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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此心早已认 ...

  •   黄沙漫天,囚车吱呀作响。

      京郊的街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走过。他们身着戎装,手上却系着锁链,沉凝的面孔透出几分沧桑。

      “他们是谢家人吗?”一个细微的童音从夹道上的人群里传了出来。

      “他们犯了什么罪呀?”

      小童还要再问,就被身侧面色慌张的母亲一把捂住了嘴。

      没有人敢回答。围观的百姓们默默注视着,直到流放的队伍逐渐远去。

      人潮散去。一个穿着杏粉衣衫、明眸皓齿的小姑娘,混在人群中,走回城内角落。

      一个装扮朴素的中年女子挎着菜篮,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小主子,你怎么跑出来了?”

      重生回来的虞时安拨开额前垂下的碎发,露出一双乌黑明亮的眸子看向那人。

      “我改了主意,打算去裴家。”

      *

      一炷香前。

      落日熔金,暮云合壁。

      滚滚浓烟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太极殿外,刀光剑影,血色泼天。

      虞时安孤身一人立在高处,繁复华贵的宫裙被浓烟污得辨不出本色,一枚玉簪歪斜地挂在微散的发髻上,摇摇欲坠。

      残阳如血,将虞时安双眸刺得发红。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混着漫天血色似要将她淹没。

      九岁那年,也是这样一场大火。叛军攻入皇城,帝后自焚于太极殿,皇室宗亲尽数沦为刀下亡魂。

      只有她,因司天监一句“祸世灾星”的批语,被扔至皇城脚下的元安观中清修,恰好逃过一劫。

      在心腹宫人的安排下,她怀揣传国玉玺,欲混入流放的官员队伍,逃离京都。

      当时,朝中保皇一脉几被屠戮殆尽,仅余裴、谢两家。

      她选了谢昀昭所在的谢家。

      流放路上,虞时安裹着单薄的破袄蜷在角落,饥寒交迫,眼前阵阵发黑。

      一块又冷又硬的杂粮饼子,带着微弱的体温,被递到她面前。

      她抬眼,撞进少年谢昀昭同样狼狈,却依旧明亮的眸子里。

      “吃吧。”他柔声道,“活下去,才有以后。”

      她接过了那份暖意,也开启了一段孽缘。

      北疆苦寒,为掩身份,她扮作了谢昀昭的侍女。最初几年,端茶倒水,侍奉羹汤,样样亲为。

      及笄那年,战乱再起,虞时安恢复了公主身份,在烽火狼烟中与谢昀昭仓促大婚。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宾客筵席,甚至连合卺酒也只凑上两杯。

      她却依旧欢喜,穿着一件扎了自己数针才缝制成的简陋婚服,在军营中等她的少年将军归来。

      她等了足足一夜。

      天色将明,谢昀昭才匆匆踏入,眉目冷峻地挑开盖头,只道战事吃紧,请公主见谅。

      虞时安未置一词,眉眼弯弯,执起合卺酒盏递给他:“各方势力,无不想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只信你。”

      谢昀昭指尖微微一颤,似乎扯到了手臂上的伤口,一时失手将两人的酒尽数洒了出去。

      他面含愧色,捂着右臂下跪请罪。

      虞时安哪还顾得上责难他,一身婚服未解,便急急奔去寻医官。

      大婚之夜,便如此仓皇落幕。

      合卺礼未成,名分却已定。此后数年,两人并肩浴血,收北疆,平中原,与远在南方的裴家势力遥相呼应,终是止住了天下的干戈。

      回到京都,虞时安以为苦尽甘来,却在入主太极殿的第一日,发现了谢家与蛮夷往来的信笺。

      谢家以燕云十六州为筹,换得蛮夷相助,只为染指皇权。

      轰——

      一声震天巨响将虞时安从回忆中拽回。太极殿外的最后一道宫门,在叛军的疯狂撞击下轰然倒塌。

      天边,一轮残阳正缓缓沉入厚重的铅云,余晖将太极殿外映成两重天地。谋逆的将军衣袍泛着天光,而她繁复厚重的皇族宫裙,却被渐浓的火色一点点吞噬。

      “将军来了。”

      虞时安仰头看他,抬手拔掉了拢着发髻的玉簪。

      青丝如瀑,随风而落。

      她双手举起玉簪递到他面前,唇角绽开一抹极淡的笑,一双明眸似点漆,昳丽的容颜在连日的战火中未有半分失色:“这是将军亲手为我做的生辰礼,那时你说,卿卿当如皎皎暖玉,一世温润安宁。”

      语调凄婉,令谢昀昭沉默良久。

      他侧过身,不忍看那玉簪,低声道:“我备好了与你身形相似的尸身。太极殿刚好起了大火,你将宫裙与之调换,便可改换身份,入宫为后——”

      话音未落,谢昀昭忽觉颈侧传来一阵刺痛。

      他转身回望,对上了一双清凌凌不含任何情绪的眸子。

      谢昀昭愣了片刻,缓缓低头,只见殷红的血珠从他颈侧滑落,顺着玉簪落入虞时安白皙的指尖,显得格外靡艳。

      她嫣然一笑:“不用挣扎,簪尾淬了裴家从南境带来的毒,见血封喉。”

      谢昀昭停下拔簪的手,满眼不可置信,颤声道:“为什么?”

      虞时安恹恹抬眸:“将军难道以为,我困在宫中这些日子,是在等你给我安排假死之法么?”

      在他近乎默认的目光中,虞时安摇了摇头:“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我是大虞的公主,承先人之志,得传国玉玺,岂能让与蛮夷勾结的贼寇登上皇位,遗祸山河?”

      言毕,虞时安将玉簪拔出,看也不看,随手掷于地上。

      一声脆响,碎裂如冰。

      “你早就知道了……”谢昀昭恍然明悟,脸色惨白如纸,“那日裴首辅出京,是去调兵?”

      “你们提前起兵谋反,他来不及回京救我。”虞时安闭目轻叹,“但来得及救这山河。”

      她决然转身,提起裙裾,走入太极殿。

      明艳火光中,传来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谢昀昭,你我死生,永不相见。”

      他本就因毒发而站立不稳,听到此言面色骤变,跌跪在地,眸光颤动望向前方。

      一片空茫。

      门前雪里,静静躺着他亲手雕刻,被她珍之重之,如今却已碎成几截的玉簪。

      四周火光烈烈,谢昀昭却觉一缕彻骨寒意自碎裂的玉中蔓延,十多年的回忆逆流成海,浪潮滔天向他压来。

      暖玉埋雪,天地皆寒。

      *

      坠入火海后,虞时安重生回了九岁时。

      谢家的流放队伍即将上路。

      作为保皇派的中流砥柱,他们侥幸留了一命,被流放到北疆。

      新帝盘算得很好:一来,可以向众臣展示违逆他的后果;二来,谢家本就驻守北疆,带职流放过去,仍能震慑边疆他国。

      谢家的将军、女眷、幼童,身负枷锁,排队往城外走去。

      这其中,一个身穿铠甲、明俊逼人的少年与看守者起了争执。

      他面上带了些怒意,腰间佩剑也被人粗鲁地撞落在地,斜斜飞出,恰好落在了虞时安的脚边。

      虞时安正低着头混在人群中,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

      那把剑直直向她而来,剑柄熟悉的花纹让她眉心一蹙。

      什么晦气的玩意儿。

      她心中涌上一阵嫌弃,想也没想便用力踹了一脚,转身便走。

      那边的谢昀昭,眼见着自己就要被士兵拖走,心中郁郁。

      下一秒,他的小腿就感到一阵疼痛。

      心心念念的佩剑不知被谁踢回,撞在了他的腿上。

      他慌忙俯身,将剑抱入怀中,再抬头时,便只看到一个穿着杏粉衣衫的小姑娘背影。

      那人腰间系着一块刻着半朵梅花的月牙玉佩,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发髻在日光中微微晃动,如游鱼般融入人海。

      两人一南一北,就此分别。

      走回城中的虞时安心下暗自庆幸:还好重生得及时,她没有真正混入谢家。

      虞时安清晰地记得,宫乱后的几年,各州县守备森严、层层盘查,就怕出现漏网之鱼。

      而她只能从裴谢两家获得身份路引。

      前世选择谢家,除了谢昀昭之故,她也考虑到了若想夺回天下,需要有军队的支撑。然而,谢家的武将身份恰恰引得了新帝的警惕,让她前期步步掣肘。

      而反观裴家,借着文官身份的遮掩深入南境,竟也默默培植出了一支不逊色于谢家的边军。

      最重要的一点是,裴家派系众多。

      此次流放名单中,有几个家族甚至都不姓裴,但受到牵连,也要一同上路。

      对不再轻信保皇派臣子的虞时安而言,这是最好的选择: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其中,隐藏自己的身份,等时机成熟再谋大事。

      “……你可听明白了?”虞时安对扮作农妇的心腹宫人讲清利弊,吩咐道,“裴家旁支未齐,还有几日才会离京,姑姑不用联系主家,直接让暗桩做好接应。”

      宫人郑重行礼:“锦书听令。”

      *

      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

      第二日,虞时安便已坐在裴家院中,看着清透的日影洒落阶上,整个人都被暖意环绕。

      这里的一切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在于,她前世仅仅来过一次裴家,但记忆深刻,因此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难以忘怀。

      当时,裴执安带着边军归来,官拜太傅,兼任首辅,统摄裴家。

      依着常理,他身为太傅,本该与恢复公主身份的虞时安常来常往。

      但裴太傅不屑于此,从未相邀。

      虞时安摇摇头,看着院中景致,蓦然想起与裴执安仅有的几次交集。

      少年权臣,眉眼如画,身姿挺拔如竹,举止端肃如松,眸光清冷若雪,以文臣之身率兵平乱,民间语之“执笔剑,安天下,肃肃似松下风”。

      在她看来,却是端肃过了头。

      虞时安想起过往,心中忿忿。

      谁能想到,裴家世代宰辅,官海沉浮,竟养出了这样一个方正到近乎刻板、从不转圜、皇权压顶亦不改其志的异类。

      回到京都之时,为了玉玺真伪一事,她与他不欢而散。

      后来,即便证明了玉玺为真,她依旧愤懑难平,揪着两人名字中同有一个“安”字,半是玩笑半是刁难地要他避讳,却被对方一句冷硬如铁的“臣请辞官”给堵了回来。

      而后又有几次朝堂论辩,剑拔弩张,连谢昀昭都看不过眼,亲自前往裴府劝解。

      劝解无果,倒等来了裴执安称病不朝的消息。

      想来是厌极了她。

      然而,在最后那段发现枕边人想要谋反、挣扎求生的日子里,她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以他那有名无实的“太傅”身份登门相求,请他相助。

      得到的回应,却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没有讥讽,没有冷眼,他即刻出京南下,只可惜南境的边军太远,她没能等到他带兵归来。

      “元元在想什么呢?”

      锦书温柔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将虞时安从回忆中唤醒。

      “啊,没什么。云姨,隔壁院子有些吵嚷,我在想是不是快要动身了。”

      虞时安,现在应该叫余元,对着改名为余云的锦书笑道。

      在暗桩的接应下,她们混入了余家。此一脉的族地恰在南方,因此在即将流放的关头,她们倒成了裴家的座上宾,分到了较为中心的院子,等待流放。

      锦书笑道:“要去看看吗?”

      虞时安跃跃欲试,又看了看略显疲惫的锦书,道:“嗯!云姨你忙活大半天了,在院中歇息便好,我溜出去看看!”

      不等锦书阻拦,小小的身影已灵活地溜出了房门,像只机敏的猫儿,悄无声息地潜到了隔壁内院旁一棵茂密的冬青树后。

      她屏住呼吸,双手小心地扒开挡在眼前的浓密冬青叶,探出小半个脑袋,凝神倾听院内的动静。

      压抑的争吵声断断续续传来:

      “你还在执迷不悟什么?”

      “整个虞氏王朝都要没了!我们全族几百口人,都要因此受到牵连!”

      “你还留着那婚书作甚?女方已死,留着它毫无用处,若是被人瞧见,更是大祸!”

      门内传来一阵推搡之声,似是在争夺某物。

      虞时安向前走了几步,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你母亲身为外戚,已然被抓,生死难料。还有官差就在前院,只待捉几个裴家子弟施刑,点名就想要你。”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带着浓重的疲惫,“莫怪为父狠心,没能救下你的母亲。与皇族沾上干系,就是刀悬于颈啊!”

      那声音顿了顿,逐渐威严起来:“可若你依旧执迷不悟,不愿与皇族划清界限,为父也无法继续相护,只能将你交出去了。”

      他在说谁?

      裴家有哪位夫人,能称得上是外戚?

      虞时安脑中飞速思索,便听院内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一道清凌凌的少年声音。

      “父亲见谅,婚书乃是帝后所赐之诏。黄帛黑字,龙凤双印。”

      “母亲年年带我入宫,虽只遥遥相望,然……”

      少年清澈的嗓音平稳而坚定:“此心早已认定,她是吾妻。”

      “即便她已身死,此约……不灭。”

      又是一声闷响。

      是那个少年在叩首请罪?

      虞时安推测着,便听到方才那道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

      “既然执意如此,便将他押到前院吧。”

      院内再无人出声。

      一阵窸窸窣窣的绳帛缠绕声传来,关着的大门从内徐徐打开。

      虞时安躲至树后,抬眼瞥见了一道清瘦而挺拔的背影。

      明澈天光下,站着一个双手被缚在身后,白衣染尘,却依旧不减半分风华的少年。

      他望着院内父亲的身影,缓缓地、端端正正地屈膝,跪了下去,最后一次叩首。

      “执安不孝,三拜为别,愿父亲安好。”

      虞时安看着缓缓起身,就要向她的方向转来的少年背影,黑而亮的眸子微微睁圆。

      这个清峻端方的少年,他是……裴执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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