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不出来》发条橙子酥

2、第 2 章 第

　　第二天，童心起了个绝早，草草洗漱完将几间草屋拾掇干净，几件衣服收进包袱。随后，她关好房门，来到“水子树”下。

　　水子树的树皮能咂吧出水来，因此叫水子树。

　　童温梅的骨灰就埋在这底下。若不是为了安葬她，童心到死都不会知道，养母竟在水子树下留了一本手记。

　　童心跪地磕了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母亲，秀墨山内我已无敌手，银河落和九州清早已进无可进。心儿决定去南边儿看看，今日就走。若是遇上能打的，我定向人家好好讨教。”

　　说到这儿，童心呆愣一下。

　　母亲已离去三年，下次自己回秀墨山，又是何年何月呢？

　　砰砰砰，又是三个响头。童心站起身子，拍拍衣裳，擦净双手。山顶一如既往的静，她拎上包袱往山下赶去。

　　秀墨山常年云雾缭绕，险峻异常。无本地人带路，外来客轻易不敢上山。童心脚步轻轻，身影飘忽，拦腰束的青绿色布板带在身后飘摇。

　　大朵大朵的杜鹃花沾不上童心的衣袖，只能看见她灵巧的步法。月亮未下，寒气甚重，黑压压的树林子因风而起，看不透天地间的界限。

　　童心赶到杜鹃集时厚底草鞋潮了半边儿，是毛蓬蓬的春草打湿的。随缘客栈的灯笼已然亮了，后院阵阵炊烟袅袅。秋掌柜坐在一条窄木板凳上，手里捧着一个土色陶罐，正往集市门口眺望。

　　“童心姑娘，我料定你今日下山早，可不就让我等着你了？”秋掌柜几步来到童心身前，一说话，她耳朵上坠着的红色璎珞晃眼得很。“里面是泡椿芽，你拿着路上吃罢。出了秀墨山，再没有这等好滋味。”

　　“多谢，秋掌柜想要什么？”童心接过陶罐，面上坦然。养母说过，给你送东西的人必定是有求于你的。

　　秋掌柜笑笑，“无甚想要。家乡味赠远行人，这是我的一片心意罢。”童心便不再说话，跨步进了大堂。

　　住客栈的没有起得晚的。赶路要早，逃命要早，押镖走货要早。因此，童心一进大堂，就看见昨个儿的矮小汉子正在用饭。

　　汉子见童心早早下山，以为她是等不及与自己讨教，当即粗犷笑道：“姑娘好胆识，不若你我先过两招？”此话一出，外来客俱都看向童心。

　　“用过早饭，再行比试。”童心挑了一张四方小桌坐下，莲果赶忙上前点燃那盏瓦碟菜油灯。

　　灯芯草全亮，火光跳得欢快。“昨日那盏蜜饯金橙子泡茶童心姑娘还没吃上，不若今日尝尝吧？”

　　那汉子一听这话撇了莲果一眼，“你这婢子竟看人下菜碟。若非是觉得我们这些糙汉子都不配喝那甜腻腻的果子饮？”

　　莲果是个火辣性子，将手里的木盘子一摔，杏眼一瞪。“二十五文一壶，好汉要不要？”

　　汉子尚未开口，童心伸出右手，掌心一抚，汉子桌上的灯芯草已然大亮。

　　“上菜吧。”

　　莲果听了，扭头就走，心里愤愤地想：来秀墨山逞能耐，一会儿怕是被打得娘都认不出。

　　汉子见童心轻飘飘地用内力化为一团热风，不差分毫地点亮灯芯草，自然安静下来。这一手虽说他也能做到，但绝无这般轻易，宛如饮水。

　　三个大海碗上桌发出一声闷响。一碗腌萝卜丝子，一碗白菜油渣子，一碗两掺米粥，另带四张黄澄澄的地瓜玉米饼子。

　　“童心姑娘，你一会儿可得替我出这口气。”莲果附耳在童心身侧，“给他打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才好！”

　　莲果年纪小，勉强也算童心看着长大的。十二岁的小丫头心神还不定，见不得外来客在客栈里耍威风。

　　童心收了莲果的蜜饯金橙子泡茶，自认须得应下此事。更何况，她本来就要与那汉子比试。

　　最后一口稀粥喝完，童心吹灭灯芯草，望向等待已久的汉子。“就在杜鹃花树下比试几招？”

　　壮汉当即把包袱扔给同伴，两手一拍，爽快应下。“有何不可？”

　　二人空手跨出客栈大门，到了杜鹃花树下的一块儿平坦地。不急着走的外来客和闲散散的秀墨人都聚到周围，三五成群，围成一圈。

　　“我名赵空，习得是‘环月拳’。敢问姑娘走哪一路？”赵空抱拳作揖，声音加了内力流向人群。

　　这是在问童心：你学得哪门功法，可否动武器？

　　如若定好规矩，还敢在众目睽睽下反悔，那就别想站着出去了。

　　“叫童心即可，无甚名路，也懂几分拳法罢。”

　　赵空见童心从容不迫，倒不敢率先出手了。他自问本事不错，但也见过高手阴沟翻船。心下不敢轻视，脚下立马变丁字式，下身稳得像钉在地上。上身则抱拳站住，双肩放松，真成怀抱满月的形状。

　　童心一看，心中了然。这是不取攻势，先探自己虚实的意思。

　　当下双足一点，架空而去，右掌直冲赵空面门。那赵空见童心出手，心中反而镇定。

　　不过一个毛躁丫头，竟不怕我以力打力。

　　他身子一侧，步法变换，要借童心的力道躲过去。这一下可是秃子头顶的虱子，意图十分明显。童心气定神闲，内力下涌，脚尖一翻，使了一招“燕子穿云”。

　　掌心碰到赵空肩膀，童心顺势化掌为拳。刚烈内劲以拳为枢，灌入赵空体内。可他不愧是能逃到秀墨山之人，反应半点儿不慢。左臂一勾，犹如残月弯弯，带起一阵厉风，袭向童言后心。

　　童言左腿一踢，隔开赵空手臂。紧接着她身子下蹲，左拳变掌，手腕发力，“一点星”第二十五式“鹊桥望”猛冲赵空咽喉。

　　“鹊桥望”本是钳制敌人之法，但在童心手中却是致命的杀招。她的拳法不讲防御，只管拼命。遇上“环月拳”这种以柔克刚的拳法路子，按理说是吃亏的。

　　赵空上身避让不及，只能脚下腾挪，尽力收了势子。随后他腰腹发力，双手扶地，用上一招“鲤鱼跌子”，堪堪躲过一劫。

　　莲果是个憋不住气的，立马鼓掌叫好。她正经能看出几分门道。童心姑娘这一手，已然拿住赵空要害，他若是不想血溅当场，须得投降认输。

　　童心步步紧逼，不给赵空喘息之机。一点星分拦、摊、破、力四大式。前两式为御守，后两式为进攻。

　　童温梅数次逼迫童心练好拦、摊二式，但她是一头不撞南墙不懂回头的倔驴，破、力二式才是她最先大成的招式。

　　双拳问路，探得对方空门。弓步弯身，化力赵空回击。拳风越来越密，颇有水泼不进之势。童心左拳为正，右拳为反，肘底发力，一招“石碎玉完”击中赵空双肩。

　　赵空下盘趔趄，一时不稳，可多年风霜到底不是白熬。他竟越身飞纵，贴近童心，全身气力置于右手，唤出一招“拦雀尾”。

　　杜鹃花被赵空拳风震得簌簌直落。他沉裹右肩，内旋拳头下翻，攻往童心颈侧。满树杜鹃花带有晨露，飘飘扬扬，迷了赵空的眼。

　　遭了。

　　一出拳赵空就知结果已定，他定然是输。只因他扑了个空。童心左手一推一拢，不管赵空的排山倒海势头，似空手接白刃一般，右拳在他手脉上一击，瞬间卸了他的力。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童心见赵空手软，俯身一腿，就地一扫，一个“拔草寻蛇”放倒了他。

　　一点星，只需一点光亮破绽，即可取敌人性命。

　　那头熊，也是如此倒下的。

　　赵空倒在地上，一朵粉色杜鹃花落至眼皮，冰凉露水浸得他后背生寒。一骨碌地从地上翻身跃起，他躬身作揖，“童心姑娘，多谢手下留情。”

　　莲果带头喝彩，头顶绢花乱颤，心里正大呼痛快。童心姑娘着实替她出了一口恶气！

　　“承让。”童心面上无甚得意之情，更让赵空拜服。他打蛇上棍，想抱紧这条金大腿，谦虚开口道：“我看童心姑娘带着行囊，我等可否厚颜同行？兄弟几人也是走南闯北，有几分胆色的。”

　　童心看他一眼，“不必。”话毕，身形一闪，进入随缘客栈大堂。不过两息，她的肩头多了一个包袱，手里多了一个陶罐。

　　“秋掌柜，莲果，再会。”童心话说得干脆，无一丝留恋，转身就走。

　　莲果倒想再说几句，可秋掌柜一手拎起她的衣领，“回去干活去罢。气也出了，还有何不满？”

　　“童心姑娘，一路平安，再会。”

　　秋掌柜目送童心走出杜鹃集。若她脚程够快，可在天黑前到达牛背山。

　　届时，童心就算进入繁华地了。

　　日头爬至秀墨山山尖，厚厚一层雾气散开不少。干黄的土路沸沸扬扬，柳树枝子都染上一层泥灰。

　　童心身轻如叶，心无旁骛地往南边儿去。这路多远，她不知。这路多险，她不知。她甚至不知，那牛背山就是她的下一站地。

　　但她知道，南边儿有人。有一群能令养母感觉欢喜的人。

　　童心不懂欢喜，所以她想去看看，何为欢喜？难不成南边儿的人个个都是高手，能将她的银河落磨得更亮？

　　若真是如此，那她应该也是欢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