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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手记 倒叙最开始 ...

  •   第一手记

      昏暗的泛着鹅黄色光晕的几开的小起居室里,一个看上去像是中年将过的落魄男子安静地躺在女人的腿上。

      我安静地躺在那个女人的腿上,感受着她抚摸我的蓬发。她以前告诉我她的名字叫京子,是个真正意义上的中年将过的老女人。而我实际上自高中退学后才过了不到十年,正应该是个为了理想而到处鞠躬的年龄,如今却已经如同久久不得志的丧家之犬,不,把如同去掉也没有什么关系。真是一副堕落的构图。

      真是一副地狱般的场景。温暖的让我安心得快要哭出来的地狱。

      要讲我的故事的话要从很早之前开始说才行。

      我生在本家,却是个独生的儿子,因而家里的人多对我爱护有加。这份爱护让我从小就不得不注意礼节和人际,对那时的我来说穿着浴衣在自家的□□院跑是一种难得的乐趣。接客在前厅,家里的大人老人都会出面接待,老管家那时常与我一起但不能奈我何,我有了其他溜出去的机会。

      每年的节祭日我都是坐在管家的肩头,也向来不知道纸钱的用处,只明白只要我吱呀地看向我想要的东西便不时就会到我手中。于是在六岁那年我从水渠溜了出去,第一次亲自去探索我所不算熟知的世界:只可惜未知的大门是泥泞的水沟,而我在篱外的竹林迷了路,下午便被家里人找了回来,那一次后的两天内我没有见到老管家,并且水渠也加上了护栏。

      半年以后,一天街道纷纷攘攘,吵闹不已,现在看来貌似是那一天发生了政治上的变动,而我家作为贵族自然受到了牵连,全家老小搬去了几十里外的一个町内,并遣散了些许家仆,我看到母亲开始在厨房进出,但我依旧什么也不知晓。当时的我雀跃于新家并没有那么大的后院,而我在长大,这意味着我不用再在十几步的方圆内盯着竹筒打水一整天了。同时我也到了读书的时候,然而时至今日我都没有见过老女仆给我说的父母会请的那文绉绉抑扬顿挫的私塾老师。我在当地的学校顺利地去了学。至此,我终于有了机会听同龄人讲那以往穿过墙篱贯彻街道的笑话,也能看到妇女骂小孩时脸上的表情了。

      新家的邻居是一户贫穷人家。因为我看到他们经常来我家鞠躬跪坐,管家给她们一个纸包,于是那个卑躬屈膝的女人便拉着五岁的女儿不断的鞠躬感谢说些敬语。那个女孩五岁是给纸包的管家告诉我的;我很好奇他给了什么,他告诉我是老爷让分的米,是将要坏掉的,于是给了她们。我第一次觉得父亲有些让人难以理解。后来我了解到了更多,例如那女孩与母亲相依为命是因为她父亲参加了“反动”运动;又例如她家其实还有个长女,不知道是主动还是被送出去打工了,貌似结果并不好。

      “她走的时候告诉我她会回来,如果回不来的话就会给家里打钱,让我和妈妈好好生活。

      “她离开的前一天妈妈晚上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可是门是坏的,我在给姐姐梳头发。我觉得那时的妈妈好伤心,我们能听见她在哭,真是不小心。第二天姐姐走的时候拿着妈妈给的包裹,里头有用粳米做的饭团,姐姐哭了,妈妈没哭。

      “我不明白。如果我当时知道这么久了她还回不来我也会哭的吧。”

      这是后来她跟我说的话,我记忆尤深。那天的前一个晚上,我的母亲也走了。

      说是町,不过就是个乡下的小地方。

      那时临近年末,十一、二月份。天气愈冷了。月初的那几天里母亲常常一大早就出门,带着两个家仆和大包的衣物杂用,很晚才回来,回来时总带着给我的小玩具和家用的补贴。她是个很善良的人,也是贵族的一员,或许正因为贵族的身份她才永远秉持着那份高傲坦然和优雅。或许是因为女人的身份她无法决定什么,而善良地选择相信他人。父亲总是不放心她,可她是个要强的人。这样的要强让我想起来便感到战栗;有一次我在未曾告知家里的情况下和其他孩子去了偏僻的地方玩耍:他们从来看不起贵族,因而我也从不端起那高高在上的身份;他们说,那个地方贵族可去不了,我不服气,便与他们同行。后来迷了路,到了晚上才到了地方,那只是一片乱葬岗,旁边还有着守墓者的芦草屋,夕阳很红,起伏的小丘和乱长的藤蔓让我胆寒,我感到一阵目眩,跌跌撞撞地往回跑,越向前走越发感到沉迷,不好的预感在心底发生…第二天我是在家中的床上醒来的。不同于平日的忙碌说笑,此时却是寂静,啊,喘不过气的如黑的寂静。我的衣服变成了素服,穿过走廊,步过门外,门厅已经拉起了白纸,穿着臃肿的圆头和尚对着木棺嘟囔着什么言语,父亲在他旁边如同蜡人。啊,我再度感到一阵目眩,伴随着还有一种缺失感,灵魂像是出现了一个无底的黑洞,将我的形体向内吸去。我不由蜷缩了起来,却哭不出来。

      我的嘴张张合合,发不出一点声音。

      父亲转头看向我。那是怜悯的眼神吗?

      ——还是在压抑着愤怒呢?

      管家将我带走,一直带到父亲看不见听不到的地方,告诉我一切的经过:

      母亲是个勤俭的人。

      我们家已经没落了。不过不用担心。家中的东西还能当掉一些,坚持到明年,就会有亲族来帮助我们。

      昨天晚上少爷不见了,大家都出去找你。

      家里只剩下寥寥几个家仆了,夫人坚持要让他们都出来找你。

      但是夫人和当铺有约定,失约是要赔金的。于是夫人便不顾老爷的反对独自出门了。

      夫人啊,她就做过这么一次自己的决定。

      母亲啊,她终于自己做了决定。她想必一定非常想要证明自己。

      可是这是乱世。

      “乱世……”我重复着,感到我的身体逐渐冷下来。

      “是啊。真是悲哀。夫人那么贤惠,还有美貌,一个人实在是太危险了。少爷……”

      我不愿在听,可是我没有张嘴。我说不出话。啊啊,我的胸要被撕裂了,啊,我是什么,我的脑里一片空白,视野逐渐变黑。努力睁大双眼也是徒劳,我渐渐失去了意识。后来听说,我最后的表情非常狰狞,像是西方福音书里的恶魔。

      我在没见过那个管我的老管家了。

      圣洁的,宽厚的玛利亚啊

      我祈愿着,

      为何如此

      难道信任也是一种罪过吗?

      不

      不,

      罪孽缠身的是我。

      家里自那天后便冷清了。又有两个家仆被辞退了,我被商议送到舅舅那里去。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了。我是罪人。我想着母亲的话:我是贵族。

      妈妈,为什么一定要当贵族啊。

      我们所追求的,不过是平凡的生活嘛。

      我被彻底撕碎。

      第二天去了山崖;已经没有人管我了,这样的自由让我不适。我一直期望着能有人来叫我,说饭已经做好了再不回去母亲会伤心的。可是我等不到了。风将要把我变成雕塑,我又想起父亲那时的样子,打了个寒颤。应是树的空隙兜着风,呼呼声让我没有注意到她来到我旁边。

      她先开口了,“妈妈去跟着你家追悼夫人了,”说着将竹筒内的团子拿出来,尚有些温度,应该是她的体温吧,我这样想。

      “你的母亲是个很好的人。”我不由得骄傲,但又有些想哭。“是她主动想要把那些粮食给我家的,真的很感谢,没有那些资助真的不知道这些天该怎么填充肚子,这个团子你就吃吧,算是回报你的母亲了。”

      我尝了一口,米是有些硬了,果然是快要坏掉的米,然后却忍不住终于哭了出来。

      “你流泪了,我姐姐走的时候妈妈也这样,

      “爸爸认为这个世界坏掉了,他跟着一群跟他年龄各异的人出去了,渐渐地几次他们越来越高兴,告诉我们我们很快就不用如此贫困了,说世界是人民的什么的,

      “我们都很高兴,我们相信他,尤其是妈妈,但依旧常常因为担心他而拌嘴。

      “后来一次他出去了便没有再回来。再后来啊,城里的亲戚突然回来带了很多补助,可是那天母亲哭了,哭的很伤心,我们三人便相依为命。

      “但是那些东西根本撑不了太久,母亲想要出去做工,但没人瞧得起她,姐姐便要求出去做工试试,姐姐真是厉害,

      “父亲说过现在是乱世,是机会,是变革的棋盘。我听不懂什么变革,但姐姐说她也想要去改变,她好像理解父亲说的那种未来,我希望我有一天也能理解,大概就是再也不用让喜欢的人离开吧,这样的话我也想要去改变啊,可是我什么都不会,他们真是厉害。

      ……

      “她走的时候告诉我她会回来,如果回不来的话就会给家里打钱,让我和妈妈好好生活。

      “她离开的前一天妈妈晚上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可是门是坏的,我在给姐姐梳头发。我觉得那时的妈妈好伤心,我们能听见她在哭,真是不小心。第二天姐姐走的时候拿着妈妈给的包裹,里头有用粳米做的饭团,姐姐哭了,妈妈没哭。

      “我不明白。如果我当时知道这么久了她还回不来我也会哭的吧。”

      我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停止流泪了,风干的泪痕隐隐作痛。

      “我的名字是京子。十分抱歉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听说你要离开了,祝你一番顺利。”她突然在我脸颊亲了一下,“听说这是海外来的那些人的礼节,表示亲切的意思,我不知道,我没有上过学。就这样吧,这里太冷了,我们回去吧。”

      我支支吾吾的嗯了一声,太阳早藏在山下去了。

      半个月后,我离开了这里。能抛弃掉贵族的身份吗?这是我最后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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