出来。等你哭够了，以后就再不会觉得有什么憋在心中无处发泄了。”
郁昭嗅着她衣襟上的熏香气味，说道：“我想我娘，想得要命。下午吃那青梅糕，我又想到她了。师姐，你当年也大声哭过吗？”
西陵雪半晌不答，郁昭一想也是，如她这样内敛的人，怎会大哭大闹？
“我也想，但我不能。”西陵雪道，“族中的祭司都说，我是带着祥瑞降生的。西陵氏本就是北州之首，我又拜在了师尊门下，于是在北州百姓眼中，我就成了能够护佑众生的神。但是神怎么能哭？神怎么能有喜怒哀乐？殊不知天神一恸，大境逢殃。从小到大，我只知我的责任是修道升神，护持苍生。除此之外，旁的一律都是烟云。”
郁昭问她：“那你不累吗？”
西陵雪道：“只要我不给自己留有杂想的空隙，我便不会累。人们常常说累，多是因为想得太多，从而觉得这一生不论如何来走，都是吃苦受累。”
郁昭不说反对，却也无法点头赞同。她往西陵雪颈下又贴了贴，抱住她的腰身后才觉得安心许多，不知不觉便在困意之中缓缓入梦。
破晓时分，外面有了鸟鸣的朝意，郁昭迷迷糊糊地觉得手臂被人抬着拿开，喊道：“师姐。”
她睁了半只眼，看到西陵雪披衣站在床边，手中好似拿着一封信。
“师尊出关了。”西陵雪回过身来，扬了扬手上的飞羽信，“不着急，晚些时候我带你去主峰。”
郁昭昏沉的瞌睡顿时全醒了，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愕然吓住，“啊？”
西陵雪穿好衣裳便去外面洗漱，郁昭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她想着西陵雪昨夜教她的说辞，在心里颠来倒去打了好几道腹稿才勉强能说出一段完整的话，越发坐立不安。
一道破风声在此时传入兰室，郁昭一听便知是西陵雪在外练剑。她将窗子撑开，从这里正好能看到那抹素雅轻盈的身影。
这不是郁昭第一次看西陵雪练剑，只是有了昨夜的倾谈，她便更加依赖西陵雪了，这次再看舞剑，便生出了一股别样的赏识。
那手臂出招有力，那腰肢虽纤却韧。郁昭不由得看入了神，不知为何便想到了一个叫做“鹤立鸡群”的词。
鹤。
这一物映入脑中时，她又想到了西陵雪问她要过的纸鹤，当即便不再耽搁，从那书案上找了张白纸，三两下便折成了一只翩翩欲飞的鹤。
她邀功似的带着这只纸鹤出去，待得西陵雪练完一套剑法后，托着纸鹤送到了她的跟前，笑言道：“师姐，是这样的纸鹤吗？”
旭日升起在东，橘色的光泽撒来，扑了纸鹤一身。西陵雪垂眸看着这只纸鹤，拿指腹在鹤翼上轻轻抚了抚，徐徐点头，“正是。”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兰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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