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遮掩》如暖

51、人生轨迹3

　　180身高180斤的李经理，蒲扇般的大掌还是落在了李真真的背上，不轻不慢的顺着向下。

　　在滑过腰的时候，李真真向前一步拿过了办公桌上的房卡，憋的通红其实是怒的通红的脸，看似胆小的避开了李经理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李经理满意的搓了搓手回到了办公桌前。

　　捏着房卡的李真真冲到了无人的逃生梯，恶心的直干呕，生理性泛出了眼泪。

　　都不把她当人，都不把她当人。李真真眼神疯狂的喃喃低语。

　　哐啷哐啷，惊的令人心间一跳的铃声在逃生梯间异常强烈。

　　李真真神色厌恶的看着面前的楼梯，口袋里的手机还在不罢休的叫嚷着，面前的楼梯可以通往任何地方，她却无处可去。

　　学校里的老师都知道她是大山里出来的孩子，却不知道出生在深山里的女性带着原罪。

　　李真真出生前，她家已经有两个女婴出生即被溺死了，李真真出生的时候，是她那个疯傻的母亲不吃不喝不离身的护了几个月才把她保了下来。

　　反正多一张嘴也吃不了几个米，李真真就那么苟活了下来。

　　李真真之后，她母亲又怀了一胎还是女生，这胎她奶奶毫不犹豫的扔到了山里。

　　那个山大的啊，是连发生了山火烧了几天几夜都看不到尽头的那种。

　　李真真那会什么都还不懂，只记得有记忆的时候，母亲终于生下了一个男孩，大出血的母亲染红了脏的看不出颜色的床铺，最后连个席子都没有，就直接抬着埋进了山里。

　　爷爷奶奶父亲抱着儿子，裂开了枯黄发黑的牙齿，打她的劲无意间都轻了不少，长大后她才琢磨过来，大概是怕吓着刚出生的弟弟。

　　弟弟出生后，她已经可以站在凳子上烧火，那会日子才算是稍微好过了点。

　　后来爷爷父亲需要出门打工养弟弟，奶奶一人带弟弟还需要种地忙不过来，她的存在减轻了不少奶奶的负担，才终于换得了去上学的资格。

　　上学不需要钱，都是免费的。

　　小学毕业的时候她已经十五岁了，中间休学带弟弟，休学种地，休学伺候生病的爷爷奶奶，这么上半年停一年的才熬到毕业。

　　中学需要去镇子上，爷爷奶奶父亲都不同意。

　　父亲觉得她那个年龄已经可以嫁人了，隔壁村子给了八万，八万可以给弟弟起新房子了。

　　李真真从小到大在那个山沟沟里就没见过几个正常的成年女人，疯的疯，死的死，还有一些残疾的。

　　那种深山里，这些女性怎么来的所有人都闭口不谈。

　　能清醒和人交谈的她就遇到过一个。

　　也是这一个，头发被剃的能摸到头皮。眼睛一直亮亮的，嘴巴里不敢说其他的，只是在她每次路过那个窗口的时候紧紧抓着铁栏杆问她今天学到哪了。

　　李真真就在放学后坐在窗户下背课本，练数学题，练英语。

　　那个女人的英语非常好，但是李真真从来没问过她在哪学的。那个女人也从来不问她村里的一切，只是问今天是几月几号，今天又学到了哪些新知识。

　　她唯一知道这个女人的信息还是奶奶嘴巴里捣鼓的那句不会下蛋的鸡。

　　李真真拿上大学通知书的当晚，偷偷跑去了女人的窗户下，两人相对无言，李真真张了嘴没敢问，那个女人只是看了看她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眼里闪过她看不懂的哀恸。

　　那个女人最终也没有向她求助，从离开那个山的第一天起，李真真就发誓再也不会回去。

　　李真真背靠着楼梯坐了下来，口袋里的手机还在尖叫。

　　收起眼中的情绪，轻点了下手机，李真真默默的听着：你弟弟要去镇上上高中了，需要交择校费。

　　李真真的那个弟弟大概随了李家的基因，看着就不大聪明的样子，小学勉强念完，初中是在她补习下毕业的。高中考不上，被分流到了职业学校。

　　然而父亲看着她上大学以后不仅不需要交钱，她每个月还能给家里寄个600，就心动了。

　　觉得弟弟要是上了大学赚的只会更多。

　　李真真是贫困生，学费是不要钱的，吃喝住也是免除的。学校每年还有资助金，一年两次，分别根据成绩分4500、3500、2000不同档位。这个是给符合贫困生条件的学生的助学金。学校的食堂都有免费的粥、面、饭。可以保证家庭不富裕的学生有饭吃，但是对于类似李真真这种需要打工赚钱的学生来说，免费的饭只能保证自己饿不死，但是想有力气干活还需要花钱吃饭的。

　　比如寒暑假，学校为了保证学生的安全，大假期间也是不能住宿舍的。

　　她就只能找地方住，所以她找了酒店打工，她是不敢回家的，和父亲说的理由是多赚钱点，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怕哪天睡着了以后再醒来就和铁窗下的女人一样见不了天日。

　　什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很多山里的女人连舌头都没有。山里的男人，才是最大的恶源。

　　她越大父亲看她的眼神越满意，那种物件老值钱的眼神，她在村子里见过太多。一个大学文凭让她的身价又高了不少。从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就知道，等待她的就是第二天来人带着现金把她领走。

　　她父亲不需要她出去念大学，甚至那个村子里的人都清楚，录取通知书到家的时候就是她最值钱的时候。

　　所以当天晚上拿着录取通知书，再最后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村子，身无分文的那种。

　　后来到了学校第一时间给父亲打了电话，保证每个月上交600元打工钱，才算暂时稳住了老父亲。但是她知道父亲估计等不了太久，弟弟越大需要的钱越多。

　　她为啥一定要保弟弟初中毕业，弟弟结婚的越晚，留给她的时间越多，她的人身越安全。

　　但是摆在她面前的现实就是，无论她怎么打工，赚来的钱都不够，她节省的几乎都是吃人不要的剩饭剩菜，饿的晕了不止一次还是不够。

　　李真真无意识的咬着自己的手臂重复着：不够不够，还是不够。

　　她在一次同学聚会上看到了赵经纬，当时那个聚会一堆人，赵经纬搂着一个女生，在聚会上她默默的听着同学们的谈话。

　　在去拿自助餐的路上，她又再次看到赵经纬和那个女生，女生站在她边上娇滴滴的让赵经纬帮她拿菜，她不动神色的观察着对方，结果有了意想不到的发现。

　　赵经纬的眼神有落在她身上过，她比谁都清楚这些眼神，从她五六岁开始能干农活、能跑腿买东西的时候，路过的村子里一些人家的时候，那些她按着辈分需要称呼的男人们，就是一样的眼神。

　　很讽刺的是，这个好的皮囊是她那个连到死都回忆不起自己叫什么的母亲给她的。

　　她母亲在她家的户口页那一栏叫陈金雨，但她知道这根本不是母亲的名字。

　　母亲虽然大部分疯的时间居多，但是她曾经在她手里写过两个字，楠竹，或者姓南叫竹？

　　但是母亲直到死之前几乎都没怎么和她交谈过。

　　每次父亲进了房间，母亲就会疯一段时间。怀孕之后，母亲的待遇会好一些，但是活动范围还是那间房间。

　　生了孩子是奶奶和其他村里的女人一起接生的，连镇子里的卫生所都不需要去。

　　她端进屋子的饭，有时候上面都生虫了还没动过。

　　只有在怀孕的时候，母亲会轻轻咬着碗，咬到碗里带着血，血混着饭渣子，糊进嘴里。

　　而怀孕的时候也是母亲攻击性最强的时候，包括她也不能近身。

　　那个时候母亲眼里是恨的，滔天的恨意，看着她的也看向这个屋子里下的所有人。

　　后来她懂了母亲眼里的那层恨意，怀孕了就有希望生男孩，生下了男孩，爷爷奶奶父亲就能对她稍微放松点，稍微放松点，她也许就能走出那间从来没有出来过的屋子。有走出屋子的机会，也许就有走出大山的机会。

　　有走出大山的机会，也许就不一样了。

　　会有什么不一样呢，她不敢问也不想问。

　　那个铁窗下的女人和母亲一样，眼里也藏满了恨意。

　　偶尔眼神落在她身上的时候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个女人知道她上学的时间，知道她上学的时候每天都可以出山，但是也从来没有让她带过一句话。

　　是嫌她脏吗，血液里自带的肮脏的另一半吗？李真真觉得自己有时候清楚的很，有时候又好像从来都不知道一样。