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快递》冰潭

1、第一部分

　　我是一名自由的小语种翻译师，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开始专注于工作。

　　广场大妈们最近像是着了魔一样，天天深夜热舞。从那巨无霸音箱里飘出来的120分贝的噪音钻到我的耳朵里，我都感觉自己的鼓膜都想抹脖子自杀了。

　　我是个不善于交际的人，俗称宅男。

　　为了能静下心来工作，我硬着头皮跑去和大妈们论理。结果可想而知，我被唾沫围攻，某一个瞬间我差点失了理智，想磨刀霍霍。

　　忍无可忍，我将套房的信息挂在附近的房产中介，签下售房委托书，并请他们尽快帮我物色一套至少八十平的公寓，要快，最好是带家具的。

　　房产中介接待我的是一位年轻女士，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将几套便宜的套房信息摆在我面前。

　　“这些都是交通不便的地方。我需要找交通便利，且安静的住宅区，贵点没问题。”

　　“先生，那样的话您在未来的三十年内每个月的贷款还款金额都在五位数。”女士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似乎在心里肯定我的收入没有这么高，她那带着鄙视的眼神出卖了她的心思。

　　我知道她是看我衣着普通，还不修边幅，应该不是出自富裕家庭，然而她错了。

　　且不说我现在挂在外面卖的房子处于学区，卖掉后不仅能一次性付清新公寓的房价，还会有不少盈余。

　　前几年国家开始推动中低速磁悬浮铁路在试点城市的建设，因为其噪音小、能耗低、环保、安全性高、转弯半径小、建设成本还比地铁低等特点，项目很受国家青睐。一旦试点城市通过测试，将全国开始普及。

　　很幸运的，我的城市被选为试点。

　　更幸运的，父母去世前留给我的遗产，光华园小区的一栋四层楼房，被规划为拆迁对象之一。

　　市里要在那里修建一个磁悬浮铁路站，多次交涉，市内给了我一笔九位数以上的补贴。

　　我其实可以不用工作，靠这笔钱能很奢侈地度过下半辈子。可我那样活着，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我想丰富自己的生活，还想找个能把我这个“死宅”从“宅”中拉出来的女神，跟我共度余生。

　　扯得有点远了。

　　“我不用贷款，一次性付清。”我语气平静地说道。

　　大概是那平稳的语速有点震住她，她走到自己不远处的工作桌上翻找片刻，随即拿出几套好房的资料。

　　“这几套公寓最符合您的要求。”她耐着性子指着其中一套公寓，“这套公寓，八十七平米，远离闹市区，周边有磁悬浮铁路站可直达商业区、医院、学校等地。房内采光很好，风水师也说过，公寓内呈严格对称型，招财招运。价格四百三十万，您看如何？”

　　我让她直接带我去公寓看看。公寓内部是我十分稀罕的构造，加上周围还有人工湖和公园，环境优美安静。最关键的，听说这里的老人素质很高，没有跳广场舞的。

　　于是我立刻拍案，买了！

　　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当我在书桌前工作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邻居大妈一看到我，立刻热情地将手中的碗递过来，“来，趁热吃了吧！”

　　望着碗里香喷喷的二十来个蒸饺，我有点受宠若惊。

　　但她直接把我的手牵起，拿住碗，“终于搬来个邻居，大妈也不寂寞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于是，在邻居大妈的热情帮助下，我越来越宅，就连垃圾都是每天装好了丢门口让大妈顺带下楼。

　　当然我不会让大妈次次都免费帮我，那样我会很过意不去。于是我在月底打了一千块钱给大妈，备注里写上“谢谢，这是跑腿费”。

　　“你这孩子，怎么跟我还见外？要么，你把我当干妈吧！”

　　“好的，干妈。”

　　本以为日子就这么一成不变地过着，越来越宅的我也对能找到人生伴侣这种事不再抱有希望。

　　直到有一天，躺在床上百无聊赖中的我用手机在网上发出一个提问，“你们说，快递为什么叫快递，最快能有多快？”

　　这问题源自于我偶尔购物产生的抱怨，明明当天急需，所谓的快递却至少一个星期才能送到。

　　问题下面一大堆的人回答。

　　“嗨，有的比邮政还慢呢，干脆叫慢递算了。”

　　“在我这最快的经历大概就是点餐快递，二十分钟是极限了。”

　　“我这里有过一次早餐快递，十分钟到，真的很快。”

　　......

　　这些回答里的经历我都有过，没有比十分钟更快的快递了。

　　良久，最下面一行字吸引了我。

　　“只要你想，一秒就能到。”

　　一秒快递？这人脑子没问题吧？

　　带着讽刺的意味，我发出去一句话，“一秒？你那的一秒不会是指我这里的一小时、一天或者一年吧？”

　　消息发出去一秒，我家的门铃响起。

　　那一瞬，我的脊背莫名其妙地一凉，旋即这个感觉又消逝得无影无踪。

　　我从猫眼里望出去，并没有看到什么人。

　　打开门，我看到地上放着一个盒子。犹豫着要不要打开时，手机突然“滴”的一声响起。

　　我掏出手机一看，是那位说大话的人回话了，“实现一秒快递的梦想就在盒子里，打开它，你的任何合法需求都可以被满足。试用期三天，若不满意，三天后将其封装后放在你家门口即可。”

　　我半信半疑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二十厘米高做工精细的机器人。

　　“主人，请问您需要购买什么？可以一秒给您快递来。”从盒子里被拿出来后，一放到地上，机器人就发出了提问。

　　“这个嘛......”我眼珠转了几圈，想到邻居大妈做的好吃的饺子，“我想吃住我隔壁的干妈刘新做的饺子，能快递吗？”

　　下一秒，一碗热气腾腾的水饺出现在我面前，我正双手捧着它。

　　神了！

　　可望着手里的水饺，一瞬间我突然开始犹豫，这真的是干妈刘新做的饺子吗？会不会是这个机器人自己通过什么高科技变出来的，实际上味道各方面和我想要吃的饺子完全不同？

　　带着疑惑的心思，我端着碗走到厨房，从挂橱里拿出一双筷子，走出厨房，来到客厅，抽出一张椅子，在餐桌边坐下。

　　小心翼翼地夹起碗里的一个饺子，放到嘴边，踌躇再三，怀着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的心理，我紧闭双眼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真的是干妈刘新做的饺子。

　　卸下戒备，我大快朵颐起来，没一会儿一碗饺子就被全数装进我的肚子里。

　　打着饱嗝，许是血糖开始升高，困意悄悄爬上我的意识。

　　泡个澡吧，然后备上一杯咖啡，不仅能让我驱赶困意，还能好好放松一下。等疲劳散去，我就能专心工作了。

　　想到这儿，我将用过的碗筷端着，走进厨房。

　　翻找好一会儿，我才找到咖啡罐，里面空空如也。我想起来了，上回咖啡就给我喝完了。后来工作一多，我就彻底将买咖啡的事抛到了脑后。

　　小机器人像是会读心术一样，跟着我跑到了厨房。

　　“主人，请问您需要购买什么？可以一秒给您快递来。”

　　还未等我动口，小机器人就将家附近的联合超市里的全息投影播放出来，充满了整个客厅。它真的会读心！

　　既然我能看到超市里所有的东西，不妨就一次性把自己最近需要的东西都买了吧。

　　几分钟，我就逛完了全息超市，买了十几样东西，包括咖啡和泡澡用的浴盐球。

　　“主人，您购买的商品一共是477元，您确定购买？”小机器人说着，全息投影上出现了“是”与“否”的选择。

　　当我刚点下“是”，头立刻转向墙上的挂钟。一秒，真的只是挂钟的秒针走了一格，我的双手上就各自出现一个塑料袋，而袋子里装着的是我刚才下单购买的超市里才有的商品。

　　我的手机上也出现了一条踢醒，那是支付宝账单，提醒我支付成功。而上面的支付时间，正是我按下“是”按钮一秒后。

　　以前我经常抱怨，自己做一顿饭就得浪费一两个小时，去超市购物又会被吞掉一个多小时。有些时候自己想点外卖吃，可特别好吃的小餐馆他不仅没有外卖服务，还离家甚远。自己亲自跑一趟来回得花两个多小时。而如今呢，这些都可以通过眼前的小机器人快速实现，统统只需要一秒，省时省力。这小机器人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神器啊！

　　我将浴缸里的水龙头打开，温热的水哗啦啦地流出，浴缸底部我刚放进去的乒乓球大小的浴球在里面随着水的波动轻轻来回滚动着、融化着。

　　空气里很快就弥漫着带有酸酸甜甜的柠檬香，它具有一定的安神作用。

　　我褪去身上的衣物，轻轻踏入那早已被柠檬香包围的浴缸，慢慢坐了下去。

　　热水漫过我的锁骨，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享受着这份独一无二的放松。

　　放在一旁的手机发出“滴”的一声，将我早已随着蒸汽飘荡到远处的思绪拉回现实。

　　“如何？你对我给你邮递的‘一秒快递’工具满意不？”原来是那位我误会说大话的神秘人物。

　　本来想脱口而出“满意，实在太满意了”这句话的我，在张口的一瞬间顿住了。这么个完美的神器，想来价格肯定不会太美丽，或许比一辆车还贵。

　　调整一下自己兴奋不已的心态，刻意压制住带点雀跃的口吻，我说：“这小机器人，蛮和我胃口的。我打算买下来，应该不会太便宜吧？”

　　“没有啊，跟一台苹果手机价格差不多。”

　　“多少？”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提高了音量。

　　“七千块钱啊！”

　　“那我马上把钱打给你，这个我买了。你给我个账户吧，支付宝、微信都行。”

　　“不了，你只要在试用期到的那天，在和你收到‘一秒快递’工具的同一个时间点，将七千块钱放在之前那个盒子里就行，我会准时去拿。”

　　“万一别人拿走了呢？”

　　“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你不用担心。”

　　在结束对话前，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最终我的双唇启动，还是把那团疑惑化作文字吐了出来：“那个......为何这么厉害的小机器人的价格会如此便宜？”

　　对方静默了大约几分钟后，发来一条语音。他叹了口气，说道：“这简直一言难尽，我花了毕生的精力研究出这么个玩意，本该为其在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而骄傲。但是！这小机器人似乎有自主意识，他只认他想认的人为主人，并且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天就对我大言不惭，古今中外，他只认一个主人，但绝对不是我。我折腾了好久都没能把这个bug解决掉，只能举双手投降，放弃。本来我是想试试看你能不能驯服它，没想到它直接就认你做主人了，也算圆了我一桩心愿，所以我就只收你一份材料费。”

　　......

　　第三天很快就到了。

　　我盯着地上的小机器人一会儿，伸出手来，按下开关。

　　小机器人的双眼立刻放出橘黄色的光芒，紧跟着，他就发出千篇一律的问题。

　　“主人，请问您需要购买什么？可以一秒给您快递来。”

　　“银行取现金算不算快递？还有能识别假|钞吗？”我将信将疑地问道。

　　“算快递，请问要取多少？”小机器人抬起头，盯进了我的双眼，它的眼睛里透露着真诚。

　　“七千元现金......不对！”我停顿了几秒钟，想到每次跟小机器人发出请求也要花时间，干脆多取点得了，“取八千吧。”

　　“请您将银行卡拿出来。”

　　“好！”

　　“您确定取八千元现金？”

　　“确定！”

　　下一秒，我的手上多了一个黑色小塑料袋，里面装着的是一沓沓的十元现金。

　　时间滴答滴答地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我当初收到这个小机器人的时间点。

　　我将七捆钱塞进盒子，将其放在地上，关上门。

　　带着猎奇的心理，我偷偷将右眼凑到猫眼那儿，盯着走廊那里，眼睛一眨不眨。我想看看，到底是谁制造出这么神奇的工具。

　　十分钟过去，我的视神经都快给我瞪得萎缩了，也没见半个人影从我家门前路过，更别说是蹲下身来拿那个纸盒子了。

　　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我打开一看，上面那个神秘人物留下一句话：“钱我已经收到，谢谢惠顾。”

　　什么？他已经拿到钱了？可我明明一直盯着猫眼，并没有什么人来过啊？！

　　我伸手猛然拉开了门，却发现原本放在门口的纸盒子凭空消失了。

　　透明人？！隐身人？！我突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人来取钱都神不知鬼不觉，倘若他想使坏，那我岂不是分分钟给他灭门还被蒙在鼓里啊。不过转念一想，这么人畜无害的我，又怎么可能得罪这种大佬呢？这么一想，刚才瞬间出现的恐惧感顿时消散殆尽。

　　日子不愠不火地过着，有了这么个小机器人在，倒是让我省下不少跑腿的时间，业余爱好也就跟着多了起来。偶尔我也将它借给隔壁的干妈刘新使用，它也听我的话乖乖给别人用着。干妈和我一样，对它是赞不绝口。

　　有一天，令我讨厌的人打来了催命电话，那是我们公司的老板。他明明是个男的，却搞得跟处于更年期的女性一样，多疑、啰嗦，公司里大部分人都不喜欢他。

　　“喂，房征，是你吧？我怎么跟你说的？你就算居家办公，每个月最起码也要来公司一趟。现在都一个半月了，别说你的人了，我连你的鬼影都没看到。明儿你必须过来公司一趟！”

　　“可是我的工作都有超额完成啊！”我很不满地牢骚道。

　　“工作超额完成和来公司露面，是两回事。我这是逼着你们这些宅男宅女们多活动活动，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都开始得很多老年病了。明儿你要是再不来，就卷铺盖滚蛋，听到没？”

　　一顿怒吼后，对方没了声音，原来是我不小心挂了电话。得，火上浇油了，明天还是去一趟公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