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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殊途(下) 殊途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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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御】殊途(下)
放出自己的蛇探路,八岐终于寻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把稻荷放下。
后者的脸色惨白,唇瓣却紫得吓人。
自己的兵器都淬了毒,他取下她的刀替她处理伤口。
目光扫过,稻荷的白衣上,大腿和右腹的伤口都冒着红色的鲜血,并不是毒箭。
只有胸口那支不算很深的箭,是黑色的血。
看来必须先处理胸口的伤了。
八岐伸手扯开她的衣襟,半边衣裳才拉到伤口之下,稻荷一颤抓住了他的手,抗拒地低呜一声,想推开他,只是意识模糊的她哪有力气。
明明都快昏死过去了还这么……
八岐闷笑一声,来了逗弄的兴致:“稻荷,乖,不脱掉衣服,没法疗伤。”
稻荷静静地拧着眉,抓着他的手没松,还发出不满的哼哼,看来是绝对不允许了。
其实他用强也不是不行,但之后她肯定不会好好配合,延误了治疗,这人他得白救。
他瞥了眼她微张着喘息的唇,松开她的衣服。
“罢了,依你,”他抽刀出鞘,“稻荷,现在要给你处理伤口了,若听得见我的声音,便安分点……万一你惨叫暴露我们的位置,或是乱动害我误伤了别的地方,这次便真不救你了。”
她闭着眼,虽依旧蹙眉,不知还剩下几分意识,有没有听进他的话,但还是松开他的手,抿起嘴。
八岐凝神,也不再调笑,屏息,刀极快地划开胸口的伤口放血,再刺入其中挑出箭头,动作行云流水,可稻荷还是疼得抽搐了一下,接着便是轻轻颤抖起来,只是肩被他一把按住。
“别动,这毒血才放出来,你这一动又给带回去了。”
他听见她抽了一口气,但也咬住唇拼命忍住,抬手撕下她白色的衣摆,唤出一条蛇将布压在她的伤口上吸收流出来的血,便转身处理其他伤口。
大腿和右腹的箭没有毒性,他挑出箭头便扯下她的衣服飞快地包扎起来,免得她失血过多,处理完才倒回来看她胸口上的情况。
还是毒血。
非但如此,稻荷的体温骤然升高,甚至张口咳出一口血,又好像记起他的话,再次抿起,克制蜷起的欲望。
八岐的脸色终于凝重起来,他拿开染血的布条,借着火堆的光,仔细查看那伤口。
半晌,才吐出一口气,笑。
“如果能放干净就好了,省得我麻烦。”
他伸手把她托起来,将她衣服又往下扯了点,这次她已经没了伸手阻止他的意识。
“知道我现在是在救你就好。”
他勾起嘴角,抬高她的身体,低头唇贴上她的伤口。
“唔……嗯……!!”
稻荷呻吟一声,抬手按在他胸口,像要推开他,又像是抓住他。
“呜……啊啊……”
身体太难受了。
毒素带来的痛苦和疲惫终于吞没她的理智。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下来,她大口地喘息着,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抓着他的衣襟发出类似哽咽的声音。
他偏头吐出一口泛苦的毒血,唇瓣被染成了妖异的色彩,再次俯身,将她的声音听尽,却没功夫看一眼。
一次又一次吸出毒血,那低呜声随着他的动作,终于小了下来,在伤口重新流出鲜血的时候,没了声音。
吐出最后一口毒血,扯下自己的衣服按住她的伤口,为了包扎方便又把她衣服拉下了点。
听见她又闷哼一声,有了力气要制止他,他一边包扎一边戏谑地道:“又拦?你是想自己来包扎吗?”
“……”
这下彻底乖巧了。
八岐把她的伤口包扎好,才放下她,目光落在她发红的眼角的水光上,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他才伸手,抹去那水珠。
“估计你自己都想不到会有这副模样吧,稻荷。”
确认一遍伤口没有问题才起身舒展一直紧绷的身体。
离开山洞巡视了一圈,寻些野果果腹,确认附近没有追兵,放出五条银蛇警戒,他才折回来,查看她的情况。
稻荷的呼吸平稳,脸色虽然泛白,大抵是红润的。
他草草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在她身边合衣躺下,可合眼还没多久,身旁的动静就让他睁开了眼。
稻荷微微抽搐着,双目紧闭,大口地喘息。
他坐起来探了探她的额头,一片滚烫。
再次查看伤口,八岐蹙起眉,实在无法判断这是余毒还是伤口感染。
“对……不起……”
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发出低语。
“你……没事……吧……”
“为……什么……要杀他……”
“稻荷?”
他试着唤她,可回应他的是她的呓语。
“我……不想……”
“……不喜欢……这里……”
他抬手掌心贴着她的额头,偏冷的体温让她下意识地靠过来,他凝眸,换了个方式唤她,“你说你烧成这样,我是不是应该把你丢湖里降降温?”
“八……岐……”
她忽地咬牙,吐出三个无比清晰的字眼。
“你混蛋!”
“……”
八岐默了许久,才揉了揉额头,哑然失笑。
“你说你骂我混蛋,我是不是应该礼尚往来把你丢出去呢?”
“……我……”
她蹭了蹭他的手掌,嘴角又扬起一丝极小的弧度。
“……不讨厌……你……”
“……”
还在琢磨她是不是醒了的八岐,终于确定了她是不清醒的。
稻荷的体温始终降不下来,甚至他一抽回手,她就向他的方向靠过来。
话本里男方搂着女方睡觉的事也是取暖的时候干的,现在显然不可取,八岐思来想去,最后取出树叶吹响,唤回自己的蛇。
轻抚蛇头,他挥手,让六条长蛇全数缠上稻荷的身体,以此给她降温,自己躺在她身侧,微凉的温度让她不自觉靠过来,脑袋抵在他颈间,发出意味不明的呓语。
八岐支着头,另一只手将她散落的白发拢到一侧,免得扰到自己。
算着时间,离天明还远,她不退烧梦话就不会停,他也不可能休息,八岐扯了扯嘴角,挑起她的一缕发丝,索性放弃睡觉,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稻荷,这次是你欠我的。”
稻荷讲了一晚上梦话,八岐也没闲着,零零散散地回她几句,虽然她压根没反应,还是自说自话,但并不影响他打发时间。
稻荷嘀咕的东西,略去怼他的话,剩下的拼拼凑凑也就是那么几句,反反复复。
不喜欢杀人,不喜欢任务,不喜欢这个组织。
不可以离去,不可以背叛,不可以恩将仇报。
因为组织养育了她。
听她嘀嘀咕咕表忠心的大蛇,嗤笑。
“组织同样养育了我,但我可没你那么忠心,满脑子都是规矩……”仿佛想到了什么,他的眸子又沉了下来,半晌,才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听话的要命,果然是个脑子不会转弯的。”
日出的时候,稻荷终于退烧安静了下来,八岐驱使银蛇离开继续警戒,也闭上了眼小憩。
折腾了一天,还听人念了一晚上,他也累了。
只是这歇下还没有一刻,他骤然睁开眼,起身取刀走出山洞,冰冷的暗紫色眼眸,杀意转瞬即逝。
……
山洞之外。
一个黑衣人握着刀小心翼翼地扫视地面,不放过任何动静。
“不错不错。”
一道声音在头顶响起,黑衣人猛地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身着暗紫色的男人已经站在他面前的树上,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略显狼狈的衣裳丝毫不影响那阴冷睥睨的气息,妖异的眼眸中更是令人琢磨不透的兴味。
不自觉冒出冷汗,心知对方实力绝对在自己之上,他更加警惕地道:“敢问阁下是……”
“竟能走到这里,你也是有些本事。”
男人伸出手,方才令他提心吊胆的银蛇居然全部都吐着信子,出现在他身边,其中一条甚至缠上他的手臂,亲昵地蹭他的手掌。
“阁下,在下有要事在身,无意闯入此地……”
他故作镇定地说着,却听见他道:“无意吗?那我也懒得计较了……”
“多谢阁下!”
男人抚摸着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前提你能逃掉的话。”
“……!!”
几道银芒闪过,除去他手中的那只,剩下的银蛇再次没入草丛。
“呵呵呵……非常时期,留个身份不明的活口风险太大了……”
黑衣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挥刀要斩逼近他的银蛇,却被灵活地躲开,有了主子的指挥,五条银蛇围攻比刚刚恐怖了岂止是一倍,很快他便被咬住了脖子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本看着他的男人却在这时笑意一凝,吐出一个字:“退。”
五条银色瞬间放开他消失在草丛里。
不远处再次出现了一道身影,黑色长发束起,腰间三把长刀及胸前的源氏标志,昭示着他的身份。
源氏无往不利的王牌——鬼切。
“原来是源氏的人吗?”男人扬眉,轻笑,“既然如此,你们走吧。”
鬼切握着刀柄冷冷地望着他,“……你是主人说的八岐。”
“哦?源赖光居然知道我?”
“杀手界,擅长御蛇杀人的只有你。”
“知道便快带着你的同伴走吧,”他道,“再聊下去他就真的没救了。”
“……”
鬼切皱起眉,拉起地上的同伴背在背上,深深地看他一眼。
“主人一直想见你。”
“哦?”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语毕,他带着那人消失在原地。
“走得如此快,都没来得及让他转告我对那主人一点兴趣兴趣没有……”
八岐打了个响指,收回银蛇,想了想,顺手摘了两个果子才走回山洞。
稻荷已经醒了,听见脚步声偏头看向他,红眸微有些迷茫。
“八……岐?”她的声音细若蚊鸣,“你……怎么在这?”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他挑眉,“你觉得我该在哪呢?”
“你……”应该一个人离开才对。
稻荷沉默了,记忆涌上来,又因为中毒的缘故相当混乱,她记得当时自己听见八岐的声音,就下意识喊他逃,之后便失去了意识。
看来是八岐救了她。
心底一暖,她扬起嘴角。
“谢谢你,八岐。”
“不用谢,”他挑眉,“你也是蠢的可以,居然直接挡在我前面,看来你对自己的生命力很自信。”
“……八岐,”她望向他,目光是一如初见般纯粹的坚定,她缓缓地道,“我的任务是保护你,所以绝对不会让你……”
“如果有一天你的任务是杀了我呢?”他忽地打断她,嘴角似笑非笑地扬起,“稻荷,你也会这样毫不犹豫吗?”
这下她真的愣住了。
半晌,才道,“只要你不胡闹,就不会有这种事情的……”
“世事难料呐。”
“组织不会放弃每一把刀……咳咳……!”她皱着眉大声地道,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她猛地咳了几声。
“……”八岐嗤笑一声,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拐了个弯,“你还是乖乖躺着吧,救你两次,你现在欠我一条命,我已经记账上了,都能好了定让你好好还。”
稻荷一滞:“……两次?”
八岐不答,意味深长地道:“即是救命之恩,你就自己好好想想吧。”
救命之恩……
稻荷皱起眉,昨天她浑浑噩噩,恍惚间好像确实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什么,让她“听话”。难受得很又不知如何,她便照着做,之后好不容易好些了,却又开始做噩梦,感觉烧了一般热,最后是挨着个凉地才慢慢缓过来……
想到这里,稻荷一滞,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八岐,他并没有在看她,而是抚摸蛇头,拿着本就苍白的面庞上,眼底乌青极为明显。
“……”
她仓皇收回目光,抿起嘴,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说起来在话本里,这种情况下姑娘家的好像都以身相许呢,”八岐的手掌把玩着野果,偏头看她,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稻荷,你要是想效仿的话……”
“不要!”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稻荷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反驳,冷静的声音与平日一般无二,但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耳垂已经泛了红,“……那只是话本,八岐。”
“你可以效仿一下的~”八岐坐到她身侧,低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看在我们多年共事的份上,我可能不会拒绝哦~”
“……人情我会还的,”凑近的面庞让她呼吸一滞,稻荷缓缓闭上眼,道,“现在我想休息了。”
“嗯?逃避话题吗?”
“……”没有回答,她的呼吸沉了下来,合上眼便又昏睡过去。
撇开别的不说,她是真的很累,毒发折腾了一宿,她现在甚至没有和他拌嘴的力气。
“稻荷?”
他唤了声,见她没反应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她只是昏睡过去后,才收回目光,抬手将野果送到嘴边咬下一口。
“被调戏了连气都不会生,看来这毒是真的厉害……没意思。”
……
考虑到山间条件恶劣,且稻荷身上余毒未清,八岐便打算带稻荷去附近的村子落脚,只是才抱着人没走多远,就碰见了找上门来的同伴。
“出乎我的意料,八岐,”将他们作为棋子的大人笑吟吟地看着他,和他怀里昏迷的人,“你和稻荷都活着,这一仗,我们并没有损失。”
将那眼中隐藏的锋芒看了去,八岐才笑了笑,道:“是的,让你失望了,大人。”
“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我理解你被当成诱饵的不悦,不过那是不得已的选择,现在,我们该回去了。”
“是。”
他抱着稻荷,步子还未迈出,便见大人一抬手,两位同僚走上前拦住了他。
“稻荷看来受了伤,交给他们,我已安排了医师,”他背着手,没有看八岐的表情,“还有,八岐,你和稻荷的合作结束了。”
“……”八岐紫色的眸子骤然一缩。
“稻荷将有她的新任务,你也恢复一个人的自由,”大人道,“没有异议吧。”
若有,有用吗?
没有。
更何况,他不应该有异议。
稻荷和他,一开始便不是一路人。
哪怕身处这个世界,她所行的道路也是明亮的,与一直在暗处的他,截然相反。
一开始抗拒她的,是自己,哪怕这些年她的存在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他向来不会被感性左右,所以也看得明白——稻荷和他,是不同的。
离别是必然的结果。
“……除了突然被抢人的不愉快之外,”他垂眸,笑着松了手,“没有。”
道理他明白的很。
即是殊途,便不可求同归。
……
稻荷的伤势因为毒箭拔得及时,所以并没有大碍,养了小半个月就开始了工作。
听说她现在的任务是为大人找一个人,至于是谁,大家背地里都在猜测,说得最多的便是失踪了数年的荒大人。
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淬了毒的刀划开垂死挣扎的目标的脖颈,旋身,完美避开了飞溅的鲜血,他甩了甩刀,将残留的血珠甩净才收入鞘。
“看来我们被强先了一步呢,鬼切。”
一道声音响起,八岐抬眸,六条银蛇吐着信子竖起身,戒备地盯着发出声音的方向。
黑暗中走出两个人,后者是和他打过照面的鬼切,而前者,银色长发微束,眉宇间的桀骜浑然天成。
“初次见面,八岐,我是源赖光。”
……
八岐和源氏有勾结。
不知是谁,将这流言带到了组织,并在一夕之间传开。
面对四面八方的议论和试探,八岐嗤之以鼻,依旧我行我素,丝毫不打算解释。
可大人找到了他。
“八岐,最近我听到了些不好的言论,”大人望着他,“你应该知道,我们和源氏关系不融洽,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的目光划过伫在大人身后低着头,他无比熟悉的身影上,才扬眉,“大人,莫须有的事,如何解释?”
“你可曾见过源氏?”
“见过。”
“……”
撇开大人皱起的眉,他摊手,银蛇攀上他的肩:“如果抢了他们要杀的人也算勾结的话,那我确实是勾结了。”
大人盯着他的面容,半晌才挥手,“没事了,退下吧。”
“是,大人。”
“八岐,”大人淡淡地道,“慎行。”
他笑,“是,大人。”
目光再次扫过始终没有抬头的人,和她攥起的手。
他转身离开厅堂,在附近伫了片刻,果然,一个人飞快地走出来,看到他老神在在地倚在树下时,怔住了。
“八岐?”稻荷道,“你怎么……”
“你大抵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好懂,”他轻抚蛇头,“所以,跟上来做什么?若是要跟踪,我建议大人换个人。”
他眯起眼,笑。
“稻荷,对我来说,你实在是太容易暴露了。”
稻荷的嘴角抿成一条线,语气有一丝恼,“不是大人派我来的!”
“哦?”他诧异地扬眉,“那是什么?”
“……”
她皱着眉,又不说话了。
八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莫不是许久不见,想我了?”
“没有!”反驳脱口而出,对上他戏谑的眼神,稻荷又无奈地叹了声。
“无关大人安排,最近都是些对你不利的流言,我……”
“原来是你担心我了,”他眯起眼,“我很惊喜。”
“……”稻荷深吸一口气,道,“是啊,不过我现在确定,你不需要!”
“哈哈哈哈当然,因为我并未放在心上……不过,”他垂首,望着她,“那些话,你信吗。”
“我……”稻荷顿了顿,才皱着眉答,“没有证据,我不会听信流言。”
紫眸一动,见她别开眼,继续道,“倒是你,知道自己在这风口,就该学会收敛……要是让有心人做了文章,肯定大吃苦头……”
女子拧起的眉间,是掩不住的担忧。
“……哈哈哈哈哈!”
他笑起来,对上她不解和微恼的目光,才抬手落在她肩上,低头俯在她耳畔,道。
“你果然……是个傻的。”
“八岐!”
她瞪他一眼,可他旋身摆摆手,往着平日买话本的街市,扬长而去。
“……”
没心没肺的,看来自己真的是白担心了。
稻荷抿着嘴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厅堂。
……
矛盾爆发的契机,是组织派遣的人被源氏截杀。
有人站出来,宣称前些日子看到八岐和源氏有接触。
滚动的雪球终于找到了落脚点。
当同僚的兵刃指向自己时,八岐没有一丝意外,他甚至从容地笑着,遣散毒蛇放下刀,直到淬了麻药的绳索将他束缚,也丝毫没有抵抗。
“八岐,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站在他面前的大人,俯视着他,问。
“您说了对,我还能说什么呢?”他抬头,紫眸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无边玩味,“我可能比你想象的聪明一点。”
大人的目光冷了下来。
“带下去,别让他死了。”
“是。”
同僚走上前,他分外配合地走向地牢,只是目光扫过人群,不知在看什么。
“八岐,”扣住他肩膀的手用力,同僚冷冷地问,“你在看什么?莫不是还有同伙!”
“果然……”他收回目光,瞥他一眼,轻笑,“同伙?如果我心情好,你或许可以成为我的同伙呢。”
“你!!”那人狠狠地瞪他,手上用力,冷笑道:“八岐,现在这样全是你自作自受,休想再拉人下水!”
“哈哈哈哈哈……”
他低声笑起来,而后直到被押入地牢,都不再发一言。
……
审讯用的地牢,暗无天日。
八岐曲起左腿,懒懒地靠着潮湿冰冷的墙面,干涸的唇瓣微张,嘴角习惯性扬起却因为扯动嘴角淤青,而不得不收敛,缓缓吐出一口混着血腥味的浊气。
在这地方过了几天,他也不知道。
“八岐,”负责审讯的人站在地牢外,望着牢笼里伤痕累累的男人,淡淡地道,“大人今日便会回来,若不招出同伙和源氏的情报,你必死。”
“呵呵呵……我还是那句话,”他骤然睁眼,锐利的紫眸盯着他,眸子戏谑却让一股寒意油然而生,“得先告诉我你们想听什么故事。”
“冥顽不灵!”
八岐瞌上眼,养自己的神,不去看他气急败坏的脸。
男人见他没反应,恨恨地咬牙:若不是知晓大人喜欢自己动手,他早便让他求死不得了,哪轮得到他在这里给自己甩脸色?!
“大人回来你只会吃更多苦头,你若聪明最好现在就给我招了,”他抓着栏杆,眯起眼,“八岐,源氏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背叛组织,还是说你一开始就是内线?”
沉默。
八岐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这些说辞他早就听倦了。
这是对身为审讯者的他最大的嘲讽和羞辱。
“不要妄想源氏会来救你!”他恶狠狠地咧嘴,“八岐,身份暴露的你现在只是弃子,源氏不可能救你!也没有人会救你!!你现在招供才有一线生机……”
“那真是让你费心了,”八岐嘴角微勾,懒洋洋地道,“不过我并不介意。”
没有人会救他,源氏不会,同僚不会,她也不会。
单纯的家伙信了那人的口供也没什么稀奇。
当时她不在,大抵是出了任务,不知道听说了这件事,会是什么表情。
被背叛的愤怒和震惊,或许是失望……
搭在腿上的手掌,指尖敲打膝盖,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竟在这个阴森的地牢,笑出了声。
哐——
一个人撞破大门重重地落在地上。
门外,是一道白色的身影伫立着,耀眼的白发像是一道光,落入漆黑的地牢,吸引了所有目光。
“是……稻荷!”负责看守的人大喊着抽刀出鞘,“拦住她!!”
稻荷轻点地面,躲过斩来的刀,脚尖一踏刀锋,借力旋身落在那人身后,动作轻盈如一片羽,手起,刀背重重落在来者后颈,一击便让他失去意识。
没有停顿,面对同时扑上来的同僚,她握着刀,还击。
相隔太远,八岐看不清她的神情。
他只知道,自己的眼再无法自那在刀光剑影中舞动的身影上移开。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身手。
一个人,一把刀,敌人一拥而上,落在身上的伤口没有让她有一丝停滞,灵活的身子一次次化险为夷。
他静静地坐着,看着她向自己靠近,身上增加的道道伤,和逐渐清晰的紧抿的唇角。
最后,她提着刀,推开牢门站在他面前。
白衣上的血花触目惊心。
刀光划过,束缚他的锁链应声断裂,她将腰间属于他的刀解下来,抛给他,垂着眸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是傻吗。”
他怔怔地看着她,没动。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恨铁不成钢一般咬着牙,道,“不是你做的就不要承认!我怎么不知道你那么喜欢吃亏?!”
他嗤笑:“稻荷,我又能说什么呢?”
“那也好过什么也不做!”她皱起眉训斥着,一把拉起他,“趁现在他们还没赶来,赶紧离开这里!”
他望着她身上的刀口,道:“你一个人吗?”
“是,”她强硬地扯着他,向门口奔去,“我弄来的迷药对大家效果可能不好,我们得尽快……”
八岐握住自己的刀,任由她带着自己跑出这黑色的世界,刺眼的日光落在眼中那个这个纤细的身影上,仿佛她生来如此。
“稻荷。”
风中是无数脚步声接近的声音,他轻笑,“你为何来?”
“我不会看着你送死。”
她的声音有些急切,那包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紧紧地咬着唇,几乎要咬开一个口子。
“我们去哪?”
“离开这里。”
“怎么离开?”
“……总之先甩开他们。”
颤抖的回答,大抵是没来得及计划。
他扬眉,反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跑。
“去哪!”她紧跟着他的脚步,问。
“或许是生路,或许是死路,总之……”他顿了顿,笑,“比没计划的姑娘靠谱。”
“……”
这种时候还不忘记气人的也就他了吧!!
稻荷指尖掐起他手臂上的肉,脸都冷了下来。
无视她恼火带来的疼感,八岐带着她在林中穿梭,从容自信的面庞,让她不自觉安了心,连身后穷追不舍的声音都小了几分,她甚至开始想,他是不是一开始就打好了算盘。
只是这个想法,在跳出密林的瞬间,被狠狠推翻。
——断崖。
稻荷的呼吸一滞,八岐也终于停了下来,松开她的手,将顺手取下的树叶送到唇瓣,吹响。
六条漂亮的银蛇应声而来,而追兵,近在咫尺。
“稻荷,”树叶自他指间滑落,八岐望着她紧抿的唇角和额上细汗,嘴角微扬,“还有一个机会。”
“什么!”她偏头看向他,似笑非笑的紫眸里是她看不明的情绪。
他伸手,抽出她腰间匕首,放到她手中。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指尖指着自己的心口,他笑,“稻荷,把我交出去,你就不用死。”
“……”
意料之中的错愕,她瞪大了眼睛,握着刀柄的手轻颤,指节泛白。
“如果是你的话,这一次我不会还手。”
“……”
她低下头,看不清神情,但愈演愈烈的颤抖被他收在眼底。
“反正,如今证据确凿……”
“八岐!”她打断他,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堪称怒火中烧的红眸对上他的眼,“那种只要想张口就会有的口供我不会相信的!”
“除非我亲眼所见或是你亲口告诉我!!”
她将匕首塞到他手里,才松开他的领子,道:“这个你自己拿着,在我看到证据前,我不可能看着你死,更不可能为了活下去把你交出去!!”
固执而坚定的眼神。
“……哈哈哈哈哈哈!!”他握着那匕首,终于大笑起来,接着一把将她拥入怀里,手掌按着她的脊背,浑厚的气息在她耳畔。
“你真的……一点都没变呐。”
“……等、等等一下!”稻荷僵住了,陷在他的气息里红晕不自觉攀上脸,但理智让她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抵着他的肩,“别的话等离开了再说!我们现在没……”
带着血腥味的吻吞没了她的声音,她错愕望着眼前的人,半眯的紫眸笑吟吟地看着她,蛇一般狡猾的舌头探入她口中,挑起她的舌,带着一丝腥甜。
唇分,被她呆愣的模样取悦,他抵着她的额,手掌捧着她的脸,轻笑。
“稻荷,你真的不适合这个世界。”
“因为你太单纯了。”
“单纯到如此相信我。”
赶到的追兵,都怔住了。
是因为八岐从容的笑。
是因为刺穿稻荷胸口的匕首。
“我从未否认过这些罪名。”
他垂眸,揽着她的腰,不让她因为失去力量而倒下,那双红眸怔怔地望着他,空洞而迷惘,似乎是还未反应过来。
薄唇扬起的笑意极深,他笑弯了眼。
“因为不需要。”
视线逐渐模糊,胸前伤口和他的话语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唇瓣轻颤,却没道出一个字,最后她再也撑不住,瞌上了眼。
这是八岐第二次见到她哭。
他抬头看向那些人,六条银色竖起身围住他戒备,竖起兽眸,吐露猩红的信子。
为首之人显然清楚八岐的狡诈,短暂的愣神后,他飞快地下达命令:“抓住他!救回稻荷!!”
“哈哈哈哈!”他启唇,笑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却没人知道他在笑什么。
面对扑面而来的无数暗器和同僚,他脚下一点,抱着生死未卜的人向身后的万丈深渊倒去。
“永别。”
……
……
稻荷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搬了张板凳坐在床边上的八岐正和老夫妻胡说八道。
那日八岐抱着她跳下悬崖后,是悬崖下的河救了他们,他们顺着水流飘下来,被这对老夫妻救起,也不知道八岐的三寸不烂之舌说了什么,让人家不但收留他们,还找了大夫来给他们疗伤。
“……公子你也伤的不轻,应当好生休养,可以让老婆子我来照顾她……”
“哈哈,”他扬眉,“我还是想自己照顾内人,多谢二位了。”
“哎呀……这姑娘嫁给你真是她的福分呐……”
稻荷:“……”
待他们离开房间,八岐也不坐了,直接掀开被子霸占了她一半床位。
她皱起眉,偏头狠狠瞪他一眼。
——请你下去。
“夫人你醒了呐,”他侧着身子支着脸,笑吟吟地道,“今日伤势可有好些?”
如果可以,稻荷真的想一巴掌拍开他的笑脸。
可她不能,身上尤其是胸口的伤势太重,她连抬手都难,别说捶他了,就连生气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八岐直接把她药哑了。
“生气对伤势可不好,”指尖拨弄她的发丝,他道,“我千辛万苦把你从水里捞出来救你一命,九死一生的局都出来了,可别在这里给自己气死。”
稻荷的脸一黑。
——九死一生的局谁造成的?我气的是自己吗?
“难道是气我不成?”他眉头一扬,明知故问,“不可能,你脾气这么好,怎么可能会生我的气。”
“……”
稻荷觉得再和他扯下去,她可能要说一些与自己的教养背道而驰的话了,索性闭上眼睛不看他。
这副脾气上来的模样,让他再次笑出声,长臂一伸,横在她腰上,不顾她投来的愤怒的目光,将她整个揽在怀里,身上浓郁的药味让她不适地皱起眉。
“现在我们是一路的了,稻荷。”
他懒懒地道。
“若瞒得过去,你便是已死之人,若瞒不过去……呵呵呵,来救我的你对组织来说,已经是个叛徒,你只能与我一道隐姓埋名。”
“……”
“你不该来救我的,”他的声音很低,唇瓣贴着她的发顶“你不来我照样有法子,可你来了……”
“稻荷,”他嗤笑一声,低头凑到她的脖颈,咬了一口,“想救一条蛇,就应该做好被咬的准备。”
“……”
他感受到她的僵硬和颤抖,以及瞬间停滞的呼吸,抬眼是那交叠的睫毛轻颤,和抿起的嘴角。
八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枕着她的枕头,懒懒地道:“我要睡了,别吵。”
她的脑袋动了动,想推开他,却又听见他说。
“你最好安分一点,虽然我也有伤,但对付你还是可以的,”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是话本里的对付,以前你应该偷偷看过吧。”
“……”
稻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干脆又黑了,彻底不管这个人,兀自闭目养神。
八岐那一刀是真的让她伤的很重。
重到她甚至有一丝庆幸他因为怕她惹麻烦把她药哑了。
凌乱的思绪,让倦意再次涌上来,她听着耳畔的心跳,好似回到了那时……
绵长的呼吸响起,终于安静了。
那一刀的位置如他计算的那般分毫不差,她会伤得有多重,他自然是知道的。
至于什么时候会好,他倒是没有考虑过。
八岐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可能是一天,一个月,又可能是一年,十年……
他一点不在意。
在地牢里看到她的那一刻,他便收回了那句话。
谁说殊途,不能同归?
既然她一头撞进他的道路,他便不可能再让她回去。
她会如何恼,会恼多久,此后同归,他自然无所谓时间。
“稻荷。”
他收紧手臂。
“我们来日方长。”
【完】
……
有一件事稻荷不知道,连八岐都不清楚。
那天他坠入水中,几天没有进食加上本就因为受了刑伤的不轻,还带着失去意识的稻荷,他几乎没有维持多久平衡,意识便模糊了,之后清醒时,看到的便是那对亲切老夫妻。
只有那个老妇人知道。
她发现他们的时候,被他们一身的血吓得不轻,但还是鼓起勇气靠近,想探探鼻息看那姑娘是否还活着。
而就在她伸手的时候,男人一下擒住了她的手,阴冷锐利的目光和瞬息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气让她忘记了呼吸。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定睛一看才发现他的眼又闭上了,仿佛刚刚只是她的错觉,握着她手腕的手都松了。
目光落在那姑娘的腰间,她松了一口气,明白了那道目光。
会这样护着一个人的哪里坏人!
她转身招呼起来。
“老伴儿,你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